二人這才看到他,皆是訝然。
「表兄,」寧兒的臉上仍興致勃勃,對他說,「我方才尋你不見,遇到米郎,便說說話。米郎去過西域,還去過龜茲!」
邵稹聽著寧兒嘴裡一口一個「米郎」「米郎」,覺得心緒有些煩亂。
「哦?」他眉梢微揚,看向米菩元。
米菩元被她誇讚的語氣弄得有些不好意思,笑笑:「也並非了不得之事……」
「寧兒,」邵稹全然無視他,轉頭對寧兒道,「堂上的膳食已經備好,你先去用膳,我與這位米郎,有些話要說。」
他將「米郎」二字稍稍加重,米菩元嗅到一絲不尋常的意味,臉上的笑意膠住。
「你?」寧兒訝然,「我等等你說完,一起去用膳。」
「不必。」邵稹笑笑,「你先去。」
他的語氣有些不容抗拒的威嚴,寧兒應一聲,看看米菩元,訕訕一笑,走了開去。
邵稹看她幾步一回頭地離開,直至消失在迴廊那頭,才看向米菩元。
米菩元也看著他,知道他來意不善,卻毫不畏懼。
「我表妹是良家女子,你勿近前。」邵稹也不繞彎,開門見山道。
「我無惡意。」米菩元道。
「無惡意也不許。」邵稹冷道。
米菩元笑笑,毫無退意:「你是她表兄,又不是她郎君。」
邵稹看著他,片刻,亦淡淡一笑。
「你們胡人的規矩是如何?」邵稹平靜地解下腰間的刀,「看上哪家的女子,就與他父兄打一場是麼?」
米菩元一哂,臉紅道:「不是,我們米國人看上哪家的女子,會去提親。若胡娘子的父母在,我必定……」
邵稹不緊不慢打斷道:「我的規矩,有人看上我表妹,要先與我打一場。」
米菩元愕然,心卻是一動。
「打倒你,我便可追求於她,是麼?」
「你沒有刀,我不佔你便宜。」邵稹不答話,把刀放在一旁的草垛上,看著米菩元,「讓我看看你本事。」
米菩元盯著他,不再客氣,眼睛裡聚起興奮的光,鬆鬆手骨,「咔咔」暗響。
寧兒雖然依著邵稹的話,在堂上坐著,卻沒有動一口食物。
她惦記著方才邵稹說話的樣子,只覺得坐得一點也不安穩。
他要跟米郎說什麼?心裡問,卻沒有答案。
她能感覺到邵稹不喜歡米菩元,白日里,他也曾說過「男女有別」什麼的,可自己與米菩元只是說說話,也沒有怎麼呀……正心亂,這時,一個館舍裡的僕人匆匆跑進來,對主人家道:「不好!快來人去後院,有人鬥毆!」
鬥毆?!寧兒一驚,站起來,立刻朝後院跑去。
二人打架動靜大,已經有不少人聚在這裡。
「菩元!打他!」圍觀的人裡有好幾個是商旅裡的人,見到打架非但不勸,還興致勃勃地鼓起噪來,「打趴他!」
米菩元剛吃了邵稹一拳,聽得旁人鼓勁,笑笑,一抹嘴上的血跡,更加勇猛地撲上前去。
邵稹跟他交手十幾回合,不曾吃虧,受了幾拳都不痛不癢。米菩元畢竟走南闖北,打起架來有些路數,不過,在邵稹眼裡算不得什麼。
如果在平日,邵稹手腳健全,把他收拾癱了不是難事。但是現在,他左臂還帶著傷,寧兒千叮萬囑不能崩了傷口,邵稹便打算陪米菩元玩久些,把他拖死算數。
米菩元與邵稹交手許久,不曾佔上風,倒是自己吃了好些拳頭,始知邵稹不是等閒之輩。
心中雖鬱悶,但他發現邵稹無論攻防,幾乎從不用左手。
念頭閃過,他再次攻向邵稹時,大喝一聲,攻他正面。邵稹閃身避開他的勢頭,可米菩元卻不過佯動,錯身時,一腿掃向他的左路。
邵稹一驚,想避開,卻已經晚了。
左臂一陣劇痛,他知道,傷口已經崩開。
米菩元趁他動作遲滯,一拳揮向他面門。
寧兒趕到時,正看到邵稹的臉被打得歪向一邊,驚惶地大喊:「稹郎!」
她話音未落,邵稹已經一腳劈過,米菩元痛呼一聲,跌出一丈之外。
眾人譁然。
「菩元!」商旅中的人看到米菩元吃了這麼重的一招,紛紛變色,急忙上前。
寧兒看到米菩元在地上起不來,五官都擠到了一處,亦不禁大驚失色。她想上前去看,轉眼,卻發現邵稹站著,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火把光中,左臂上青色的衣袖,洇開了一片暗色。
「你的傷口……」寧兒急忙走過去,還未碰到那手臂,邵稹讓了讓。
「無事。」他說。
寧兒睜大眼睛看著他,忽然,一股怒氣從心底竄起。
「為何鬥毆?」她的喉嚨卡得發疼,眼睛發紅,「誰先動的手?」
她從來沒有這樣發過怒,邵稹看著她,片刻,道:「我。」
那雙眼睛定定望著他,裡面的光倏而黯淡,失望或惱怒,辨不分明。
寧兒的聲音被激得顫顫:「為何……他不曾惹你!」
邵稹沉默片刻,將視線從她臉上移開:「不為何,看他不順眼。」
「你……」寧兒咬牙,正要再說什麼,身後傳來嚷嚷聲、
「菩元傷了!怎可下如此重手?!」商旅的人惱怒十分,紛紛來責備。
「就是!打個架,又不是尋仇,怎可動真格!」
寧兒見他們圍過來,驚懼不已,卻擋在邵稹面前,大聲辯解:「稹郎也傷了!」
那些人不依:「他還站著!菩元躺著,一樣麼?」
「今日我等要討公道!」
正鬧鬨鬨,一陣大喝傳來:「吵什麼!」
眾人看去,卻見火把光明明晃晃,客舍主人領了十幾家僕來到,每人棍棒在手。
客舍主人面色沉沉,將眾人掃一眼,落在米菩元和邵稹的身上。
「幾位客人。」他拱拱手,冷聲道,「寒舍鄙陋,容不下諸位,今夜請另擇別處下榻。」
此言一齣,商旅眾人不滿。
「憑什麼我們離開?」
「要鬥毆的又不是我們!」
「這大黑夜的,又出不了城,難道睡街上……」
「主人不必為難他人。」這時,邵稹的聲音傳來。火光中,他神色淡淡,「是我挑起來的,我走。」
寧兒心頭一震,睜大眼睛望著他:「稹郎,你……」
「你今夜宿在館中,我明日來接你。」邵稹說著,從草垛上拿起刀,塞到她手裡,低低道,「夜裡記得把門閂好。」說罷,朝外面走去。
他左臂帶血,渾身一股天然煞氣,眾人一時鴉雀無聲,紛紛給他讓出路來。
邵稹望著天幕上閃閃的星子,唇邊泛起一絲苦笑。
真是自找。
邵稹啊邵稹,你不敢喜歡她,還不許別人喜歡她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