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撒謊了,只是夜裡,看不出臉上隱隱的紅暈。
薛霆心底有些失望,正想著再問些什麼,卻聽寧兒道:「表兄,稹郎很好的,跟你一樣好。」
薛霆愣了愣:「我?」
寧兒頷首,道:「你還記得從前麼?舅父帶你去成都,住在我家裡。我聽別人說七月七會有仙女去水邊,吵著要去看,可母親不許我去。你就自己偷偷帶我去,走了好遠的路,後來我在路上扭傷了腳,你又把我背了回來。」
薛霆訕然。
那事太久遠,他努力地回憶了一下,似是而非,卻記不清楚了。不過,那麼老舊的事,寧兒能念在心裡,他不禁感到欣慰,自己沒白做傻瓜。
念頭一轉,他忍不住想逗她,臉上作勢拉起:「可那麼好的表兄,在街上叫你時,你並未認出來。」
寧兒不好意思地笑,道:「那是表兄在成都住得太短了,我記不清相貌了……」
她的聲音帶著成都特有的軟糯,聽得很舒服。薛霆忍不住一笑,片刻,卻聽她道:「如果你像稹郎那樣住了許久,我或許一眼就認出來了。」
稹郎,稹郎……
薛霆有些鬱悶。
她老提邵稹做什麼,他才是真正的親表兄啊……
月亮在雲後面露出臉來,與長安的萬家燈火輝映。
城中的大街上已經夜禁,各坊間的酒肆館樓卻仍是熱鬧。風香樓上,歌伎彈唱,食客歡聲笑語。樓閣上的一處角落裡,邵稹倚著闌干,手裡拿著一壺酒,一邊喝著,一邊望著外面的月亮。
「稹郎……」寧兒的臉似乎在月光裡浮現,對他微笑,眼睛裡閃動著盈盈的光華。
邵稹望著那裡,片刻,灌一口酒。
他的視線越過茫茫的屋脊,朝北面望去。
夜色茫茫,萬千燈火之中,分不出哪個才是此刻照著寧兒的那一盞。
「……我怕找到了他,就會見不到你……」寧兒的話又在心頭徘徊。
一語成讖。
邵稹苦笑。
你其實早就想到了會這樣。一個聲音在心裡道。在商州之前你就想到了,可是你沒忍住,現在不過是實現罷了。
自食其果麼。
邵稹仰頭再喝,卻發現沒有酒流出來。他晃晃酒瓶,壺嘴裡流出一滴,兩滴……正要叫食肆裡的人來換,忽然,一壺酒遞到眼前。
蕭雲卿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睨著他:「坐過去些,給我讓位。」
邵稹看著他,片刻,把酒接過來。
蕭雲卿也拿了一壺,喝一口。
「你若是還想打,我奉陪。」他說,「不過要等我把酒喝完。」
「你不廢話會死麼。」邵稹淡淡道。
蕭雲卿不以為忤:「想開些,像你從前說的那樣,她是何人,你是何人。不是一條路上的,走不到一起去。」
邵稹不答話,未幾,仰頭「咕咕」灌了一起,嚥下,「嗯。」
蕭雲卿聽到這聲,頗有些驚訝。
他看著邵稹,笑起來,讚道:「爽快!我就是欣賞你這說一不二的性子!」說罷,他拍拍邵稹肩頭,「想通了就好。還有一事,寧兒舅父知曉了你的住處,你該儘早換地方才是,離開長安最好。」
邵稹未答話,蕭雲卿卻愈發說得起勁,「隨我去洛陽吧,長風堂求賢若渴,不但食宿全包,還薪酬翻倍,再給你配兩個成都的美貌小婢,你知道,五郎陰陽怪氣的,我應付他煩死了……」
「不去。」邵稹忽而道。
蕭雲卿笑容收起:「那你要去何處?」
邵稹站起來,從錢囊中掏出酒錢,放在案上,頭也不回地朝樓下走去:「西域。」
「西域?」蕭雲卿回過神來,臉色一變。
身後傳來絮絮叨叨的叫罵聲,邵稹一路走著,不以為意。
是的,今日之事,他早已料到。
他們的未來,也早已經約好,他不會動搖。
寧兒。
走出街上,他望望頭頂的月亮,笑笑,將手裡的酒瓶扔掉,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