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走一路手在牆壁上刮擦出尖銳的聲音,她手裡握著根釘子,是我之前用來釘在伊平頭上的那根,不知怎麼的會到了她的手裡,被她捏在手心,尖銳的釘尖從指縫裡刺出,一路走,一路在牆上拉出道歪歪扭扭的線:「你說,他們把我的眼睛藏到哪裡去了……我的眼睛……」說到這裡忽然站定腳步,慢慢地把頭轉向我,她捂著自己的臉好象在哭:「他們也要把它帶走麼……還給我……」突然霍地抬起頭用手裡的釘子猛指向我,她一聲尖叫:「最後一個!」話音未落,人急轉身快步朝我走來:「最後一個!!還給我……把你們欠的都還給我!!!」
那天家裡的大人都特別忙,沒人管著我,所以等他們都去爺爺屋子擺檯面的時候,我跟著那些小孩一起偷偷出了院子。
剛好那時候下了場雪,城裡很少見到雪的我興奮得跟什麼似的,一路跟著他們一起打雪仗一路尖叫著在幾乎望不到頭的雪地裡跑。
跑著跑著發現找不到那些小孩了,起起伏伏的雪地裡只有我還有那條結成了冰的埠溪河。
那時候倒也沒覺得怎麼怕,一個人沿著河往回走,走到一半看到幾個人從河對岸一個黑坑洞裡三三兩兩地走出來。
我忙躲到一邊,因為那幾個人裡有我叔叔。
因為感覺像電影裡藏寶洞似的,到處是石頭和泥,還有一些碎玻璃和壞了的瓦缸似的東西。
再往裡走還有燈,是那種罩在玻璃殼子裡的煤油燈,一邊亮著一邊散發著股濃濃的煤油味,當中攙雜著些奇怪的味道,酸不像酸,臭不像臭。
我一下子覺得害怕起來,大概是因為那些燈光拉扯在洞壁上歪歪斜斜好象隨時都能從這些石頭壁上撲下來的影子。
於是準備往外走,還沒轉身,瞥見前面更深點的地方有個很大的石頭箱子。
四四方方安放在一個像個圓桌似的石臺子上,那時候我一下子被好奇給抓住了。
又是卡啦啦啦一陣脆響,那根從戴到我手上那天起就再沒有脫離開來過的鎖麒麟突然間一圈圈鬆開了同我手臂的糾纏朝半空直飛了開去,在女人朝後閃開的一瞬嘩地聲繞在了她的脖頸上。
然後我看到自己的拇指指尖飛快地在依舊盤在我手腕的那些珠子上移動著,一粒撥過一粒,同時嘴裡輕輕念著什麼,唸的速度極快,快的我的腦子根本無法跟上這些語速的節奏,只覺得整個大腦混亂成一團,一剎那好似自己分裂成了兩個人,一個呆坐在地上束手無措地看著這一切,一個撥著手腕上的珠子,念著些完全聽不懂的話,有條不紊地掌控著這一切。
即使是在那個時候,大奶奶還是對自己丈夫存著一絲心的,認為他只是一時的變心,在見到自己收拾得這樣乾淨美麗之後,還會對她回心轉意。
卻不料自己這番舉動反讓他徹底從厭棄到驚恐了起來,一邊小心安撫住了她,一邊騙她喝下讓人端來的毒茶。
看著她七孔流血在地上掙扎,不知怎的想起了以往的恩愛,倒也有了絲隱隱的後悔,這後悔看到尚書千金的眼裡一時醋意瘋長了起來,抽出牆上的刀在大奶奶臉上一陣亂捅,直把好好一張臉給劃得血肉模糊分不清五官,這才派人送回去,然後依計行事,只是劇本改了改,從通姦,到逼奸不成,為保全自己的貞節而自盡。
看不出是什麼皮質,紋理很細膩,離得遠點幾乎看不清楚上面的紋路。
頭部和跟部是鏤空的,鏤空部位不知道貼了層什麼材料,半透明的薄薄的一層,上頭點綴著些晶瑩剔透的東西,一粒粒細細碎碎的,光線照在上面的時候會折出層水晶似的光。
所以那天車被堵在這家店門口時我一眼就看到它了,陽光下閃閃爍爍的,這雙放在櫥窗展列臺最高層的鞋子,輕輕巧巧套在模特的腳上,就像童話裡灰姑娘的水晶鞋。
忍不住就開始浮想聯翩了起來,想著該和家裡哪條裙子配才好看,想象著自己穿上這雙鞋時可能的模樣……所以隔天就迫不及待地跑到這家店裡來看價錢,結果被價錢嚇了一跳。
琉璃的標價牌上清清楚楚一串數字:2,0000。
這什麼跟什麼呀……不由得心裡一聲長嘆,可是沒有任何爭辯的機會。
外婆麻利的嗓子說起話來咯咯咯就像放機關炮,連著一句一句丟過來,我連個插話的縫都找不到。
只由著她繼續飛快地往下道:「但俊說明不了什麼,這社會多複雜,你這一個單純小女孩家家的知道些什麼。」說到這兒輕嘆了口氣,她走到我面前:「你這丫頭從小命苦,小小年紀沒了爹媽,現在我大妹子她也不在了,一個人在這種地方住了三年……真不知道你都怎麼過的。不過雖然知道得晚了點,但總好過一直都在英國沒有一丁點訊息,所以這事兒,外婆不管你,還有誰來管?」
思前想後想不出個所以然,就在這時又接到了外婆打來的一通電話。是國際長途,她居然已經飛回英國了,所以自然不知道前天半夜她所住的那家飯店裡發生了什麼事。
她打電話來是為了確認那天她離開之後我和那個叫靛的人之間的情況。
電話裡口氣很篤定,就像是在隨口確認著一件差不多已經簽好了合同的生意。
我只能隨便跟她扯了兩句,掛掉電話不久食品質量監督局的就找上門來了,帶著我店裡食品的檢測報告。
報告還好,查下來食物並沒什麼問題,但別人也確實是出現食物中毒跡象了,所以他們帶著儀器過來打算在我店裡再好好徹查一下。
遊輪的年齡和我姥姥差不多大,很華麗,特別是到了晚上的時候。開是早就不能開的了,重新裝修一新後作為本市唯一一座七星級飯店停在港口邊,相當豪華,消費水準也是相當的讓人望而卻步。
通常只是夜晚江邊一道華麗的夜景,有時候路過時會忍不住停下來看看,進,這還是第一回,因為裡頭的消費水準不是常人可以開銷得起。
只是進後的感覺並沒有我在外面欣賞時所想象的那麼美好,從最初的到後來的拘謹和躲閃規避,我想華貴這東西真的是有磁場的,適合的如魚得水,不適合的,只能滿眼映著那些華麗的閃爍,然後安靜在一旁過過眼癮即可,融是融不進去的,那兒有一道坎,坎的名字叫階級。
一直以為吃完了就可以拍拍屁股走人,好結束從開始到現在一遍又一遍的介紹和被介紹,以及實在說不出什麼來所以習慣性逢人就笑的無聊,結果並不是這樣。
夜色加深宴席撤去換成了挑酒師和鋼琴絃樂,於是明白這只是今晚節目的剛剛開始而已,真正重要的客人在這時候才陸續趕到,於是那些應酬和乾笑的場面變得更加讓人目不暇接,很多人開始有目的性地走向了一個個最初就已經卯好了的團體,開始了各自盤算好的社交,於是這成了宴會主人真正忙碌而顯地主之宜的主旋律。
而我所能做的,就是留下來繼續待著,等著外婆什麼時候覺得乏了好陪她回去,雖然這段時間已經沒什麼東西好用來打發時間了,除了酒和音樂,還有一串串優雅而令人頭腦空白的鳥語。
不過也漸漸地不再像最初時那麼緊張和壓抑,在那些
「大人物」們經過身後微笑著用各種語言向我問候,或者用不動聲色的目光在我這身同我並不相配的衣服鞋子上悄然流連的時候。
有時候會迎著那些視線回望過去,看著他們眼裡閃過一絲尷尬並對我微微報之禮貌一笑的時候心裡會有點小小的成就感,這時候會感覺身上這套禮服不再像剛被人注目時針扎般刺人了,夜風吹過身上那片妥帖的布料冰冷滑過我小腿時也會有點稍稍的得意,因為這火紅得讓人扎眼的禮服有著我從小就看著眼饞,卻鮮少有機會買上一件穿著上街顯擺的魚尾似的群擺。
風一吹就散開了,又不顯山不露水地恰當好處露出下面的紅鞋,一個光滑如絲,一個晶瑩剔透,偷偷地想也許在夜色裡被這樣火一樣的顏色包圍著,沒準那顏色就變得不那麼尖銳了,沒準,這麼一來我看起來還算是美的。
至少那些匆匆而過的目光裡並沒包括不屑。
靜靜點了支菸叼到嘴裡,在他們說得客套又針鋒相對的當口,他轉身走了開去。
於是我趕緊跟了上去,跟在他的背後,看著他穿過那些談笑風生的人群,看著他穿過那些奢華的艙門和過道,看著他踏上船尾的甲板,和經過熟識的人招呼,攀談,然後再一個人抽菸,沉默。
然後發覺,透過那些觥杯交錯的身影看狐狸,狐狸不像是那隻我所熟悉的狐狸。
而他到底是誰,從第一眼見到他時開始,我就一直不斷地在觀察,可是越觀察越感到害怕。
正如那雙眼睛,很溫和很有禮,就像周圍那些風度翩翩的人們一樣,卻不是我想要的,它們讓我害怕,因為在我面對著它們的時候,我不知道這雙眼和這張熟悉的笑臉,它們到底屬於誰。
到剛才為止我還不敢確定自己到底處在什麼樣一種狀況下,人是忐忑的,之前一切看到的遇到的,一眨眼全都不見了,似乎只是場真實到可怕的夢,它叫我分不清楚哪些是虛幻哪些是現實。
直到和他說了這麼些話後,人才開始漸漸恢復過來,我開始感覺到屋子裡的溫度,還有屋外偶而車子開過人走過時發出的聲響,這讓我有種存在的塌實感。
而這男人似乎總也有讓人這麼感覺的魔力,每每看著他的眼睛,總會讓人有種淡淡的平和,忽然有點慶幸能同他的邂逅,不是因為有他,最近這段麻煩層出不窮的日子,我一個人真不知道該怎麼緩和過來。
他對我笑笑:「完美。我知道這在你看來很噁心。」說著話目光重新轉向那句屍體,他開始用化妝筆為它上眼線。
上的手法很嫻熟,像是個精於此道的化妝師:「雖然你不說話,我親愛的寶珠,可是你那雙眼睛實在不太懂得隱藏你的心思。就像你那天對我說的,大凡手裡可以用來拋灑的錢比別人多了一些的時候,人通常會染上些奇奇怪怪的毛病。我想這就是你指的那種毛病,雖然那天你僅僅指的是咖啡。」說到這裡話音一頓,他走到一旁冰箱前將那扇厚實的門用力拉開:「渴不渴,你嘴唇乾得厲害,我記得這裡應該還有些喝的,」話音未落門裡啪地彈出樣蒼白色的東西。
而他似乎並沒有覺察到我的這種抗拒。帶著屍體味道的手指在我臉上輕輕游移著,他繼續道:「很多時候,我用了很多種方式試圖去消除這種無法得到滿足而不斷膨脹出來的壓抑噁心的感覺,酗酒,吸毒,不停地揮霍……那是段讓人很難忘卻的日子……很久以來,我一直堅信我是為藝術而生的,就像我哥哥。他和我的出生只相差了幾分鐘,他註定是為我的家族而生,而我,是為它。」轉過身開始用眼線筆為那具屍體勾勒眼線,眼線描出雙眼美麗的輪廓,輪廓很深,在燈光下讓那雙正對著我的眼睛看上去有了一絲神:「可是這信念讓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過得很消沉。有那麼一段日子,我不得不靠藥物和心理治療來維持,我不知道該怎樣去形容那種感覺,或者,就像你剛才醒來時候看到它第一眼時的那種感覺。能不能對我說說那種感覺,寶珠?」
「我找了很久,也試了很多。」重新放下裙子,他把那盒東西放到了我的床邊。
那盒子散發著一股凍肉和藥水刺鼻的澀味:「本以為只差這一雙腳,要找到匹配的會很容易。可沒想到這比我想象中要難,甚至難於尋找到同這脖子相匹配的頭顱。」從盒子裡取出一支針筒,針頭很粗,這讓我脖子後那個被打過麻藥的部位不自禁地一陣痠麻:「沒有一雙合適的。那些漂亮的腿腳,每每要縫合時才發現,它們不是太粗,就是太細。你看,」眼睛微微一眯,他笑:「這和灰姑娘多相似,那種遭遇。只有不大不小剛剛好的腳才能穿上那雙水晶鞋,而只有不大不小剛剛合適的腳,才能配得上成就我的完美。所以寶珠,發現到你,你不知道我有多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