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緊張,你不是沒演技,只是還沒進入狀態而已,喝點熱飲放鬆一下。」陳鵬新塞給他一杯咖啡,末了壓低音量,「季總在對面,咱們過去跟他打個招呼。」
「不了,表現這麼差,我有什麼臉跟他打招呼。等這條拍過了再說。」林樂洋立刻推辭。
「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要跟他打招呼。你可以向他請教拍戲的問題,話題一旦帶起來,關係也就近了。你是他旗下的藝人,他多多少少會關照你。」陳鵬新很熱衷於攀交大咖,一再催促發小過去。
林樂洋死活不同意,兩人正拉扯著,羅章維已經拿起大喇叭,「下一條準備……」說是讓新人調整狀態,實則只過去短短三分鐘時間,他就是這樣一個風風火火的導演。
林樂洋嚇了一跳,連忙撇開陳鵬新跑回施廷衡身邊。季冕的目光始終凝注在他身上,腳步卻半分沒動,而站在他身邊的肖嘉樹則偷偷拿出手機,準備拍攝接下來的對手戲。他有預感,林樂洋還會吃ng。
果然,這次林樂洋的走位、表情、動作、節奏都把握得很好,但新的問題又出現了,他扯掉施廷衡的口罩時將他的衣領揪得太緊,導致施廷衡不得不壓低腦袋配合,於是鏡頭中只出現了林樂洋一個人的臉,而施廷衡只有一個黑漆漆的發頂。
若非林樂洋是一個實打實的新人,此前沒有任何拍攝經驗,導演都要以為他在故意搶戲。有自己露臉卻把男一號壓住的嗎?
「cut、cut、cut!這條重拍!」羅章維舉起大喇叭,臉紅脖子粗地吼道,「林樂洋,你吃多士力架了是吧?都快把施廷衡的腦袋拽下來了!你看看他脖子!」
林樂洋之前沒把自己帶入場景,這回卻又用力過猛,往施廷衡領口一看,果然有一條紅紅的勒痕。他既難堪又惶恐,連忙向對方道歉,好在施廷衡脾氣溫和,並不在意。
看著林樂洋躲進角落捂頭懊悔,季冕的眉心越皺越緊。
「要不要過去看看?」方坤壓低嗓音問道。林樂洋畢竟是冠冕工作室的簽約藝人,身為老闆的季冕好歹得過去關心幾句。
「不了,我過去他情緒會更糟。讓他自己調整吧。」季冕搖了搖頭。
站在兩人身旁的肖嘉樹正聚精會神地盯著手機,然後捂住嘴,眼睛彎成月牙狀。哎呀,林樂洋吃ng的表情特別精彩。別的演員都是老油子,經歷的事情多,吃ng後要麼大方一笑,要麼擺手致歉,要麼無所謂,唯獨林樂洋臉頰、脖子、耳根全都紅透,表情從尷尬到難堪再到惶恐,很有層次感。
肖嘉樹最喜歡他這種型別,把影片反覆看了很多遍,心裡樂不可支。聽見導演喊了「各就各位」,他連忙舉起手機準備偷拍更精彩的畫面,卻沒發現季冕深深看了自己一眼,眸光有些冷。
這回還得ng!見林樂洋腳步虛浮、眼神飄忽,肖嘉樹默默預言道。
接下來果然被他言中。林樂洋的自信心已經在三番四次的ng中消耗殆盡。他戰戰兢兢入場,戰戰兢兢地演,緊張的狀態反倒貼合了劇情,表現竟然很不錯。拍到兩人躲進角落隱藏氣息後,施廷衡啞聲低語,「不管你信不信,我沒有背叛警隊。」話落掙脫林樂洋的鉗制,往樓下跑。
這時候,林樂洋必須緊追上去,從後面拉住施廷衡的衣領,施廷衡反手擒拿,兩人在狹窄的樓道里打了起來。眼看同事快要搜到這層樓,林樂洋終究選擇了相信好友,脫掉警服讓他穿上,敲暈自己,一頭栽倒在垃圾箱裡。
這段戲的武打部分並不難,兩人也都磨合過很多次,但由於之前勒傷了施廷衡,林樂洋這回不敢下重手,打鬥時難免縮手縮腳,像個老太太。羅章維一手扶額,一手舉起大喇叭,「cut!林樂洋你今天沒吃飽飯?要不要老子給你訂幾個盒飯過來?」
林樂洋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臉頰蒼白、神情惶恐,像一個迷失方向的孩子。他看了看周圍的人,又看了看季冕,眼裡慢慢沁出淚水,卻又倔強地憋回去。
不能哭,要堅持!季哥在看著呢!他是如此信任你,別給他丟臉!這樣想著,林樂洋漸漸平靜下來,他再次向眾人道歉,然後找了一個安靜的角落,閉上眼睛醞釀情緒。
季冕腳步微挪,卻到底沒過去。
肖嘉樹把剛才拍下的影片看了一遍,心裡樂哈哈的。他神經比較粗,又從小被林老爺子和肖父罵到大,並不覺得吃幾次ng有多難堪。說到底,臉皮厚不厚還得靠練,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當林樂洋回到拍攝場地時,他默默舉起手機,準備等待下一次ng。
但令人意外的是,林樂洋表現得非常好,一進入拍攝區域就拽住施廷衡,將他拉扯到樓梯間,兩人發生了短暫的爭執和打鬥,最終林樂洋選擇了放走好友,並打暈自己。他看著好友匆忙離去的背影,半閉的眼眸裡有光芒在熄滅,懷疑和想要信任的情緒在劇烈交織,最終化為釋然。無論如何,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好友步入絕路。
燈光師慢慢移動,陰影也隨之將他籠罩,只餘一個垃圾箱堆放在角落裡,等待著警察去發現。這一幕結束了……
「你出了事為什麼不告訴我啊?」一吻結束,林樂洋的語氣已變得十分綿軟。
「怕你擔心。」季冕輕輕抹掉他嘴角的水漬,反省道,「但我現在發現,不告訴你反而會讓你更擔心。我錯了,以後改正。你是知道了這件事才提前結束行程?」
林樂洋徹底發不出火了,嘟囔道,「是啊,我提前回來了,想盡早看見你。知道錯了就好,你以後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告訴我,別讓我成為世界上最後一個知情者,那很悲慘。還有,以後再不能趕夜路了,尤其是在偏僻的地方拍戲的時候。」
「好,我一定吸取教訓。」季冕把小男友摟進懷裡,輕笑道,「快去洗個澡,等會兒我帶你去吃大餐。」
林樂洋做出開心的樣子,心裡卻有些不情願。季冕從小在國外長大,習慣了吃西餐,又由於身份特殊,去的都是一般人不能進的高檔場所,一定得正裝出席,進食中必須嚴格遵守禮儀,旁邊還有侍者目不轉睛地看著,那感覺真是一言難盡。
每次與季冕吃西餐,林樂洋就沒吃飽過,一舉一動都在別人的監視之下,更鬧得胃疼。如果可以,他很想大聲告訴對方:吃什麼西餐啊!咱們隨便找一家火鍋店都比這些米其林餐廳吃得痛快!
然而兩人關係建立之初,他不但不好意思表露出對西餐的反感,還得假裝喜歡以博得季冕的認同,等兩人感情漸深,他又怕說出來惹季冕難過,於是就這樣忍耐了下來。
他笑嘻嘻地親了季冕一口,走進浴室後立刻垮臉。他想起了俄國作家安東·巴甫洛維奇·契訶夫創作的一篇小說,名叫《裝在套子裡的人》。用完美的禮儀吃西餐的時候,他感覺自己就是那個裝在套子裡的人,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著窒息。
季冕站在浴室外,盯著水霧氤氳的推拉門,眼底的笑意慢慢收斂,改為沉思。良久之後,他忽然搖頭嘆息,臉上透著既無奈又慶幸的表情。
一個小時後,洗去一身塵埃的林樂洋和喬裝改扮的季冕坐在一家火鍋店的包廂裡,面前擺放著許多小碗碟,有牛肚、鴨腸、粉絲、土豆……也有麻醬、辣醬、蘑菇醬……紅豔豔的湯底在鍋中翻滾,散發出霸道的香氣。
林樂洋用力聞了聞這香氣,表情有些恍惚,「季哥,你怎麼忽然想吃火鍋?你能吃辣嗎?」
「我點的是微辣,應該沒問題。」季冕揉亂小男友的頭髮,笑道,「以後你喜歡吃什麼一定要說出來,別將就我。兩個人在一起過日子,靠的不是互相將就,而是互相溝通、互相理解,還有互相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