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駐紮者幾千人,城門便也不那麼緊要了。夜裡,城門仍然開著,以便內外送東西。
寧兒躲在牛車裡,身上蓋著一層乾草,不重,也不覺得難受。她聽到有人道:「石騎曹,這麼晚,上何處去?」
邵稹答應道:「拉些草出去,給弟兄們取暖。」
寧兒一動不動,幾乎摒住了呼吸。聽著邵稹不緊不慢地寒暄,她忽然想起從前,邵稹帶著她用假過所通關津,她也是像現在這樣緊張得要死。
邵稹不敢讓寧兒等太久,出了城門以後,一路不耽擱,走到僻靜處,他四下裡看看,忙將馬車停下,將最上面的一層乾草撥開:「寧兒?」
話音未落,寧兒已經坐了起來,藉著月光,邵稹看到她頭上和身上,到處是長長短短的草梗,不禁笑起來。
「你還笑……」寧兒手忙腳亂地整理著,委屈地瞪他,可碰到那目光,卻有些不捨得責怪。
那小臉半嗔半笑,迷得邵稹目不轉睛。
「有稻草也挺好看的,就當是戴了花,呵呵……」邵稹傻笑著,四處望望,片刻,低聲道,「會騎馬麼?」
「騎馬?」寧兒這才看到旁邊一根木柱上,立著一匹馬。
「不會也沒關係。」:無:錯:小說m.邵稹道,卻長臂一伸,將她抱了起來。
寧兒驚了一下,未幾,卻已經坐到了馬上。邵稹也翻身上去,緊挨著她身後。
他一手抱住寧兒,一手抓住韁繩,輕輕一夾馬腹,「咄!」
馬兒聽話地馳騁開去。
夜裡的荒原,很冷。風颳過,沙磧地一望無際,天上的月亮、星辰和地面,彷彿連作了一體。
邵稹不敢走太遠,將營地的火光留在視線之內,停了下來。
寧兒望著天空,睜大了眼睛。
明月當空,卻無阻星河的光芒。無數星辰鋪作河漢,一閃一閃,朝她眨著眼睛。忽然,一顆星落下,劃過天邊。寧兒驚歎著,伸出手來,似乎想將它接住,它卻似雨滴一般,消失在夜空之中。
邵稹看她這般,忍不住笑起來,滿是溫柔。
「冷麼?」他問,將寧兒的裘衣攏了攏。
寧兒搖搖頭。
邵稹卻覺得這裡真的冷,想了想,將她擁在懷裡。
昨日和不久前,二人相見,皆是喜悅至極。而現在,清風曠野,天地寂寥,二人相對,只覺各自有一肚子的話,卻半句也說不出來。
邵稹看著寧兒,皎潔的月光映在她的臉上,近在咫尺,黑夜裡,似幻似真。可滿懷的觸感和氣息,卻是真真切切。邵稹有些恍然,覺得像是回到了去年的長安,他們就這樣挨在一起,說說話,聽著彼此的心跳,已是滿足。
心潮澎湃,邵稹看著寧兒鬢邊的亂髮,卻倏而感到慚愧心疼。
中原到西域,萬里迢迢,跋山涉水,還要經歷大漠裡的炙熱和苦寒。這些本該邵稹去做,可如今,卻變成寧兒來承擔。他若是再爭氣一些,怎會累她受這樣的折磨?
剛逃走的時候,他一度絕望,甚至從不敢設想他們見面的樣子。直到他收到蕭雲卿的書信。邵稹和蕭雲卿相識已久,他什麼心思,邵稹自然知曉。他知道寧兒在等他,又急又愧,於是毅然去投了裴行儉,只有掙一身功勳,才能回中原見到她……「稹郎,你怎麼不說話?」好一會,寧兒問,「你在想什麼?」
邵稹抬手,將她的頭髮理了理,低笑:「你也不曾說話,你在想什麼?」
寧兒眨眨眼,輕聲道:「我在想,若是能一直這樣,就好了。」
邵稹默然,少頃,微笑:「我也這麼想。」
寧兒殷切地望著他:「稹郎,蕭郎說你落了籍,是真的麼?」
「是真的。」邵稹頷首。
「我聽他們叫你石騎曹,」寧兒想了想,問,「你改了名姓?」
「正是。」邵稹苦笑,「我在罪冊上,若用本名是不行的。」說罷,他將自己如何在石兒羅一行人的幫助下逃到西域,又如何護送他們族人到庭州,最後落籍的事,說了一遍。
寧兒原來只當邵稹找到了安穩路子,沒想到,一切來得竟是如此艱險。她望著邵稹的臉,抬手,輕輕撫過上面的鬍鬚,密密的,有些硬。
她的手掌柔軟,很舒服,邵稹忍不住也抬手,將它包在手心。
「你……你受了許多苦……」寧兒哽咽道,「若不是當初為了送我找舅父,你本不會這樣……」
邵稹忙道:「不,寧兒,從前的事都是我犯渾做下,敗露獲罪,皆是因果,我從無怨懟。」
「你還說……你還說我若遇到合意之人,自管去嫁……」寧兒悲從中來,越哭越委屈,淚水漣漣,「你……你不要我了……嗚嗚嗚嗚嗚……」
邵稹大窘。
「寧兒……」他有些忙亂,笨拙地用袖子給他擦眼淚,卻被寧兒拉開,轉過臉去。
「寧兒,」邵稹嘆口氣,「我錯了……我真錯了!」
寧兒的雙肩抽動著,用眼角瞥他。
邵稹急忙道:「那信是我離開長安前寫的。寧兒,你也知曉,那時我是罪犯,就算能逃走,也不知過得多久才能回到中原。你年華正好,若為我誤了,我有何顏面立足於世?」
寧兒盯著他:「那……那現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