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是他們會冒險嘗試一些在這行當裡所被禁止碰觸的東西——一些死因蹊蹺的屍體,一些被用特別的方式埋葬的屍體。
那種屍體通常是有危險性的,有些年歲老的甚至連同棺木一起化成了喪屍或者厲鬼,如果用了這樣的屍體,一旦控制不當,那麼遵循這種巫術的代價,走屍人會爛心爛肺化幹了身體裡的一切,再被原本所操縱的屍體由其被操縱的方式將他控制。
所謂的生不如死,就像那具被他所操縱的屍體曾經所經受的。因為即使是被弄成那種樣子,這個走屍人本身還是活著的,在以後的日子裡只要那具操縱他的屍體不毀,他將被那具曾被他操縱著的屍體操縱到完全腐爛化塵為止。
不過直到這個部落的文明在那片山群裡徹底消失,正如狐狸所說,庫藍之後就再也沒有一個有能力擔當走屍王的走屍人出現過,於是那具被埋藏了千年的老屍千年裡也就再也沒有被啟過封。
也有人試圖打破祖宗的規矩以走屍人的身份直接去嘗試操縱那具屍體,那些經驗相當豐富,連幾百年不腐的古屍都成功操縱過的老走屍人。
不過最後都以失敗告終,而失敗的結果是再也沒有從那片埋葬著屍體的古老墳墓裡出來過。
直到清末之後,那片墳因為去的人太少,連老一輩的走屍人都已經說不清它的具體位置,於是走屍王這個傳說才隨著時間同那個部族一起在歲月裡失去了它的痕跡。
到現在還記得他那會兒突然間在我眼前變成那種狗不像狗鹿不像鹿的樣子,那時候都把我給懵住了。
後來才知道那是麒麟的原形,可是和我在畫上看到的一點也不像。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會變成那樣的,當時他變年輕了就已經讓我很吃驚了,沒想到還會打成原形,不過雖然對於他和狐狸的對話我一頭霧水,隱隱還是可以感覺得到,麒麟之所以會變成那種樣子,和狐狸應該不無關係。
而也是從那天開始,麒麟給我下的定時炸彈也好象就失效了,剛開始那幾天就看到他黑球似的一團在被裝修搞得一塌糊塗的房子裡滾來滾去,更多的時候是蜷在某個角落裡睡覺,直到我平安度過了時效的最後期限,也沒見麒麟在有什麼特殊的針對我的舉動。
於是在沒有找到任何駕馭他方式的前提下,我很好地活到了現在。
記憶裡對爸爸老家的印象是模模糊糊的,因為統共才被帶去過兩三次,而且都是在我年紀很小很小的時候。
唯一記得比較清楚的是到那村子之前一段走了很久都似乎走不到頭的崎嶇山路,一段窄得我跪在上面才勉強爬過去的獨木橋,還有那個我總也不肯開口叫聲爺爺的老頭摘給我吃的青青紫紫的果子。
記得那種果子小小的,身上是一團團小疙瘩,聞上去有種很特別的香。
顏色青的吃上去除了酸幾乎沒有別的味道,紫的很甜,帶著種泥土的腥,吃完了還想再吃。
老頭每次看我吃的時候總會皺著張臉笑,一笑滿臉就像團乾枯的菊花,那個時候覺得他的樣子很可怕,所以雖然不斷地被爸爸搗著我的頭讓我叫他聲爺爺,我就是倔著不肯開口。
上車前什麼都想過了,偏偏忘了把手機在這種大山裡是收不到訊號的這一點考慮進去。
這一下,如果按照我的記憶沒辦法找到那條岔口的話,我們三人那是被隔離在這條除了我們以外看不到一丁點人煙的山路上了。
想著,不死心地把手機開了關關了開,因為存著僥倖,琢磨著沒準這牌子訊號比較強,在這種地方也可以接受到,而那種幸運我只要一分鐘就可以了。
後來感覺到狐狸在邊上瞥著我,從我掏出手機開始他就用那種曖昧的眼神看我到現在了,那眼神明明白白就是在說:小白……小白……小白。
正說著話,我看到那兩個穿制服的男人蹲下身用一塊黑塑膠布把屍體蓋了起來。
一時邊上的哭聲更響了,有好幾回那個當母親的試圖撲向屍體,被身邊的男人死活攔了下來,女人歇斯底里地鬧,然後對著我二叔尖聲叫了些什麼,可離得太遠,我什麼都聽不清。
只看著她那麼瘋狂地鬧騰了一會兒,片刻被旁邊的人好說歹說連拉帶扯地拖走了。
走之前還在一個勁地對我二叔說,也不知道二叔有沒有聽,因為從她對著二叔叫鬧直到被拖走,二叔始終蹲著,和那兩個穿制服的一起包著地上的屍體。
不過還真是沒想到他會這麼有人性,主動要求幫嬸嬸做飯做菜,還包辦了年夜飯的籌備。
實在是因為狐狸是種很懶的生物,別看他在我家那麼勤快地做這做那,一半是被我用房租壓的,一半出自在公眾面前炫耀自己手藝的癖好。
通常除了正常工作外很少見他開小灶,拿他的話來說,優秀的廚師是偉大的藝術家,不是可憐的管家。
雖然這些年他一直都在不知不覺當著我的大管家。不過狐狸除了點心之外還能做別的東西嗎?
我有點懷疑,從來在家都是饅頭對包子,糰子對花捲地對付過來的,實在嘴巴饞了會去買點滷味調劑調劑,這幾年我都快忘了熱炒是種啥滋味了。
所以對於狐狸真的可以幫嬸嬸搭上什麼手,我深表懷疑,雖然目前他是用他高超的點心手藝糊弄了過去。
狐狸做的點心是沒話說的,因此儘管嬸嬸嘴上一口一個過意不去,看得出來,她還是很樂意地有他來幫忙。
似乎早就料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一隻手輕輕撫摸著盒蓋上的象牙鎖,兩隻眼睛依舊一眨不眨注視著伊平:「你要說這是命,也確實是命。林家人自己造的孽,只有我們林家人自己來承擔。當初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僥倖你爺爺用了那樣的方子才保全你們兩個,也虧了全村人的大度。本來只要本本分分也就過了這個劫了……可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到這兒,忽然眼睛一眯:「我林庚生到底是做了什麼孽了會把你養成這樣……伊平,你說?難道二十年前的事情你還沒看夠嗎?小時候看你蠻乖巧的一個孩子……為什麼大了偏要跟那個男人學??害了自己不夠,難道你還想把全村人的命都搭上去嗎??說!」說著話突然間瞪大眼砰的聲猛拍了下盒子,抬手朝伊平一指:「你這小畜生倒是說啊!!!」
說到這裡頓了頓。感覺周圍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我下意識把頭沉了沉。
目光依舊停留在二叔的臉上,看著他一根一根把那些釘子從桌子上拔出來,然後再次開口:「可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寶珠啊,二叔知道,今晚的事你一定很不理解,」伸出手在整個客堂的人群前劃了個圈,他輕吸了口氣:「我們這群人,大過年的把屍體抬進屋,神神道道的幹嗎來了?你一定這麼想,是不是。還有你這個堂哥,」斜眼看向始終在一旁靜立不動的伊平,鼻子裡低低一聲冷哼:「不知羞恥地做出了這種有違常倫的事,你說我林庚生到底吃錯了什麼藥,非要把這麼件醜事鬧得全村都知道。簡直是瘋了,是不是。」
一時間不論是地裡幹活還是茶餘飯後,它成了村裡人津津樂道的一個熱門話題,一來它充分滿足著人偷窺私慾的好奇心,二來因為這事的女主角——投河自殺的二叔公的媳婦秀蘭。
聽說她長得很難看。二叔公打小是個風癱,沒有哪家的閨女肯嫁給他,正好村子裡有個乞丐經過,帶著這麼個醜娃子,爺爺的母親就花錢把她買了下來這個當二叔公的童養媳。
人說女大十八變,她嫁到林家十多年都沒見變得耐看一些,卻不知道這相貌堂堂的林家大兒子到底著了什麼道,明明自己的媳婦漂亮又賢惠,偏和這麼一個醜嬸嬸纏到了一塊兒。
有時候是一個人,有時候是一大家子。死因各種各樣,病死的,意外死的,自殺的……短短幾天時間十幾口人就那麼去了,像是閻王爺到了此地後忘了離開。
然後一場怪病開始在整個村子裡無聲無息蔓延開來。先是感冒般的,咳嗽,流鼻涕,因為大冬天的所以沒人注意,況且那時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村裡那些橫死的人身上,誰會關心這小小的感冒。
之後不多久開始有人發燒,吃藥好不了,打針退不下,隨著持續的高燒開始肺水腫,整個人腫得皮膚都透明瞭,那個時候全村人的恐懼才開始轉移到這場突如其來的病症上。
當時爺爺全家也都陸續被感染上了,最先是二伯,也就是我現在的大伯,然後一個接一個,直到那時候最小的六姑,無一倖免。
唯一沒被這場病染上的只有我爺爺和大伯林伯昌,自從死裡逃生之後,眼看著他身體就一天好過一天,脖子上偌大一個傷口,不出幾天竟然在當地小醫院拙劣的縫補下癒合了起來。
只是樣子還是可怕的,去醫院見過他的人都說,伯昌那哪還有人樣啊……就好象一個人長著三個人份的脖子,看著寒哪……
那時候全村幾百口人跪在雪地裡求他出山,足足跪了一天一夜,他才從屋裡走了出來。
可一靠近村子,他掉頭就要往回跑,被村裡人死活攔住了,求他積積陰德幫大家過了這個關。
最後不知怎的瞎子突然哭了,嗚嗚哭得很大聲,末了擦擦眼淚單獨把我爺爺叫到了一間屋子,然後對爺爺說,那東西太戾,他根本制止不了,但既然來了也是命裡註定,所以可以給爺爺一個方子。
只是方子太偏,雖然有效但恐怕會極損陰德。當下割了自己的舌頭寫成一封血書,囑託他看完之後燒了紙然後按裡面的做即可。
又反覆強調,這麼一來等於喪盡天良,自己的一生會過得無比艱難,所以到底要不要做,讓我爺爺自己掂量著看。
「都說她為了保全貞節,所以在傭人試圖侮辱她的時候她選擇了自殺。其實根本就不是這樣。」並不意外於我的驚訝,六姑繼續道:「其實那個男人早就和大奶奶有染了的。直到那次她丈夫出遠門,他倆的姦情才被家人撞見,所以歸根到底,她是被林家人強迫自殺的。之後林家人為了顧全面子,就到處對人說,大奶奶自盡是為了保住自己的貞節,說她如何如何剛烈,說她如何如何貞節……當時一傳十十傳百傳遍了周圍鄉里鄉親,後來連官府衙門都給驚動了,不久之後還給賞了塊貞節牌坊。」說到這裡笑了笑,她眨著眼睛看著我:「林家人不知道事情會弄成這樣,當真是騎虎難下,只能千方百計把事情的真相抹了去,假的變成真的,蕩婦變成了貞女……諷刺的是他們還不得不在祖廟裡供著這個被他們逼得自殺的女人的肉身,私下裡關照所有知情的人守口如瓶,因為事情一旦敗露,只怕全家都要受到牽連。」
「那之後平靜了一段日子,林家人因為出了這麼一位貞節烈女而官運亨通起來,先後幾人中了舉升了官,更走運的是大奶奶的丈夫,在大奶奶死後不久,他被當時告老還鄉的兵部尚書家的女兒給看上了,不多時就擇了黃道吉日過了門,一下子他從原來小小的七品知縣,直接套上了五品的紫袍。那時候難免得意起來,當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雖然有些人心下擔心大奶奶的事情遲早敗露,但更多人還是喜更多於憂。直到幾年之後……」說到這裡話音忽然頓了頓,目光倏地轉向我身後,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了一跳。
「先是新娘子,洞房花燭夜新郎倌去挑喜帕,喜帕落地,新娘子的頭也跟著落地,落地時一雙眼睛還在對著新郎倌不停地眨。之後新郎倌就瘋了。而事情發生的第二天,家裡的牲口都死了一地,滿地的血,整個院子裡腥臭腥臭的。這件事足足調查了兩個月,查不出一點點蛛絲馬跡,而就在這時林家老太爺死了,被人發現的時候整個人浸在水缸裡,泡得像只麵糰似的。那之後,開始人心惶惶,因為從老太爺死之後,隔三差五,會有人在宅子裡發現林家人的屍體,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於是漸漸的,那些宅子裡的人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搬了出去,可是縱然搬得再遠,還是慢慢的有人在不斷死去,而林家的家道也開始中落起來,很多親戚友人避之惟恐不及地跟林家斷了往來,而原本做了官的,也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先後罷了官,」
似乎是知道我想說什麼,六姑朝我笑了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臉,她的目光再次望向窗外:「林家人也不會坐以待斃啊,寶珠。那麼多事發生之後,他們千方百計請來了五臺山一位聲名顯赫的方丈,他在宅子裡做了法事,又把大奶奶的肉身從祖廟裡請了出來,用沾了香灰的五根釘子分別釘住了她的頭和手腳。然後取發甲,合著釘子一起埋在烈女牌坊下面,然後把她的身體埋在了埠溪河的上游。這之後,那些事情才消停下來,林家也總算保住了血脈。不過從那之後家裡就沒再興旺過,連帶這村子也漸漸沒落了,到現在,你也看到了,離城那麼遠,交通又不方便,我們這地方始終是閉塞的,十幾二十年才出了我大哥這麼個秀才,進城讀過書,有學問,人又聰明,二十年前忽然帶了人來要挖開埠溪河上的墓,說是裡面有什麼有研究價值的文物在裡頭。」
「林家的孩子在哪裡啊……」耳邊再次響起她的話音,低低的,像是惟恐驚了什麼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