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樂洋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臉頰蒼白、神情惶恐,像一個迷失方向的孩子。他看了看周圍的人,又看了看季冕,眼裡慢慢沁出淚水,卻又倔強地憋回去。
不能哭,要堅持!季哥在看著呢!他是如此信任你,別給他丟臉!這樣想著,林樂洋漸漸平靜下來,他再次向眾人道歉,然後找了一個安靜的角落,閉上眼睛醞釀情緒。
季冕腳步微挪,卻到底沒過去。
肖嘉樹把剛才拍下的影片看了一遍,心裡樂哈哈的。他神經比較粗,又從小被林老爺子和肖父罵到大,並不覺得吃幾次ng有多難堪。說到底,臉皮厚不厚還得靠練,時間長了也就習慣了。當林樂洋回到拍攝場地時,他默默舉起手機,準備等待下一次ng。
但令人意外的是,林樂洋表現得非常好,一進入拍攝區域就拽住施廷衡,將他拉扯到樓梯間,兩人發生了短暫的爭執和打鬥,最終林樂洋選擇了放走好友,並打暈自己。他看著好友匆忙離去的背影,半閉的眼眸裡有光芒在熄滅,懷疑和想要信任的情緒在劇烈交織,最終化為釋然。無論如何,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好友步入絕路。
燈光師慢慢移動,陰影也隨之將他籠罩,只餘一個垃圾箱堆放在角落裡,等待著警察去發現。這一幕結束了……
「你的意思是?」修長鬱意識到了什麼,不免愕然。
「對,我想讓他去演戲。」薛淼徐徐吐出一口煙霧,嬌豔欲滴的唇色在霧氣中氤氳,「你先幫他隨便安排一個職務,讓他在劇組裡待一段時間,熟悉熟悉流程,再幫他物色一個合適的角色。」
「你這也太乾綱獨斷了吧?你不問問小樹願不願意?他可是肖氏的小少爺,你卻讓他進娛樂圈,他爸爸和爺爺一怒之下會不會剝奪他的繼承權?這麼些年都忍過來了,你何苦!」修長鬱苦口婆心地勸阻。
薛淼卻並不領情。在修長鬱面前,她完全是另一番模樣,烈性如火、強勢無比,而這才是她的本來面貌,「我自己可以忍,為了兒子我卻不能忍。你知道他有多努力,多優秀嗎?結果到頭來他那些所謂的親人卻逼迫他掩蓋自己的光芒,做一個庸庸碌碌,混吃等死的廢物。這幾個月他天天把自己鎖在房裡打遊戲,飯也不吃,覺也不睡,澡也不洗,他那麼愛臭美的人,卻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我看了就像挖心一樣疼!在你們眼裡,他的確很富有,一輩子不幹事也有花不完的錢,可是誰又知道他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你怎麼知道他想要演戲?演員可不是說當就能當的,箇中艱辛你比我更清楚。」修長鬱再三勸說。
「我自己生的兒子,我還能不知道。你還記得嗎?他三歲那年你們公司準備投拍一部兒童奇幻劇,想要找一個合適的小演員。我把劇本當成睡前故事說給他聽,他立刻就能模仿裡面的情節,一會兒學烏龜爺爺杵著柺杖走路,哪怕沒看過劇本也能感受到他背上似乎真的揹著一個沉重的大龜殼;一會兒學小龍人,抱著我嚎啕大哭,直說媽媽、媽媽你不能死,感情既充沛又真實。他簡直學什麼像什麼,生來就是演戲的料。要不是我想帶他去劇組試鏡的訊息被傭人捅到老爺子那裡,後來因為那部劇大紅大紫的絕對是我兒子。我當時還給你發過影片,連你都誇他繼承了我的基因,他自己也跟我說——媽媽,演戲好有意思,我將來也要像你一樣當大明星!」說到這裡,薛淼總算露出愉悅的表情,卻又很快沉下臉來,「但是老爺子看不起我,也連帶著看不起小樹,一聽他說這話,便拿柺杖打他,狠狠斥責他沒出息。日子久了,他變得越來越沉默寡言,再也不會模仿小動物、小老頭、小老太太……也再不看電視。等長大以後,連他自己都忘了最初的自己是什麼模樣。他們就這樣硬生生地扼殺了一個孩子的童真,現在連他的未來也要掐斷。」
薛淼用力杵滅香菸,紅著眼眶說道,「長鬱,我這不是乾綱獨斷,也不是橫加干涉,我是在為自己的兒子尋找一條出路。你看看他,他註定是要大放異彩的,而不是做一個家族棄子。他們想廢了他,我得救他!」
「小孩子總會有各種各樣的夢想,長大了真正實現的又有幾個?淼淼,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得給小樹選擇的權利。」若是換成別人,修長鬱早就一口答應了。不就是捧紅一個新人嗎?憑小樹的條件不要太容易。但他不能因此而壞了淼淼與小樹之間的母子情分。萬一小樹進入娛樂圈後被家族除名,他不得恨死淼淼?這種絕情的事肖老爺子一定幹得出來!
「我知道你在顧慮什麼。放心吧,小樹是我生的,他怎麼想我最清楚。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會破壞我們之間的母子感情。」薛淼如今也算是孤注一擲了,徐徐道,「這樣,你先幫他找一個合適的角色,讓他試一試。他要是真沒有那個細胞,也對拍戲不感興趣,我再來想別的辦法。」
修長鬱斟酌片刻,點頭道,「行吧。」
「那小樹就拜託你照顧了。」薛淼長舒一口氣。
「他是你兒子,也就是我……侄子,我當然會好好照顧他。」修長鬱略略一想,繼續道,「這樣,我讓他給季冕當一陣子助理,找到合適的本子再讓他上。」
「季冕?」薛淼對這位大滿貫影帝並不陌生,脾氣溫和,手段圓融,是個好相處的,便也同意了,「行,在季冕手底下正好可以開拓開拓眼界。聽說他準備息影了?」
「也不算息影吧,只是以後不怎麼接戲了。你知道,他也是冠世的大股東,在外面還有很多投資,都是賺錢的大生意,我這個廟有點小,供不起這尊佛。要不是當年我把他救回國,他也不會在冠世待這麼多年。他是個重情重義、知恩圖報的人,把小樹交給他你大可放心。」修長鬱拿起手機說道,「我這就把他叫上來,你跟他聊聊?」
「不了,讓小樹自己去處理這些人際關係。我可以為他鋪路,甚至為他選擇道路,但我不會手把手地教他怎麼走路。」薛淼收起金屬煙盒,戴上墨鏡,擺手離開。修長鬱把她送到地下停車場,又看著她的汽車走遠,這才回到辦公室。
肖嘉樹在公司裡逛了一圈,聽說母親丟下自己先走了,便有些不高興。他板著臉走進電梯,發現裡面有人,下意識地瞥了一眼,又淡淡移開目光,心裡卻暗罵一句,「靠,竟然長得比我還帥!」
肖小少爺很少遇見比自己長得帥的人,心裡更加不舒坦,挪得遠了一些,兩手往褲兜裡一插便靠在了牆壁上,樣子很有些拽。被他嫌棄的男子也瞟了他一眼,然後頷首微笑。他比183公分的肖小少爺還要高出半個頭,目測身高在190公分以上,眼眸深邃,長眉入鬢,鼻子高挺,氣質更是卓爾不群,昂貴典雅的黑西裝包裹著他挺拔而又精壯的身軀,竟帶給人一股壓迫感。他身側站著一名青年,容貌普普通通,身材也普普通通,只是眼睛特別亮,看上去鬼精鬼精的。
電梯裡只有三個人,空間還很大,肖嘉樹卻覺得逼仄極了,不痛快的情緒全寫在臉上。青年瞥他一眼,然後給身旁的男人發了一條微信:「這又是哪家的紈絝?瞧那黑眼圈和小身板,泡妞不知節制,腎虧得厲害啊!」要不是哪個豪門世家的小公子,也不敢對季冕這個態度。
季冕瞟了一眼手機,並不回覆,等電梯門開了便退後幾步伸出手,做了個「你先請」的手勢。他從小在英國長大,紳士風度幾乎刻進了骨子裡。
肖嘉樹這才舒坦了,略一點頭便邁出電梯。這人不但帥,還很有風度。
修長鬱看見一前一後走進辦公室的三人,表情有些驚訝,「你們碰上了?正好,我來介紹介紹。小樹,這是季冕,今後你就給他當助理。他可是冠世一哥,國內唯一的大滿貫影帝,跟著他可以學到很多東西。這是他的經紀人方坤,國內首屈一指的金牌經紀人,資源很豐富。季冕,方坤,這是肖嘉樹,我摯友的兒子,前些年在國外讀書,最近剛回來,麻煩你們帶一帶。」
哎?竟然是我的上司?肖嘉樹臉有些僵,飛快掃了對方一眼,然後點點頭。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職務是高是低,只要有事幹就行。等他積累了足夠的經驗,也對娛樂行業有了更深刻的瞭解,再慢慢往上爬。他從來不是好高騖遠的人,更不是吃不了半點苦的富家公子。
季冕微笑頷首,「修哥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顧嘉樹。」話落衝青年伸出手,溫和道,「以後有事儘管找我,若是我沒空就找小方,別怕麻煩。」
「謝謝,以後還請季哥、坤哥多多關照。」肖嘉樹連忙與他握手,面上顯得很矜持,心裡卻暗暗讚歎:原來他是大滿貫影帝啊,難怪氣場那麼強!肖嘉樹很早就去了國外,從來不看國內的影視劇,自然也就不認識季冕。
雙方見過面之後又一起吃了飯,眼見修長鬱把人帶走了,殷切的態度就像帶著自己的小孩,季冕的經紀人方坤疑惑道,「這人什麼來頭,該不會是修長鬱的私生子吧?」
他從小到大沒過過幾天好日子,所以比任何人都明白「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的道理,如果季冕真的出了意外,而自己卻一無所知,回來以後會不會崩潰?一路上他都在設想種種有可能發生的情況,結果心裡越來越後怕,越來越不安,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回家,好好看看這個人還在不在。然而見到真人,他心裡的怒火卻又瞬間爆發,真想狠狠罵他一頓,讓他以後再也不敢趕夜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