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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第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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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看看你對她做了什麼……」一陣死一樣的沉寂,我聽見伊平再次開口。

我以為他這話是在說我,呆了呆正要開口,就見他抬起那隻血淋淋的手用力壓在了自己的臉上,眼睛透過指縫靜靜看著我,然後將那隻手一點一點朝下滑。

血劃在他被粉底蓋得蒼白的皮膚上,紅得和他身上的棉襖一樣的刺眼。突然發覺他這身棉襖是女式的,對襟的蝴蝶扣錯開了胡亂在胸口亂扣一氣,那讓他看上去有種莫名的妖異:「你對她做了什麼……」並沒有給我太多出聲的機會,他又道。手指從臉上劃到脖子上,他脖子上的青筋微微隆起。

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當下不再去管他轉身朝門口方向跑,沒跑出兩步肩膀一緊,我被他一把扣住。

「去哪兒?」湊近我耳邊低低地問,他的手指從我的肩膀移到我的脖子。不由自主想起地板上六姑的樣子,我身子一僵。

隨即聽見他又道:「寶珠,寶珠,要你來一次,還真不容易呢……」

說著話手指無聲無息朝我領口裡滑了進去,在我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的時候冰冷冷一下貼在了我的皮膚上,只覺得頭皮一麻,我一聲尖叫用力扯開他的手朝後一甩,頭也不回朝大門奔了過去!

他並沒有追過來,因為我沒聽見他追過來的腳步聲。一把推開了那扇半掩著的門板朝外直衝出去,還沒過門檻,眼前什麼東西朝我直蕩了過來,眼看著就要迎頭撞上,我趕忙抓住邊上的門框猛剎住了自己的身形。

抬頭就看到那東西硬挺挺在離我臉不到幾公分遠的距離擺了擺,風吹著它原地滴溜溜地轉,是我的二叔……

歪著頭懸在我頭頂的房樑上,他的身體硬得就像塊石頭,那麼晃悠悠在我眼前輕輕轉動著,一圈過後臉直對著我,兩隻眼睛似笑非笑對著我的方向,嘴微張著,露出裡頭腫得發紫的舌頭尖。

「啊——!!!啊——!!!!!」再次忍不住一聲尖叫,魂飛魄散間只感覺一隻冰冷的手猛口住我的脖子一把將我拖回了屋子裡,與此同時那扇被我推開的門砰的聲自動合上,正掙扎著想伸手把它重新推開,那隻手把我用力朝前一推,一頭撞到門板上,我眼睛轟的下黑了一黑,而身後的門板紋絲不動,鎖死了似的。

我驚。忍著頭劇烈的暈眩用腳在門上狠狠踢了一下,門依舊紋絲不動,這時一隻手突然伸過來,以為是要抓向我的臉,頭朝邊上急急地一側,卻看到那隻手一把按在了我身後的門板上,用力朝外推了推。

門咔啷啷一陣響,依然閉得死緊。突然扯住我的手腕跑回客堂,掙扎了半天被他一路拖到窗臺下,伊平抓起邊上的凳子就朝窗玻璃上砸。哐的聲脆響玻璃被砸落了一地,我被他這舉動震得一呆,不知道他到底想做什麼,他回頭一把拖住我就朝視窗上按:「快!出去!」

我被他的舉動給搞糊塗了。

把我從外面抓回來的是他,這會兒砸開了窗要讓我出去的又是他,他到底什麼意思。

狐疑著趴在窗臺上半天沒動,他眉頭一皺,蹲下身拎起我的腳就往上送,我不由自住爬上窗臺,剛朝外探出頭,突然頭頂上直楞楞蕩下張臉,對著我喈喈喈一陣笑,駭得我頭朝後猛地一仰一頭載倒在窗臺下。

半天視線裡暈得模糊一片。

好容易眼前的東西不再搖晃了,我撐著地支起半個身體,再看向窗外,窗外那張臉不見了,冰冷的風從窗洞裡一波波捲入,我聽到身後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你答應過我什麼……」回過頭看到伊平背對著我站在六姑的屍體邊,低低說著話像是在自言自語,可聲音是他的聲音,不知怎的,聽著總感覺有種怪得陌生的刺耳。

「讓她走。」沒等我站起身,他又道。話音剛落緊接著又是一句,從他嘴裡一個字一個字吐出來,然後慢慢回過頭,他斜眼看向我:「最後一個,」微微一笑,笑得像個嫵媚的女人:「最後一個……」

由始至終聽不明白他在說什麼,只是在他回頭看向我的瞬間突然一種無形的恐懼把我的心給揪緊了,僵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他轉過身朝我慢吞吞走過來,一隻手裡什麼東西忽明忽暗閃著光。

近了看清楚原來是剛才六姑用來試圖刺我的刀子。

在他手指間上上下下翻轉著,快到我跟前時突然咔的聲響,一隻手指折了,反轉著斜刺向手背,手裡的刀子鐺的聲落到地上。

他眼裡微微一絲驚訝。

站定腳步緩緩抬起那隻手在眼前看了看,然後指向我,用那根扭轉了的手指:「給我……梵天珠……」話音落又是咔的聲輕響,本正對著我的頭突然間歪了,朝左直扭到肩膀,他眼睛眨了眨,往右一斜繼續對著我看:「給我……」

我心臟差點跳出喉嚨。猛一轉身搭住窗臺就朝它跳了上去,半個身體剛出窗洞,突然腳脖子上一疼,我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揪著從上直拖了下去!

肩膀剛撞到地板,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我頭頂上面。

微張著的嘴裡一滴滴腥臭的液體滴落在我臉上,一手撫著自己的脖子,那個原本我以為早就已經死了的六姑一手抓住了我的頭髮:「你……說過的……」仰頭盯著邊上靜立不動的伊平,她碎裂的喉嚨裡發出嘶嘶的聲音:「把她帶給你……把……他還給我……還給我。」

伊平朝她微微彎下身子。

像是在仔細聽著她模糊不清的話,卻在她話音剛落的剎那伸手拾起地上那把刀,對著她的脖子就是一劃。

冰冷粘稠的液體瞬間鋪天蓋地壓出了我的臉,我只感到周圍的一切似乎都成了暗紅色,暗紅色傾倒在我邊上的六姑,暗紅色滾落在地還在死盯著我看的頭顱,暗紅色的伊平,捏著手裡閃著暗紅色光芒的刀,對著我露出暗紅色微微的笑:

「說過的……說過什麼……」他道。聲音一瞬間聽上去像個女人,帶著點沙啞,隱隱一絲切齒的低沉:「他也說過的……說過什麼……」話音落突然一腳踢在我頭上,踢得我頭腦一陣猛烈的震盪,一口氣硬生生憋在肺裡出不來,只感覺鼻子裡濃濃一腥,我張開嘴哇地吐出一口酸水。

黃黃綠綠的液體飛濺在伊平的腳上,他寬大的腳上套著雙小得不到四寸長的繡花鞋。半隻腳光裸在鞋子外,腳踮著,像穿了雙看不見跟的高跟鞋。

「伊平哥……」全身不受控制地拼命發著抖,我兩隻眼睛死死盯著他。不明白一直溫和得像個女人似的他為什麼突然間會變成這樣。一邊極力朝後退著,可是身後是牆,想站起來可是全身散了架似的用不出一點力道,只看著他抓著自己的頭把它用力往上一扳,喀的聲恢復原位,微微轉了轉,然後蹲下身用手抹了抹我的臉:「最後一個,你是最後一個。」

我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

尖叫著在地上拼命扭動,可是越恐懼,渾身越是使不出一點點力氣,眼看著他手裡那把刀輕輕劃開了我的衣服,刀尖在我掙扎扭動著的身體上一個兜轉,突然眼角瞥見了什麼東西。

是剛才被他用來砸破窗子的椅子。

當下發昏的腦子裡猛地一醒。趁他一不注意身子迅速朝邊上一翻,忍著肩膀上的巨痛一骨碌從地上爬來,我一把抓起地上的凳子,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剎那掄圓了朝他頭上猛地砸過去!

咯嚓一聲脆響,他的頭被我生生砸得轉了個方向,扭到脖子後直直望著我,他一聲不吭栽倒在地上。

然後不再有任何動靜。

死了似的躺在窗臺下,沒有動作,沒有呼吸,只一張臉扭在背後靜靜看著我,那雙眼睛裡不帶有任何生命跡象的空洞。

我手裡依舊抓著那隻凳子不敢放,屏著呼吸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看著他,那樣不知過了多久,他依舊沒有絲毫聲息。於是丟下凳子迅速跑向視窗,繞過他身體時心臟是繃緊的,只到沒有任何意外地站到窗臺前,那口憋了半天的氣才總算釋放了出來。沒再看他,我手一撐用力跳上去,膝蓋剛跪到窗臺,突然眼前什麼東西驀地一閃。

我吃了一驚,抬頭就看到一張蒼白的臉近在咫尺直貼著我的臉,臉上什麼都沒有,除了一絲冰冷的氣息。

我一聲驚叫。

沒反應過來我人已經從窗臺掉了下去,而窗外那張沒有五官的臉不見了,與此同時身後一隻冰冷的手輕輕一環按在了我的喉嚨上,直覺感到頭頂有什麼東西微閃著光,帶著股腥臭的風,它朝我不偏不倚直刺了下來!

本能地想掙脫,可是身體一點也動不了。只縮緊了身體閉上眼,絕望地聽著頭頂那東西帶著呼嘯的聲音直逼而下,就在這時,耳邊驟然一聲低低的咆哮:「吼!」

施加在我脖子上的力道突然間消失了,隨之而來一股力量猛撞到了我的身上,被撞得連滾幾圈才停住,一骨碌翻身爬起,剛睜開眼,就看到一團銀亮色的身影帶著股濃烈的硫磺般的味道橫擋在我身前。

「狐狸!!」像是憑空突然間從某個看不見的空間裡竄了出來,狐狸出現得和他消失時一樣的突兀。一時間我又驚又喜,眼淚卻無法控制地滑地流了下來,迅速模糊了狐狸的身影,隱隱見他甩著尾巴斜睨著雙碧綠色的眸子看著我,一張嘴張得老大,用力咬著伊平的胳膊,兩隻前爪用力壓在他的肩膀上,後面的腿朝我輕輕蹬著,似乎適意我快離開。

我趕緊站起身抓起地上的凳子跑向客堂另一邊的窗臺。剛用力把那扇窗砸開,身後突然間又是一聲咆哮。

迅速朝後看,就看到狐狸砰的聲摔倒在離伊平幾步遠的地板上,脖子附近一道鮮紅的血印迅速擴散開來,他整個兒隨即蜷縮成一團在地板上發冷似的微微抽搐。

「狐狸!!」我嚇壞了。

從來沒見過狐狸被弄成這個樣子,他一直都很神神道道的不是麼……連過去的喪神都沒能夠把他怎麼樣,為什麼會被伊平傷成這樣?!

情急之下我一轉身朝他奔過去,沒跑出兩步突然間跑不動了,肩膀上沉得讓我透不過氣。

只覺得有什麼東西在不斷不斷狠狠朝我身上壓,下意識回頭,只見那些原本消失了的淡黃色霧氣不知從什麼地方蒸騰了出來,一團接著一團緩緩蔓延進窗子,膠體似的在我周圍一圈一圈把我包圍。

而伊平已經不緊不慢走到了狐狸的身邊,蹲下身手在狐狸的毛上一圈拂過,他原本被我砸扭了的頭一抬間喀的聲回到原位,依然有點歪斜,不過他似乎沒有任何知覺,只是兩眼一轉朝我看了看,自言自語似的說了一句:「最後一個……」

說著話搖搖晃晃從地上站來起來,但顯然脖子的歪斜嚴重影響到了他的平衡性,剛直起身手裡的刀子鐺的聲就落到了地上,於是趁著他視線剛一從我臉上移開,我咬著牙用盡全身的力量從那團凝膠似的霧氣裡鑽了出來。

一脫離霧氣身體馬上輕鬆了,迅速衝過去用力把狐狸從地上拉起,眼看伊平摸到了地上的刀重新直起身一臉奇特的笑朝我一步一步走過來,我趕緊拖著狐狸朝樓梯口跑去。

樓上房間多,窗也多,那是我和狐狸從這地方逃出去的唯一希望。

可是伊平臉上那種表情意味著什麼……似乎根本無所謂我把狐狸從他身邊帶走,也根本不在乎身體在失去平衡的狀況下走得搖來晃去,他就那麼不緊不慢地在我們後面跟著,刀在指間來回旋轉,他的微斜著的目光就好象一隻慵懶的獸看著插翅也難以從他身邊逃出生天的獵物。而他到底是怎麼變成這種樣子的,他現在到底算是人還是鬼,或者怪物……因為我實在無法用我的所知去定位他目前這種樣子。

而這個村子這個家到底發生什麼事了?!不知道……我真想知道。

頭腦一片混亂,我跌跌撞撞把狐狸拖上樓,樓上黑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而這種黑暗讓人莫名有種苟且的安全感。好象這種黑可以把人隱藏起來,雖然樓梯上那一聲一聲接近過來的腳步聲像是對我的一種諷刺。

突然腳下踢到了什麼東西,低頭細看了一眼,發現原來是六姑那時候放在牆角邊的蠟燭,它還好好站在那個位置,低下一隻碟子,碟子上一塊木條,連著蠟燭的身體。

我腦子裡某個念頭轉瞬間閃過。迅速放下狐狸把那塊木條拿起,拔掉蠟燭,蠟燭下一支長長的釘子,至少有七八公分長,和木條釘在一起,像把尖銳的小暗器。

把蠟燭重新放進碟子,耳聽著樓梯口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我拖著狐狸迅速閃入邊上一扇半掩著的房門內。

第二十九章

「寶珠……寶珠……乖乖的寶珠……」片刻一陣低低的說話聲從門外響起。

我都沒聽見他的腳步聲是怎樣從走廊那頭的樓梯口過來的,他的話音卻已經在我藏身的房門外若隱若現地飄了進來,幾乎是進在咫尺的感覺……我下意識抱進了懷裡一動不動的狐狸。

「寶珠……寶珠……乖乖的寶珠……」又一聲低喃,聲音遠了些,從我門口一閃而過,漸漸朝更前面的地方飄了過去。

我輕輕鬆了口氣。拖著狐狸朝房間的窗戶那裡一點一點挪,試圖在伊平沒有任何察覺的狀況下和狐狸兩個從視窗爬出去。不過這一步步拖得無比艱難。隱隱聽著外頭一聲聲似有似無的話音,我心跳快得幾乎要從喉嚨裡蹦出來,可是腳步還是得又輕又慢著來,這地方實在是太安靜,哪怕稍微響上一點點的動靜聽上去都會是種石頭砸進了水崗裡那種轟然般的效應。

眼看著就要挪到房間中央了,而門外的說話聲也似乎漸漸不再聽得見。是伊平他離開了麼?我不敢確定,他剛才那種表情絕對不像是看不到我就會放棄掉離開的,我的存在對他來說似乎有種強烈的刺激性,從他之前的種種言行來看,至少,我是這麼感覺的……雖然不清楚那到底是因為什麼。

思忖著鬆開狐狸我揉了揉疼得發脹的胳膊。我不知道它是不是斷了,因為每牽扯一下都疼得我兩眼發花,可大概是太緊張了,所以這種平時無法忍受的痛,這會兒覺得還是可以忍耐的,只要能從這裡安全離看,我想怎樣我都可以忍耐。

這時狐狸的耳朵似乎動了動,心一陣急跳以為他醒了,低頭仔細看,失望地發現他兩隻眼睛依舊緊閉著。於是把他再次拖了起來,正準備繼續朝視窗方向挪,冷不防突然間啪嗒一聲輕響。

是狐狸傷口裡流出來的血。

被我牽扯著一動,它們一股腦從傷口處全流下來了,滴滴答答一陣敲打在地板上,聲音不大,卻在整個寂靜的空間裡像把刀子似地把周遭凝固了似的空氣猛地一紮!

門吱嘎一聲被推開了,像是團暗紅靜靜燃燒在整片昏暗的夜色裡,伊平搭著門一步一步從外走了進來,踮著兩隻穿著繡花鞋的腳。

我僵在原地全身血液一下子凝固般了似的一動不能動。

「寶珠……寶珠……乖乖的寶珠……」一直走到我面前站定,嘴裡輕輕念著,他斜著頭看著我:「最後一個……最後一個……」

手裡的刀輕輕一轉,眼見著他就要朝我刺出,我猛地彈起手把早就暗暗反握在手心裡那根釘子猛扎向了他的腦門心!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扎向那裡,眼睛、喉嚨、臉頰……都是比那地方脆弱的地方,可不知怎的直覺告訴我一定要紮在那兒。

一口氣狠狠的扎,不扎透,那麼接下來我的身體將被他扎透。

被自己這想法驚得一個激靈。

回過神伊平已被我整個兒壓倒在了地上,我的手被手掌裡的木塊刺破了,一滴滴血滴在伊平蒼白的腦門心上,那中間一點暗紅悄然滲出,透過那枚被我一氣插進他腦門的釘子。

無法控制,我歪頭張開嘴對著地一陣乾嘔。直嘔得眼淚鼻涕嗆得我無法呼吸,突然感覺身下那具靜躺到現在沒有動彈過的冰冷身體微微動了動。

心裡暗道一聲不好。正要快速從他身上爬起來,突然間脖子上一緊,我被他驟然間伸出的手一把卡住了咽喉。

瞬間想叫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我的太陽穴被他那股越來越緊的力道逼得生疼,只覺得所有的血液都被際壓著衝想頭頂,我狂亂了。沒頭沒腦對著他一陣亂抓,一把抓到他那把長髮用裡一扯,那把長髮被我扯拖了。露出裡頭原本短而凌亂一頭紅色的發,發中間隱隱有什麼東西閃了閃,扁而平一個圓形的東西,好象是……一顆釘子頭。

沒來得及細想他頭髮裡為什麼會有這麼枚釘子,在眼前一陣昏厥般的發黑過後,一等眼睛稍微恢復了點視力,我咬著牙舉起手裡那塊木頭就朝著伊平腦門上用力砸了下去。

不偏不倚正砸在他腦門心那根釘子上,噗的聲悶響,原本在外頭露出半截的釘子一下子全部被砸進了他的腦門,這同時他兩隻眼驀地下睜開,睜得大大得死死盯著我的眼睛,嘴裡一聲尖叫。

然後全身電擊般地一陣顫抖。我的脖子差點在他的顫抖中被他驟然間加大的力道給擰斷,就在我張開了嘴努力掰著他的手指試圖盡力吸進一口氧氣的時候,伊平的身體突然間安靜了,手依舊鐵箍似的卡在我的脖子上,可力氣一瞬間似乎小了不少。

嘗試著用力了一下,他的手鬆了,一口氣及時直灌進我的肺裡,我保住了我的小命。

沒事了吧,應該沒事了吧……

整根釘子敲下去後,伊平似乎真的不能再動了,即使之前他的頭被扭斷了還能在房間裡到處走。

不能動就好……不能動就好……

琢磨著想從他身上爬起來,這時候才發覺,自己兩條腿已經抖得站都站不動了。勉強離開了他的身體我連爬帶滾挪到狐狸身邊,正準備拖著他離開這房間,可是手軟得發不出一點力。只能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看著他,房間裡再次寂靜下來,只有我的呼吸聲一下下在空氣裡迴盪著,突兀而清晰。

漸漸的我忽然感覺我單調的呼吸聲裡似乎多了點什麼,一下一下攙雜在我呼吸聲中幾乎細不可辨,我的心突地下再次緊繃起來了,連帶呼吸聲也不知不覺停止下來,那多出來的聲音倏地下餘音滑過,也在黑暗裡消失得乾乾淨淨。

我猛回過頭。

一眼掃想那具躺在地上不動的身體,伊平的身體依舊靜躺在那個地方,保持著剛才一模一樣的姿勢,沒有任何異樣的感覺。

錯覺?暗地鬆了口氣,這麼一驚一乍間力氣倒似乎又回了不少,正準備站起身帶著狐狸離開,眼角一掃,陡然間發現門邊上有什麼東西杵在哪兒對著我看。

我抓向狐狸的手不由自主一抖。

只覺得胸口緊張得突突發疼,硬著頭皮,我暗暗捏緊了手裡的木頭塊迅速看向那個地方。

一望之下,我一屁股癱坐到地上,腦子裡一下子輕飄飄的,我幾乎虛脫般地嗚咽出聲:「鋣……」

站在門口的不是別人,正是在我睡醒之後發覺不見了蹤影的麒麟鋣。

不知道之前那段時間他到底去了什麼地方,這會兒無聲無息站在房門口看著我,聽見我的叫聲,他嘴角輕輕一揚。

忽然有種莫名不安的感覺。

黑暗裡他那雙微微流動著亮紫色光芒的眸子朝我邊上閃了閃,順著他的目光朝邊上看就,就看到離我幾步遠的距離,那個原本靜躺著不動的伊平突然間微微顫抖了起來。

先是手指,然後是肩膀……直到整個身體。

突然間筆直坐了起來,一張蒼白的臉正對著我的方向,我被嚇得一聲驚叫。

從地上直跳了起來,就見伊平原本微張著的嘴驀地張大,仰頭對著天一聲尖叫,同時脖子上的頸不知怎的全都暴張起來,一條條在轉眼前膨脹到蚯蚓般大小,緩緩扭動著,用著一種肉眼可辨的速度。

「啊——!!!!」又是一聲尖叫從他嘴裡破口而出,高高仰著頭像是要把身體裡什麼東西一氣宣洩出來般,他的叫聲把脖子上那些扭曲蠕動著的筋全部集中在了他的喉嚨口。

片刻叫聲嘎然而止,伴著噗的聲輕響,脖子上一根筋突然間裂了,一道黑色的液體從筋裡急切噴射而出,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直到整個脖子被那些斷裂的筋硬生生扯斷,有什麼東西從那個斷口裡鑽了出來,黑色的一團,粘乎乎,溼漉漉。

周圍空氣突然間冷了下來,冰冷冰冷的溫度,隨著那東西逐漸的鑽出,地上那些被之前飛濺而出的血液染溼了的地板上瞬間結了薄薄一層黑紅色的冰片。

「啪……」一聲悶響,伊平的頭顱落地,這同時那團黑色的東西整個兒從他脖子裡鑽出來了,取代了他原先的頭顱,滿滿抬起安插在了那個位置。

是張臉。

黑色粘稠的東西是它一頭被體液粘在了一起的長髮,那張臉上還殘留著伊平體內的血跡,可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那張臉上是一片空白的,空白的蒼白,幾縷溼嗒嗒的劉海絲絲縷縷掛在那張一無所有的臉孔上面。

「鋣!!」再也控制不住了,一聲尖叫我抱起地上的狐狸就朝門口處鋣的方向衝:「鋣!!它是什麼!!!它是什麼!!!!」一氣衝到那裡,沒頭沒腦一陣亂叫。叫了半天沒有得到任何迴音,我抬頭張望了一下。

卻發現鋣又不見了。

空蕩蕩的門口和走廊內只有我一人抱著狐狸呆站身,耳聽得一聲細碎的腳步聲從我身後輕輕響起,一下一下朝我慢慢靠近:「我……恨……」

「我……恨……啊……」

「我……恨……啊……」

我從來沒有聽到過這麼可怕的聲音。

一個女人的聲音。聲音很淡,平板得幾乎毫無音調可言,那麼一個字一個字從沙啞的喉嚨裡輕輕地吐出來,卻讓人感到一種透不過氣來的緊繃。只覺得那種細小的聲音把我的心臟都給抓疼了,可它還是不停不停地往我的耳膜裡鑽,鑽得我忍不住彎下腰一陣乾嘔。

然後看到一道影子緩緩游移到我的腳下。

被我身後房間裡透出來的微弱光線拉得很長,那道影子看上去就像個個子特別高大的女人,融合般從後面一點一點和我的影子重疊到一起,我看不到她走動時步子的起伏。

就那麼無聲無息間,脖子後忽然冷冷地一冰:「你有沒有看到我的眼睛……」

近在耳畔的聲音,細碎而模糊,卻在突兀間嚇得我無法控制一個驚跳。

沒等反應過來,那道身影已從我身邊慢慢走過,長而粘的頭髮密密遮擋著她大半張臉,她頭垂得很低好象在地上找著什麼,一邊找一邊嘴裡喃喃地自言自語:「看沒看到我的眼睛……他們就把它丟在這裡的……你有沒有看到。」

我張大了的嘴巴,可是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就在她從我邊上經過的一剎那我看清楚了她那張臉,夜色裡紙似的青白青白的,一道暗褐色的痕跡從額頭中間滑下,細細的一線,在蒼白的皮膚上顯眼得有點突兀。而除此,這張臉上一無所有。

這顆從伊平身體裡鑽出來的頭,它上面是沒有任何五官的。

「林家的孩子在哪裡啊……」耳邊再次響起她的話音,低低的,像是惟恐驚了什麼似的。一路走一路手在牆壁上刮擦出尖銳的聲音,她手裡握著根釘子,是我之前用來釘在伊平頭上的那根,不知怎麼的會到了她的手裡,被她捏在手心,尖銳的釘尖從指縫裡刺出,一路走,一路在牆上拉出道歪歪扭扭的線:「你說,他們把我的眼睛藏到哪裡去了……我的眼睛……」說到這裡忽然站定腳步,慢慢地把頭轉向我,她捂著自己的臉好象在哭:「他們也要把它帶走麼……還給我……」突然霍地抬起頭用手裡的釘子猛指向我,她一聲尖叫:「最後一個!」話音未落,人急轉身快步朝我走來:「最後一個!!還給我……把你們欠的都還給我!!!」

我一下子回過了神。

幾乎是在她走到我面前的同時猛彈起身抓緊了狐狸轉身就往樓梯口方向衝,一路上幾乎是連滾帶著爬,因為狐狸重得我沒法光靠兩隻手的力量去把他完全抱住。只能一邊拖一邊跑,一不小心被他尾巴絆住摔一跟斗,滾出幾步遠倒是一次也沒想著是不是疼,只是光慶幸自己沒有往回滾。

不過倒也再沒聽見那女人的腳步聲繼續追上來,連尖叫聲也似乎在我沒察覺的時候一下子消失了,空蕩蕩的樓梯裡只有我拖著狐狸狂奔的腳步聲,還有我粗重的喘息。

很快樓梯口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加塊步子連拉帶拖拽著狐狸往下衝去,冷不防一腳踩空,我和他一頭朝下栽了過去。

這一交跌得我差點背過氣。緩過勁就看到狐狸就在我幾步開外的地板上橫躺著,四腳朝天,依舊死了似的一動不動。

我覺得自己要哭出來了。無比絕望的一種感覺,因為狐狸身邊靜靜立著的一雙繡花鞋。

鮮紅的緞面,上面一雙對它來說過大的腳半套在裡頭,另半隻露在鞋子外,足尖點地高高踮著,像穿了雙無形的高跟鞋。

再往上,我不敢看了,只控制不住地整個身子抖篩子般發顫。然後聽見嗒的聲輕響,那雙腳跨過狐狸的身體朝我一步跨了過來。

頭皮轟然間猛一陣發乍。

本能地想往後退,可是全身再使不出一點點力道,隻眼睜睜看著那雙腳一步一步徑自來到我面前,蹲下身,慢慢歪過頭將那張沒有無官的臉貼近我的眼。

蒼白……蒼白……一片模糊的蒼白……

撲鼻而來一股冷而腥的味道從她那把黏膩得海藻似的頭髮上散了出來,味道很濃,酸不像酸臭不像臭。突然覺得這味道很熟悉,似乎很久很久以前曾在哪裡聞到過,還有這種渾身冷得控制不住想發抖的寒意。可是腦子裡一片空白,我什麼也想不出來。

「寶珠……寶珠……」耳邊聽見她又道。忽然脖子上冷冷地一冰,激靈了兩下回過神,我意識到那是它的手指。一動不動貼在我的皮膚上像是在感覺著什麼,忽然間朝下一滑徑自鑽進我衣領:「有沒有看到我的眼睛啊……」

「啊——!!」一聲尖叫我本能地朝後猛地一縮。兩隻手條件反射地抓住了她那隻手用力往外拔,倏地陣腥風,混亂裡感覺到她的臉朝我一個貼近,又在驟然間觸電似的朝後縮了縮。

我趁這機會急跳起來轉身就朝後面的樓梯間裡衝。直覺身後那東西無聲無息朝我迫近,一頭鑽進那個狹窄的空間,我砰地聲把那扇從我住進來開始就沒見被拉上過的木板門用力合關上。又用最快的速度摸索到邊上的拖把,頂上門把它死死卡住。隨之門板嘭的聲巨響抖了抖,我聽見拖把柄卡嚓一聲輕響。

所幸沒斷,我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關上了門的樓梯間黑得伸手不見無指,我在那聲撞擊過後突然間安靜下來的空間裡聽著自己的心跳。心很亂,可是腦子裡卻莫名地一片清明,在周遭這股巨大得讓我透不過氣來的恐懼中。

想起來了,那種味道,還有那種森寒卻又熟悉無比的感覺,我到底是什麼時候遇到過的……

太久太久,久得我以為那隻不過是童年時無數幻想中的一縷煙。可眼下它又回來了,帶著它曾有的具體的形狀,還有那真實得不能再真實的氣息……

我牙關節抖得無法自控。

它是真的?它真的是真的??記憶深處的……那個石頭盒子裡紅衣服的阿姨……

是她……肯定是她!

那是在我還很小很小的時候發生的事情。

和爸爸來過一次老家之後,每次過年回來,似乎成了那時候的我一直期待中的樂事。因為這裡有很大的房子,很寬敞的院子,很多的樹,還有很多很多小孩子。每次來這些孩子都會陪我玩,有時候在房子裡,有時候是在院子,每個孩子都特別能玩,只除了一個。

記憶裡那個男孩特別內向,每次其他孩子捉迷藏一鬨而散的時候,就他一個人還呆呆在我邊上站著,而每次當我在其他孩子慫恿下往樹上爬的時候,他會在樹下面哭得很大聲然後把爺爺或者爸爸招來呵斥我一頓。學著別人樣叫他呆伊平的話他會很生氣,漲紅著一張臉擺出哥哥的樣子訓斥我,一直到我叫他哥哥為止。而每次過完節跟爸爸回家,和親戚他們一起出來送我的,同齡的小孩似乎也只有他這一個。

其他的孩子呢,為什麼從不來送我,我不知道。那個時候我小小的腦子裡也沒想過那麼多,只想著來年又能在一起玩了,旁的,倒也無所謂。

直到最後一次來這個地方,那時和那個叫伊平的男孩子已經很少碰到面。男孩子發育的時候竄得特別快,人瘦瘦高高的大人樣開始出來了,不知不覺也就跟他疏遠了很多,好在其他孩子還是那個樣子,上次來什麼樣,一年之後來他們依舊什麼樣,似乎一直在長大的只有我和伊平,而同樣,那時候只顧著找到人就玩,從沒想過這些對於當時的我來說根本無足輕重的小問題。

而事情就是出在那一年的小年夜。

那天家裡的大人都特別忙,沒人管著我,所以等他們都去爺爺屋子擺檯面的時候,我跟著那些小孩一起偷偷出了院子。剛好那時候下了場雪,城裡很少見到雪的我興奮得跟什麼似的,一路跟著他們一起打雪仗一路尖叫著在幾乎望不到頭的雪地裡跑。跑著跑著發現找不到那些小孩了,起起伏伏的雪地裡只有我還有那條結成了冰的埠溪河。那時候倒也沒覺得怎麼怕,一個人沿著河往回走,走到一半看到幾個人從河對岸一個黑坑洞裡三三兩兩地走出來。我忙躲到一邊,因為那幾個人裡有我叔叔。

等他們離開之後我很快地踩著冰面跑過河,一頭往那個坑洞裡鑽了進去,雖然坑洞外是有障礙攔著的,不過對於我的個頭來說這些籬笆和竹竿完全不是問題。一溜煙進了洞,進去後發現坑洞裡很深。

我很興奮。

因為感覺像電影裡藏寶洞似的,到處是石頭和泥,還有一些碎玻璃和壞了的瓦缸似的東西。再往裡走還有燈,是那種罩在玻璃殼子裡的煤油燈,一邊亮著一邊散發著股濃濃的煤油味,當中攙雜著些奇怪的味道,酸不像酸,臭不像臭。我一下子覺得害怕起來,大概是因為那些燈光拉扯在洞壁上歪歪斜斜好象隨時都能從這些石頭壁上撲下來的影子。於是準備往外走,還沒轉身,瞥見前面更深點的地方有個很大的石頭箱子。四四方方安放在一個像個圓桌似的石臺子上,那時候我一下子被好奇給抓住了。

因為石頭箱子很好看,上面雕著些花啊鳥的,一個個活靈活現的。雖然看上去已經很破舊,但還留著漆水的地方是紅的紅,綠的綠,還有一些金子一樣的東西在這些花紋裡閃閃發光。

當時天真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很認真的想法——我找到寶藏了。

所以沒怎麼考慮,我就朝那隻箱子走了過去。走過去發現那隻箱子被擱得還真高,踮起腳勉強只能看到箱子的邊緣,越看不到心越癢啊,我就用力往上跳,一蹦蹦起來剛剛好能看到箱子原本我看不到的地方,而那一眼,看得我魂幾乎都給嚇飛了。

箱子上頭壓著塊雕花石頭板,很厚很重,一半蓋在箱子上,靠近我的那一邊只是稍微掩了點,露出裡面一個人,睡著了似的深深躺在裡面,光線繞過石板邊緣正打在這張臉上,這是一個死了的,穿著鮮紅色衣服的女人。

大紅的棉襖顏色鮮得讓那一張沒有雪色的臉看上去石灰一樣的白,臉上面什麼都沒有。其實也不能說是什麼都沒有,這個躺在石頭盒子裡的女人她還是五官的,只是不同於其它地方皮膚,它們顏色很深,一塊一塊像被捏在了一起似的黑糊糊黏成一團在臉中央凹成一個坑,根本分不清楚哪裡是鼻子哪裡是眼。

更可怕的是,在我被嚇得轉身想往外逃的時候,不知道是錯覺還是真有什麼東西碰了我一下,我只覺得衣角上被什麼東西拉了拉,然後聽到一個人在我耳邊低低的說了一句:「寶珠……寶珠……有沒有看到我的眼睛……」

當時嚇得我魂飛魄散。

一陣尖叫後馬上昏死了過去,等醒過來,已經是躺在市醫院的病床上了。

之後,那段在出了爺爺家後發生的事我就什麼也想不起來了,那個洞,那個石頭盒子,還有盒子裡那個沒有臉的女人。直到現在她突然以這種朝我走近,也不知道是不是恐懼真的已經到了超出我承受能力的地步,只覺得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瞬間啪的聲斷了,撕心裂肺的疼,我一下子清楚想起了那段在我腦子裡被壓了十多年之久的可怕記憶。

門外已經有整整一兩分鐘沒有過任何動靜。

也許更久,因為黑暗裡時間過得讓人很難感覺出來。而我不太敢相信那是因為這一層薄薄的木板就那麼輕易把它擋在外面的緣故。總覺得會有什麼更不好的事情在伺機醞釀發生,而我就像被某種獸困在籠子裡的獵物,一邊發著抖等待著最可怕時候的來臨,一邊恐懼著那未知會發生的東西到底會是什麼。

「吼——!」突然間黑暗裡聽見外面有動物一聲咆哮,我心跳快了一拍,聲音很熟悉,是狐狸!!狐狸他還在外面啊!!!

這個時才想起來狐狸他還在外面躺著,我傻眼了。剛才情急之下只顧著自己逃,居然把他一個人丟在了外面。這麼長一段時間……那個「人」會對他怎樣?!他突然發出這樣的聲音難道是出什麼事了嗎?!出什麼事了!!!

想著想著腦袋一下子發昏了,手腳冰涼僵坐在原地,我對著那扇微滲進一些光的門瞪直了眼呆看著不知所措。

突然門外嘭的聲巨響,乍然間把我心臟驚得猛震了一下。終於回過神迅速從地上跳起,我扒著門縫使勁朝外瞧,可是門縫太小,我什麼都看不見,只知道好象是什麼東西在外面倒下了,啪嗒嗒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遠遠的地方徑自來到了我的房門前,我聽見門外響起狐狸再次一聲咆哮:「吼!」

趕緊把門開啟,門開一剎那我呆了一呆。

門外什麼都沒有。沒有倒地發出那聲巨響的東西,沒有在我門邊咆哮的狐狸,也沒有那個無臉的依附在伊平身體裡的無臉女人。整個客堂裡安安靜靜,沒有任何事情發生過的那種乾淨。只有一支紅蠟燭在桌子上明明滅滅地燃燒著,一時間讓人錯覺……剛才那一切不過是我的幻覺。

「嗒……」什麼東西滴在了我的鼻尖上,在我游移著從樓梯間一步跨出去的時候。

溫熱,帶著股微腥,還有……狐狸身上香水的味道……

我心臟咯噔下一凜。

猛抬頭就看到狐狸被高高懸掛在屋子的房樑上,那個沒有臉的女人俯壓著他的身體,頭在他身上一伸一縮,隨著她的動作,一滴滴暗紅色的液體順著狐狸的肩膀不停地沿著房梁下淌。

我被這景象給徹底駭住了。

為什麼……為什麼一隻修煉了五百年的狐狸精會被弄成這種樣子?!

狐狸他到底怎麼了,為什麼被打回原形變得成了一隻真正的野獸還不算,連抵禦之前伊平那種普通人的攻擊的力量都沒有了??他當初是連勾魂使都敢直面衝突的呀!!狐狸……到底是為什麼……我們到底是被捲到一種什麼樣的處境裡來了?!!

腦子裡麻線似的亂成一團,我看著房樑上那兩道身影張大了嘴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直到砰的聲悶響狐狸的身體突然間脫離房梁背朝上直貼到了天花板上,我才觸電般一跳回過一口氣,然後看到一隻套著繡花鞋的腳從房樑上慢慢垂了下來。在我頭頂微微晃了晃,啪嗒聲輕響,鞋子從腳上脫落,正掉在我腳下的地板上,我忍不住眼皮子一抖。

在另一隻腳從房樑上垂下來的時候,我看到一把黑得發亮的長髮在那兩條腿中間盪悠悠掃了下來。沿著髮絲再次望見那張蒼白的臉,臉上眉眼如畫,雖然隔得遠看上去有點模糊,可依舊可以辨別清楚那是張美得能讓同性都覺得窒息的臉……

見我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瞪著她,那個女人朝我嘴角輕輕揚了揚。鮮紅色嘴唇豔得像她身上那件大紅棉襖子,她的頭隨著垂蕩下來的身體在半空中輕晃著,晃得一頭黑髮霧氣般飛飛揚揚。

「你對他做了什麼!」一片死寂中我突然聽見自己的話音。

她看著我,沒有開口,只是身子滴溜溜打了個轉,像條軟骨的蟒蛇。

「你對他做了什麼!」一抬手用力指向狐狸,我提高了嗓門再問。

可是變響了的嗓門並沒有掩蓋掉我聲音裡的顫抖,我看到那女人眼梢裡冰冷的笑。

突然間笑容消失,目光穿過我的臉她徑自望向我身後,一張嘴微微抿起。

我忍不住回頭迅速朝後瞥了一眼。

一眼看到鋣在我身後站著,像個不真實的影子般無聲立在那道樓梯間的門前,背靠著門框靜靜看著我,暗紫色眸子在燭光裡微微閃爍。

「鋣!」看到是他不由自主一陣激動,忙轉身朝他伸出手,我尖著嗓子急叫:「快!快救狐……」話音未落,喉嚨卻突然發不出聲音了。

只覺得有什麼東西猛然間用力卡住了我的喉嚨,拖著我一點一點朝那女人的方向移,我被這突然而來的窒息感給嚇壞了,沒頭沒沒腦伸出手朝用力脖子上抓,卻一抓一個空。只感到脖子上那股冰冷的力道越來越強,可是又分明沒有任何東西在我脖子上,急得我一張臉憋得通紅,手在空氣裡一陣亂伸,我直直瞪著不遠處那個不動聲色盯著我看的男人。

他依舊在門邊上站著一動不動,手指拈著發,髮絲在指間繞著圈。

這時我的喉嚨已經無法讓我吸進氧氣了。感覺得到一些唾液從我嘴裡溢了出來,可是我沒辦法合上嘴,更沒辦法用嘴去呼吸。只能拼命掙扎著,竭力用手去拉扯脖子上那個根本就不知道是否存在的禁錮。然後聽見身後那女人近在我耳畔低低說了一句:「最後一個……最後一個……」

「啪!」這同時手上一陣抽痛。只覺得手上什麼東西突然間消失了,勉強低下頭匆匆朝手上掃了一眼,我的腿一軟。

那是姥姥給我從廟裡請來的,從出生之後開始被我戴了足有二十多年的那串珠子。可能是被我剛才瘋狂掙扎時的力道給扯斷了,一顆顆雪白的珠子零零落落從我手臂上滾下去,掉在地板上,啪嗒嗒彈跳出一陣清脆聲響。

這當口腳底下一滑,一隻腳正好踩在其中一顆珠子上,我踉蹌著一頭朝地板栽了下去。

撲倒瞬間只覺得脖子上那股力道死死拖著我的頭朝上拔,幾乎要把我的頭從脖子上撕裂開來般的一種感覺。我只能跪起身把頭儘量朝上仰,仰得過高,脖子無法忍耐地發出咯咯咯一陣呻吟,而我嘴裡發不出一點聲音,也無法控制自己的眼淚鼻涕因為這無法明狀的酷刑而一行一行往外流。

這就是瀕臨死亡時的那種感覺麼?

沒辦法呼吸,沒辦法發出聲音,沒辦法控制自己身體各處的神經……

視線漸漸渙散起來,我看到那個女人倒垂著望著我的那顆美麗頭顱。她看著我微微地笑,可是她的眼睛裡流動著的只有一股濃得刀子般銳利的恨。

她為什麼那麼恨我……

她到底是誰……

她到底是什麼東西……

不知道。

眼睛朝上一翻,我兩隻眼裡虛空似的黑了黑。隨後只覺得耳邊有什麼吼了一聲,尖銳而憤怒,聽上去好象是狐狸。

不由自主再次睜開眼,我勉強朝上再看了一眼。片刻好象又能模糊地看到點什麼東西了,我看到在我頭頂那片天花板上,狐狸四爪分開被牢牢釘在那個地方。

是真正的釘。

用那種和此時卡著我脖子的力量一樣的,靠肉眼根本就看不到的東西,他四隻爪子上還有血在不停往下滴著,用力扭著頭在那裡掙扎著咆哮,像一隻真正的獸一般……

我突然真希望能夠再看到他眯起那雙狡猾的眼睛哦呀一聲叫我小白……

這麼一個可笑又渺小的希望……

它竟然是我臨死之前最後一個念頭……

無怪乎要一直被他叫做小白。

想著突然忍不住想笑,剛咧開嘴,忽然間感覺自己的手在脖子下抖得觸電般的厲害。

無法控制的顫抖。連帶著手上那串鎖麒麟也瘋狂地抖動起來,在我手腕上卡啦啦一陣陣脆響,不知道是不是我兩眼發花產生的錯覺,那些珠子碰撞間彼此流竄出一道暗紅色的光澤。

只是那麼一閃過而過的短促,手不抖了,脖子上也突然釋放般驀地一鬆。

驟然而來一大口空氣灌得我幾乎嗆背過氣去,來不及去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保住了我的命,只顧著又貪婪地連吸了幾口氣,直到兩隻眼睛前不再是昏天黑地的一片眩暈,我才抬頭朝上看了一眼。

這一看驚得我幾乎真魂出竅。

那女人正從房樑上朝我直撲下來,蒼白的臉上不帶一絲表情,她朝我伸著手,手裡那根尖銳的釘子尖正對著我的頭頂。

我唯一的反應就是一把抱住了自己的頭,兩條腿根本就釘子似的紮在原地動不了了,眼看著那枚釘尖帶著道銳利的光呼嘯著朝我刺過來,我本能地把頭一縮用力閉上了眼。

可是什麼都沒有發生。

直覺那枚釘子刺到我的一剎那,它的尖銳突然就消失了,一些柔軟的毛掃在我臉上,帶著狐狸身上混雜著血腥味的淡香。

睜眼,就看到狐狸站在我的面前,嘴用力咬著那女人的手,他一雙眼綠得像是要從裡頭折出光來。地上一圈暗紅色的爪印,他四隻爪子鮮紅鮮紅的,被不停湧出來的血濡的透溼。

眼淚一下子從眼裡滑了出來,我突然間無法控制地哭出聲:「狐狸!!」

他傻麼!他傻麼!!!那個女人還不一定就能刺中我,他這種樣子下去可是要死的啊!!他不知道現在他只是只狐狸嗎!!一隻恐怕連五百年的道行都已經保不住了的狐狸……

笨狐狸!!笨死了的狐狸!!!

「嘭!」突然耳邊一聲悶響。回過神就看到狐狸被那女人一把甩開,一頭撞在旁邊的桌角上,連人帶桌咔的下癱倒在地。桌子四分五裂,狐狸落地瞬間動了動,似乎掙扎著想爬起來,頭剛抬起,一口血從嘴裡噴出,他頭一歪躺倒在地上不動了。

而那女人似乎暫時把我給忘在了一邊,握著手裡的釘子倏的下身影一閃已站在狐狸身邊,眼看著她舉起釘子就要往狐狸身上戳,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我猛跳起身一躍撲到那女人身上,對準她那隻揚起的手腕張嘴就是一大口咬下去。

用力地咬,死命用力地咬。

女人的手冰冷而僵硬,被我突然而來的舉動遲疑了片刻,她一揚手提起我就朝地上甩。力氣從未見過的巨大,根本無法抗拒她手腕上這股子強勁的力道,我脫手從她身上直飛了出去。嘴裡卻剛好咔的聲生生咬下塊肉來,剎時一股濃烈的腐臭味撲滿了整張嘴,一陣劇烈的噁心,剛被撞落到地上,我嘴一張哇的聲把那塊肉連帶著胃裡的酸液一起嘔了出來。

嘔著嘔著看到一道身影靜靜立在了我的身邊。

抬眼就看到鋣低著頭望著我,一股無名火起,我呸的聲故意把嘴裡的髒東西吐在他腳上。他卻並不惱,也並沒有就此從我身邊離開,只是一直一直盯著我看,用那種看不透一絲一毫他心底情緒的眼神。

「走開!」終於忍不住對他一聲大叫:「你走開!!!」話音未落,噗的聲輕響,我身上的衣服突然間裂開了。由裡到外爛透了似的瞬間在空氣裡消失得乾乾淨淨,我冷得一哆嗦,下意識抱住自己的身體,一根冰冷的東西已先我的手一步扎進了我的胸膛。

只是幾公分一段的長度,因為速度極快,快得我幾乎感覺不到那根東西扎進我身體時帶來的疼痛。直到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麼,我抬頭看著那不知什麼時候已站在鋣邊上的女人。她臉上依舊不帶任何表情,目不轉睛看著我胸膛上那根釘子,而鋣在她身邊偶人般靜立著,一動不動。

「梵……天……珠……」一行溫熱的液體從釘子深處滲出來的時候,女人終於再次開口。俯身扣住了我的喉嚨,另一隻手按在了我胸口這枚釘子上,一點一點朝裡推:「梵……天……珠……」

「你要梵天珠?」突然開口,我問。

女人的手頓了頓。

沒有回答,她的目光像是在等待著什麼,片刻慢慢抬起,望向我的眼睛。

「佛腳下萬朵蓮花凝成珠,區區一具百年的行屍,你以為自己渡得了這珠麼。」一句話出口,我自己先是微微一愣。我怎麼會說出這樣一句話來的,在這種時候……完全不經過我的大腦……

女人一動不動。手沿著釘子慢慢滑向我的皮膚,剛一碰觸,我忽然聽見遠遠不知從哪裡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音:「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似有若無,幾乎是種幻覺。而那女人在鈴聲響起的一剎那陡然間臉色一變,原本美得畫一般一張臉突然間陰沉得羅剎般猙獰起來,她咧開嘴嘴裡一聲尖銳的咆哮,伸指朝我胸空處被釘子刺破的方向驀地一抓!

「卡啦啦啦啦啦!!」身子條件反射地朝後一退,我手腕上那根漆黑的鏈子突然瘋狂地一陣顫動,聽見這聲音女人觸電般倏地下驚跳而起,眼看著要飛身退開,這同時我的手忽地不聽使喚朝她彈起的方向用力一抬。

又是卡啦啦啦一陣脆響,那根從戴到我手上那天起就再沒有脫離開來過的鎖麒麟突然間一圈圈鬆開了同我手臂的糾纏朝半空直飛了開去,在女人朝後閃開的一瞬嘩地聲繞在了她的脖頸上。然後我看到自己的拇指指尖飛快地在依舊盤在我手腕的那些珠子上移動著,一粒撥過一粒,同時嘴裡輕輕念著什麼,唸的速度極快,快的我的腦子根本無法跟上這些語速的節奏,只覺得整個大腦混亂成一團,一剎那好似自己分裂成了兩個人,一個呆坐在地上束手無措地看著這一切,一個撥著手腕上的珠子,念著些完全聽不懂的話,有條不紊地掌控著這一切。

直到嘴裡的聲音止,拇指突然在顫抖個不停的珠子上用力一按,我的食指朝上一挑,對著鋣的方向一個輕輕一挑。

目光不由自主轉向那隻麒麟,只看了一眼,我不由得呆了。

從沒見過鋣臉上有過這樣的表情,興奮,興奮得像一隻渴望新鮮血液以及渴望得極度瘋狂的野獸。

在我挑指的剎那,一聲咆哮,他朝著那女人尖叫掙扎著的身影猛地一躍!

張嘴一口咬住那女人喉嚨的同時,他全身的衣服全都裂開了,紛揚落地的碎片下一隻通體漆黑的麒麟,扭頭將那女人甩到自己腳底下,一蹄壓住她尖叫著彈起的身體,同時一團湛藍色的火從他腳底下升騰而起。

看著她在自己腳下尖叫,扭曲,蜷縮……最後化成一團飛灰。他扭頭看向我,一低頭,咬住那枚釘子朝外輕輕一拔。又在裡面的血蜂湧而出的瞬間伸舌抵在了我的傷口上。

懸浮在外的珠子卡的聲收回,盤旋環繞在我的手腕上,那個它們一直以來所待著的那個位置。客堂裡再次安靜下來,只有狐狸大片大片的血跡和我衣服的碎片撒了一地,回過神我迅速推開麒麟爬身想跑到狐狸身邊,沒等站穩,腿一軟,我再次跌坐到了地上。

這時才感覺到傷口上的疼,這個距離心臟最近的位置,疼得我對著遠處一動不動的狐狸放聲大哭。

就在哭得昏天黑地的時候,不知不覺,耳邊忽然再次傳來一陣鈴音輕響:「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這一次聲音離得很近了……近得好象就在客堂的大門外。

我不自禁呆了下。停下哭聲,正循著聲音望向那扇門,冷不防鋣身影一閃,巨大健碩的身影驀地擋在了我的面前:「別動!」

話音剛落,窗外一聲輕笑:「呵呵……」

這同時原本緊閉著的門吱嘎一聲開了,一道身影從外頭輕輕跨了進來,帶著串清脆好聽的鈴音:「可惜可惜……怨念雖深,終成不了氣候,可惜了,這樣難得一具極品的戾屍……」說著話,隱在漆黑長髮下那顆低垂著的頭慢慢抬起,這個擅自闖入的男人朝我輕掃一眼。

而我同時看清楚了那張比紙還蒼白,比女人還嫵媚美麗的容顏。

他不就是幾年前在我在火車上碰到的那個被釘子釘住了頭的屍體麼!!!

一直以為在那個年輕的術士出現和他交手之後,他就已經消失了。可他竟然會在這裡出現。為什麼……他為什麼來這兒……

腦子裡風車般一陣亂轉,耳朵裡再次響起他的話音,淡淡的,一字一句:「所幸還不晚,寶珠,你的梵天珠,我要了。」

「又是你。」嘴裡一道青氣散出,鋣輕輕一躍到那個男人面前,低頭兩支劍似的犄角對準他的方向:「時間果真拿你沒辦法麼。」

那男人原本跨入的步子因為他的突然橫阻而頓了頓。不知有意還是無意迴避著鋣口裡噴出的那股青色氣流,他微側了下頭,目光越過鋣揚在風裡那把銀白色棕毛朝我再次瞥了一眼:「你果然老了呢,麒麟,連這麼絕佳一處養屍地都分辨不出來,也難怪……」說到這裡嘴角輕輕一揚:「也難怪被區區不過百年的屍氣所誘,可悲啊,可……」

「退。」一聲低喝打斷他的話音,蹄尖點地,鋣朝他又踏近一步。

這次那男人不再回避。

只收回視線轉向他,目光在他身上靜靜停留片刻,然後繞過這阻擋在自己面前的健碩身軀,徑自朝著我的方向一步步走過來:「千年前,任誰見了你退避三分,千年之後,麒麟,以你現在這樣的狀況,還有什麼會畏懼你。」

我本能地從地上爬起來朝後退,在他離我不到幾步遠距離的時候。

背撞到牆時那冰冷冷的一觸讓我整個人一激靈,正待著著不知道接著該怎麼辦,就看到靜立在他身後的麒麟嘴裡一聲低吼,身形猛一竄起直撲向他。

可就在距離他半步之遙,突然碰到了什麼阻礙般凌空一震,嘭的聲墜落到地上。

落地同時朝我用力看了一眼,眼裡的光青紫青紫的,幾乎分辨不出他的瞳孔。

我空白一片的大腦一下子回過了神,轉身就朝視窗奔,可沒奔出幾步,像是突然間被什麼東西給吸住了,只覺得整個後半身驀地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牽扯著朝後移,根本沒有任何反抗的餘地。我的心一下子繃緊了,手剛下意識地想抓住前面的窗框,窗框咔嚓一聲裂了開來,飛濺而起的木頭碎渣箭似的朝我眼裡扎,我忙收回手去擋,這同時兩隻腳一下子失去重心朝前滑了開去,人不由自主就朝後栽倒。

一頭撞到地上,身體還在被著那股無形的力量往後拽,奮力掙扎的同時我瞥見邊上不遠處的麒麟。

他被一團藍霧般的東西團團圍困住了。那東西像火,也像水,源源不斷從他雙眼,他的嘴,他的鱗片裡滲透進去,同他最裡噴湧而出的青氣混作一團,他在那團濃得散不開的霧氣裡瘋狂蹦跳著可就是躍不出來。

「吼!」耳邊驟然間雷劈似的一聲怒吼。

直震得整個屋子都微微抖了起來,麒麟的叫聲就像是可以把山都給劈開的閃電,從他怒張著的嘴裡宣洩而出,把我兩隻耳朵刺得一瞬間什麼都無法再聽見,可是……依舊無法衝破那道看似無力的藍霧。

只覺得有無數轟鳴聲在我耳膜裡亂撞,胸口一陣發悶,我張嘴哇的下噴出口血。

這時不斷後滑著的身體卻突然間停住了。

感覺到身子隨之一輕,我迅速從地上爬了起來,連走幾步跑到牆邊下意識回頭朝後看了一眼,就看到在我身後不遠處,那個男人一路朝我過來的身影站定了,側眸看向身後那扇房門,似乎在辨別著什麼,他甚至沒注意到我邊看著他邊往視窗方向退。

一直到我腳下突然間踩到了什麼發出咔的聲輕響,他猛回頭望向我目光森然一凝:「回來。」

手腳一緊,像是同時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給束縛住了,我不由自主跟著那力量踉踉蹌蹌朝那男人的方向跑,眼看著離他越來越近,突然什麼東西在我面前一閃而過,只聽見一陣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尖叫聲驀地響起,呀呀呀一陣銼刀似鑽進我剛剛開始恢復聽覺的耳膜,這同時像把刀子般把我手腳上那股力量盡數割斷:「好疼好疼少爺哇!!好疼好疼!!!」

一下子失去中心,我腿一軟跪倒在地上。抬頭就看到在我和那男人不過幾步遠這一段距離中間,一團東西在那兒上下懸浮。那東西有著頭長得直拖到地上的烏黑色頭髮,隨著它的浮動一下一下輕輕漂移,片刻滴溜溜一轉,它將另一邊轉向我,另一邊同樣的,是一片長得直拖到地上的烏黑色頭髮。

那東西是一顆除了頭髮以外什麼都沒有的頭顱……

「少爺少爺!!吃不消了少爺!!」一邊懸浮著,它一邊不停不停地在那地方轉著圈尖叫,也不知道那麼鼓譟尖銳的聲音到底是從它哪個部位發出來的。直到那男人身形倏的下閃現到它跟前,它一下子高高彈起,在那男人頭頂桀桀桀一陣尖笑:「少爺少爺!!!!少爺少爺!!!!」

屋子裡隨著它的出現陡然間一片死寂。完全沒把注意力放在它的身上,也不再看著我,那男人繼續轉頭望著房門的方向一動不動。像是在極力從這頭顱尖叫的餘音聲裡分辨些什麼,片刻門外咔沙咔沙一陣細碎聲響,門外雪地裡忽然由遠到近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

還沒到門口,一股淡淡的菸草味已跟著風捲了進來,然後看到一雙墨綠色老頭鞋從外頭不緊不慢跨入。

不出片刻一道瘦瘦的身影已立在了門內,手插著衣兜一雙被煙燻黑了似的眼對著整屋子注視他的目光東瞅瞅西望望,然後抬手拉了拉身上寬得幾乎要從那瘦削身體上鬆垮下來的紅色運動衫。

一眼認出這個走進來的少年是誰,我呆住了。

是他?

怎麼回事……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這個在火車站上見過一次後就再次匆匆消失在人海里的少年術士……

目光落到我身上時微微閃了閃,少年的視線在我全身上上下下一陣游移,沒等我反應過來這表情到底意味著什麼,那顆上上下下懸浮著的頭顱一聲尖叫朝他方向倏地飛了過去:「少爺!!少爺!!!少爺撐不住了少爺!!!!」

「什麼少爺撐不住了,」大腳一抬不偏不移正對著那隻頭的臉中間,又輕輕一勾,把它跟足球似的踹了出去:「那是什麼,好髒,去,刑官,把它給我弄掉。」

「是!少爺!!」

那隻被叫做刑官的頭顱從術士腳下飛彈過去的方向,正是困著鋣的那團藍霧狀東西的方向。一路尖叫著直撲過去,眼看著就要同那團東西正面撞上,它全部毛髮突然間都倒豎了起來,露出發下一張足有常人兩倍大的碩大的臉,臉上一線從左耳到右耳裂出道口子,直到整個兒同藍霧完全貼上,那道口子豁地撐開了大半張臉!

好大一張嘴,大到足足佔據了大半張臉的一張嘴。

一頭扎進藍霧裡對著它沒頭沒腦就是一陣猛吸,只看到沿著鋣頭頂部分那團藍霧一陣扭動色澤漸漸變淡了,而刑官懸在藍霧外另半張臉在它嘴巴一開一合的同時,原本蒼白的皮膚隱隱暴出數道青紫色的粗筋來。

藍霧中間鋣一聲低吼。猛仰頭頭頂兩隻尖銳的犄角對著那片褪色的藍霧用力一頂,剎時整個身體倏地從裡面竄了出來。一脫困馬上掉頭,眼裡亮紫色的光芒暴張,他朝著站在原地始終注視著少年術士一舉一動的那個屍體般蒼白的男人直撲過去!

一撲卻一個空。

這當口我正被眼前這一連串發生的事情給震得一愣一愣的。

眼角邊突然一道暗光掠過,還沒看清到底是什麼,突然發覺原本就站在我不遠處那個望著少年術士一動不動的男人,他不見了。

只有麒麟站在那位置抬頭低吼著看向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腦子一個激靈整個人迅速反應過來,我忙身子一縮朝後急退。卻赫然發現自己早就已經退到了牆邊,急急轉身正想往視窗方向移,手還沒夠到窗,那道在我眼角閃邊過的身影驀地出現在了窗旁。

那個屍體般蒼白,女人般美麗的男人。

手對著我一抬,我整個人就不由自主朝他方向撲了過去,眼看著就要和他撞上,突然間眼前一花,還沒來得及去用手擋住我的頭,我一下撞進了面前突兀出現的,那副瘦得跟排骨似的胸膛裡。

這同時頭頂響起那少年術士悠悠然的話音:「給個價吧,姐姐,什麼樣的價錢什麼樣的服務,服務周到百樣全包,價錢合適還可以買一送一,姐姐,你想要哪種服務。」

邊說著話邊慢條斯理拍了拍我的頭,我只覺得一股血直從我的脖子衝到我的腦門心。

都什麼時候了……這種時候這小子居然還有心思跟我開這種玩笑?!不假思索,我一把把這個滿身菸草味的術士從我身前用力推開。

站穩腳步就看到他已轉過頭,面對著那個窗邊的男人,還有男人背後無聲無息出現在他身後的鋣。

「或者你呢,麒麟,」然後聽見他再次開口。抬手在空氣裡撣了撣,手指間不知怎的就多了支菸,煙在空氣裡輕輕一劃就燃了起來,忽明忽暗的光,散出團飄飄渺渺的煙:「你打算出多少。」

鋣沒有回答。一雙亮紫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對著那個男人,只是有那麼瞬間,他眼睛微微閃了閃。

術士回頭對著我微微一笑:「他比你大方呢姐姐。」

我被他這話說得一愣。不明白他這話說的到底是什麼意思,就見他忽然伸手進寬大的衣服裡一陣摸索。片刻掏出樣黃澄澄的東西來,夜色裡劃出道金屬般的色澤,沒等我看清楚那是什麼,他一口咬破自己的手指對著那東西迅速幾抹,然後霍的抬頭對著那男人的方向抬手一擲。

東西在半空折出的光像團金子。

男人面對著它的突然襲來不躲也不避,只看著那東西呼嘯著朝自己飛過去,撞到他身上叮的聲脆響,他應聲倒地。

同時一團火轟然間從他身上燃燒了起來,噼啪聲響連成一串,那男人在這片熊熊燃燒的火光中迅速縮成一團。

我不由得鬆了口氣。

真沒想到這術士還真是有一手的,連鋣都對付不了的東西,被他輕鬆一下就輕易地制住了。忍不住抬頭朝他看了一眼,卻在這時聽見鋣嘴裡一聲尖銳的咆哮:「吼!!」

一躍而跳進火堆,他對著地上那個被燒得蜷曲起來的身體用力一踢,徑自踢到術士面前,嘭的聲悶響,不像肉體和地面撞擊出來的聲音,倒像是……什麼無比堅硬的東西。

「靠……」耳邊響起術士低低一聲咒罵,一步跨到那東西前對著它焦黑的表面起腳猛地一踹,一層焦碳喀嚓聲應聲而落,露出裡頭一大片青灰色的石頭表面。

我看呆了。

這明明在我面前被活活燒成塊碳的屍體,怎麼轉眼間……就成了一米長一塊大石板??

還在對著它發著愣,身後忽然響起低低一聲輕哼。

沒等我回頭去看,眼角邊一道白影閃過,倏地下直撲向火堆裡的鋣,隨即就聽嘭然一陣悶響,那頭在火裡盯著石板看的麒麟轉瞬間朝身後的牆壁上一頭撞了過去!

落地同時顯露出了人的樣子,抹著嘴角滲出的血凌厲著一雙眼搖搖晃晃站起身,他冷冷看著那個立在火中將他一拳擊飛的身影。

黑色的長髮在火光中翻卷著,那身影一邊急促喘著氣,一邊一動不動對著他,身上腿上全是血。

雖然背對著我,那輪廓依舊熟悉得讓我心臟急跳了起來:「狐狸……狐狸!」

是狐狸……他醒了??他又恢復成人的樣子了??!!!

一陣激動,不由自主猛跳起身想我朝他奔過去,卻在同時聽見他對著鋣一聲怒吼:「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你明明可以幫她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為什麼要這麼對她!!!」

吼聲很響,冷不防間震得我腳步不由自主一頓。

然後看到鋣幾步上前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上,腳踩著他的身體,低頭漠然望著他:「你有什麼資格說我,你這個無恥的東西。為了讓自己恢復元氣把她帶到這裡來的是你,假惺惺要我護著她的又是你。這幾百年的時間,你就從來就沒有改變過你卑劣的本性,你有什麼資格對我說這種話!」

鋣的話音就像把冰刀子,在我飛撲過去試圖把鋣的腳從狐狸身上推開的當口一個字一個字刺進了我的耳膜。一瞬間我好象聽懂了他在說些什麼,可那些東西又很快以更快的速度,讓我因此而僵滯起來的腦子裡一下子空白成一片。

有點錯愕,有點亂了思路……

他們在說什麼?狐狸和鋣……他們到底在說什麼?!

一陣沉默。在說完那些話之後,狐狸沒有吭聲,鋣也沒再繼續開口。只是那麼僵持著,空氣因此變得死一般的寂靜。

片刻突然鈴鈴鈴一陣清脆的鈴音響起,像是離得很遠,又像是近在耳畔,尖針般輕易刺破了這股讓人幾乎窒息般的死寂。卻不過就那麼幾下便消失了,只有風聲呼嘯著在門外低低徘徊,除此之外,再沒有任何異樣的動靜。

「嗤,膽小鬼。」隨之身後響起術士低低的話音。幾步從我邊上走過,快到門口時忽然回頭又朝我看了一眼,那雙煙燻般模糊的眼在劃落到我身上,不知怎的變了變。

變得有點詭異,特別是和他那雙微揚著的漆黑色嘴唇配在一起:「我說錯了,姐姐,」說

說著話伸手取下煙,他從嘴裡輕輕噴團乳白色的圈:「其實姐姐給的價錢還是挺合適的,今天賺了,賺了……」

話音落,兩隻手突然伸出把我驀地抱住,我被從地上站起身的狐狸一把拖著朝樓梯方向走去。

「喂,老妖精,在少爺面前不要那麼放肆!」頭頂上無聲盤旋著的刑官俯衝下來對著狐狸就是一聲尖叫。狐狸的腳步頓了頓,這時身後再次響起那術士的話音:「說起來,這東西對我倒也沒什麼用處。」

回頭朝他看了一眼,他手裡拿著只什麼東西,一眼看過去蒼白色泛著熒熒的光,我感覺狐狸的手顫了顫,但依舊不發一言。

術士不以為意。笑了笑繼續又道:「不就是為了它麼,剛才在它身上撿的。似乎都沒人注意到……嘿嘿……」說著朝地上那具被燒焦了的伊平的屍體點了點:「辛辛苦苦的,真的不要?雖說佛門一家,其實我們倒也不像那些禿驢子一樣講究什麼六根清淨,要的話,你可以考慮賄賂賄賂我呢,狐狸。」

「滾。」輕輕一個字,狐狸的眼微微彎起像兩隻小小的鉤子。

平時見著他這樣子就忍不住想笑,可這會兒不知怎的,我全身一個激靈。視線從他臉上移開,再次轉到那少年術士的身上,因著他嘴裡卡嚓卡嚓發出的聲音。他把那隻白色的東西塞進了自己的嘴裡,一邊咀嚼,一邊對著狐狸微微地笑。笑容很模糊,因為他的眼睛周圍一團模糊的漆黑。

狐狸一把拉住我繼續朝前走。

「狐狸……」張開嘴想對他說些什麼,抬頭看到他的目光,我猶豫了一下。於是繼續沉默著跟著他的步子跌跌撞撞朝樓上走,經過鋣身邊,鋣一雙亮紫色的眸子刀子般無聲無息刺割在狐狸身上。

我不由自主一寒。

想起他剛才對狐狸說的話,還有腦子裡因此亂成一團的思路,我開口:「狐狸,他說的是真的麼。」

「什麼。」

「你帶我到這裡,是為了恢復你的元氣。」

「是的。」

很乾脆的回答,乾脆得我來不及用腦子去過濾,手已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臉上,而他依舊抱著我往樓上拖,完全不理會我身體的僵硬。

「為什麼……狐狸……」被拐角處黑暗吞沒的時候,我再次開口。

然後聽見他靜靜地道:「你拖累了我,這是你咎由自取。」

從房子裡出去,天光已經大亮了,門口的房樑上沒有二叔吊著的屍體,也沒有那許多在夜裡時見到的魂靈。只有一根繩子悠悠地蕩在那根被蟲子蛀得七七八八的木頭上,上面斑斑點點,和這房子真實顯現在我眼前後的色彩一樣。

整座宅子都是。

似乎一夜之間,我從一個時空走進了另一個時空,這個我來之後住了幾天幾夜的地方,在我跟著狐狸他們跨出房門的一剎那,褪色,腐蝕,一點一點用肉眼可以分辨的速度在我眼裡完成了我所沒有過親歷過的,那段被時間侵吞遺忘的變化。

很多房子都已經倒塌了,沒塌的那幾座,空落落的窗洞裡來回穿梭著呼嘯而過的風,時不時發出一兩陣嗚咽般的聲響,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直到來到院門口,那地方早已不存在門的界限,層層積雪覆蓋著原先的籬笆著門樁子,上面插著些什麼東西,在陽光下黃澄澄的,閃閃發光。

術士從那道東西上跨了過去,我們跟著走出,跨過去的時候看清楚半截露在外面的,上面刻這著些看不懂的字,像一塊塊小牌子。然後被術士一一抽起。最後一塊從雪裡抽出,離我們最進的那間屋突然間倒了,一些東西從裡面滾了出來,有一塊滾到了我的腳下,拾起來看,上面幾行小小的字,很多已經模糊不清了,能辨別得清楚的寥寥幾個:

二哥林庚生之位妹泣祭。

我想把牌子收進箱子,被鋣一把打落在地,一腳把它踢進那座荒蕪了的宅子,轉身拉著我朝這片原本熱鬧,此時一眼望不見一戶人煙的荒村外走去。

出村上公路不到兩小時我們就搭上了去縣城的公車,那條路上根本沒有山體傾塌,整條路面上乾乾淨淨的,一路上過去暢通無阻。當天下午我們就回到了縣城,不過過年買不到車票,我們不得不在這個小小地方住了四天三夜。

四天裡我沒有同鋣和狐狸說過一句話,之前所知道的一些東西,像一根埋在心裡尖尖的刺,在一切都平靜下來之後開始悄然探出它的銳利,時不時出現狠狠地紮上一下,當每次看到狐狸若無其事在我面前出現的時候。

這感覺讓我很難受。

從沒感覺他對我而言那麼陌生過,這隻大大咧咧的狐狸,這隻被我姥姥還要嘮叨的狐狸,這隻喜歡臭美的狐狸,這隻總是在我碰到問題時會在邊上出現把我從問題裡一頭撞出去的狐狸……

忽然發現雖然一起生活了那麼些年,自己竟然是一點點都不瞭解他的,他除了狐狸以外真實的名字,他來自哪裡,他為什麼要住在我的家裡,以他的法力他什麼地方不可以住,什麼地方不可以去……

他到底是一隻什麼樣的狐狸精……

而這事之後,他還會繼續留在我身邊麼。那天之後他不再同我說話,甚至不再看我,即使是在他對我說了那樣過分的話,而我決定不去計較,並趁鋣不在的時候偷偷跑到他房間為他包紮傷口的時候。

他連正眼都不看我一眼,只靜靜望著窗外,像個從未和我沒有過過去那麼多共同記憶的陌生路人。

一個人在房間時我偷偷地哭了。

很難受,不是因為發覺自己被狐狸利用了,只是純粹的難受。忽然發現在姥姥去世之後,自己已經很久沒有這麼難受過了,這是一種即使用眼淚也衝抹不去的疼痛,深深鑽在心尖裡,手摸不到,於是也就安撫不了。

於是那塊被釘子刺出的傷口變得更疼,於是只能不停的哭,有時候整整一個晚上。

一次斷斷續續哭到半夜,抬頭時,看到刑官懸浮在我窗外。它沒有眼睛,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在看著我,我很怕它會突然發出些尖銳鼓譟的話音讓我疼得更加厲害。但它沒有,只是那麼沉默著在我窗前上下起伏。第二天天開始下雨,零下十多度的天,又陰又溼,直冷到人的骨子裡頭。

出門拿早飯時術士在門口站著,似乎在等我。見到我他一邊慢慢吐著菸圈,一邊對我說,別讓刑官看到你哭好不好,它看到你哭天就會下雨,下雨我的心情就會不好。

我不知道我哭和天下雨會有什麼聯絡,所以我始終也沒有理會他。住了三夜哭了兩晚,這個小城裡的雨下了整整三天。

三天後終於上了回去的火車。

車是硬座,一套票因為供應緊張,所以沒有連著,我和鋣坐一塊兒,狐狸和術士背對著我倆,坐在我們的身後。

坐在正對面那排椅子上的是一老一少兩個人,老的年紀很大了,滿臉的溝紋,深得可以夾得住蒼蠅腿。邊上年輕的似乎是他孫女,因為一路過來時我聽見她一口一聲爺爺地叫著他。後來列車開動,一路上打破安靜跟他們慢慢聊了起來,我才知道,這兩人並不是親祖孫。老的那個是在北京文化局工作的,已經退休,今年快九十了,邊上的是他徒孫,這次專門陪幾年沒回過老家的他過年回來轉轉,以解鄉愁的。

還真巧,他是和我爺爺一個村的。這次回來也是為了它,不過因為某種原因,他只在這離村最近的這座小城裡開了桌子給祖宗做了祭奠,沒有回去。

聽說我們剛從那村子出來,他眼裡一瞬間裝滿了驚駭,卻並不說明是為了什麼。只是輕嘆了口氣望著車窗外不斷飛退著的風景,一時沉默得讓他邊上的徒孫也不安了起來。只到天色漸漸暗下來,我和那女孩也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得開始熟絡,老頭才突然重新開口。

開口對我說了個故事,說是關於我爺爺這個村的。

說故事前他問我,進村時裡頭還有人沒。

我搖頭。

他見狀重重嘆了口氣一拍腿,說了聲就知道會這樣。然後對我道,丫頭你知道麼,這個村子可邪乎。

當年這個村,發生過很多事情,有些根本沒辦法用現在的眼光現在的科學去解釋,不過當時礙著許多問題不好讓後輩知道,那些事都被壓著藏著,最後幾乎把所有真正的真相給完全抹煞掉了,以至最後搞成現在這樣子,和那時候那些思想老派的祖宗們,存在的聯絡是必然的。

說到這裡他道:丫頭,看見過村口那座牌坊沒。

我點頭。

他繼續道,這塊牌坊從清雍正爺的時候就有了,一直到現在,幾百年了。知道它為什麼而建的麼。

大奶奶?我脫口而出。

老人聽見我一說,臉上的表情一瞬間有點古怪。然後笑了笑說,看樣子你聽人說起過這傳說,可到底是哪個版本的呢。

我怔。

他又道,當時為了給後人一個好名聲,這事給瞞了不少,最終知道真實情況的人寥寥無幾,況且時間太久了,死的死忘的忘,最後要不是因為一些靠古上的事和林家人有了點接觸,連他這個行將就木的老頭子,怕也要帶著這個老祖宗特意留給後代的好聽的謊言,進棺材了。

他說那時候他還在市文化局擔任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官。有次聽一個家鄉來的小輩談起,在自己家鄉挖掘到了一個相當珍貴完好的雍正年古墓,當時就來了興趣。因為家鄉偏僻又落後,如果真能挖掘出這樣的古物,那無疑可以給家鄉同外界的交流打通一個便捷的樞紐。

當下他便和那小夥子兩人就趕回了自己的家鄉。

後來才知道,這小夥子姓林,是他家鄉那戶林家大戶的嫡傳長孫,叫林伊平。

回到家鄉的時候,那塊古墓已經被髮掘出了三分之一,裡面挖出來的東西經過鑑定果然是雍正年間的東西,墓主姓林,是村裡這戶林家大戶不知道多少代以前的祖先。村裡很多老一輩的人都知道她,就連年輕人也多多少少知道點她的傳聞,她是村口那塊貞節牌坊的主人,不知道從哪一個年代開始,村裡人都叫她大奶奶。

老人當時就犯了猶豫,因為這等於是在掘人家祖墳啊,那可是不得了的大忌諱。況且還是這麼有名的大奶奶的墳。不過林家當時的家長林庚生,也就是林伊平的爸爸再三對他保證,不礙事的,是他們一家都同意的。這也算是為了鄉里做點貢獻嗎,況且都什麼年代了,誰還講究這些迷信的東西。

於是挖掘工程在老人的帶領下又繼續深入了下去。直到這墓主的棺材被從裡頭給挖掘出來。

那口石頭鑿成的大紅棺材。

說到這裡時老人的臉色很明顯地變了變,煞白煞白的,像是回想到了什麼讓他極度恐懼的東西。一時我都有點不忍心繼續讓他往下講,正打算開口,他做了個手勢讓我別說話,自己用力喝了口水,繼續往下講。

他說那口棺材被挖出來的時候還是很新的,被密閉在一間幾乎讓人完全忽略的石室裡,棺槨上的漆水顏色鮮亮鮮亮的,紅是紅,金是金,在火把下光鮮得讓人刺眼。只是碰到火把裡出來的煙馬上就褪色了,一塊塊漆從紅到黑,一片接著一片往下掉。當時可把他給心疼的,可哪裡還能阻止得了。

直到棺材被完全從裡頭抬出來,當時他煩躁得出去吸了口煙。可沒想到就那麼一支菸的工夫,裡面那幾個好奇的人已經迫不及待把棺材給撬開來了,因為他們都急著想知道,在存在裡被盛傳了那麼久的大奶奶,她到底是個啥樣。

結果一見之下全都給嚇壞了。

在地下埋了這麼多年,說起來這村子的土也不是什麼多好的養屍地,靠著河揹著山,可就是在這樣的土壤裡,這大奶奶的屍體居然被儲存得鮮活鮮活一般。一開棺就聞著股撲鼻的香氣,皮膚粉白而嫩,掐著有彈性似的,被身上掛滿了珠寶的大紅棉襖襯得栩栩如生,像是打個哈欠就能從棺材裡坐起來。

遇著空氣也不見變質,只是那香味一下子就散了,只剩下一股股奇怪的腥臭味從棺材裡鑽出,這時才發現這大奶奶一張臉有點古怪。它上面蓋著張網,網上綴滿了珠子串成的花,把她整張臉擋得密不透風。而那些腥臭就是從這張網罩下面透上來的。當下商量了一陣然後小心把網罩從她臉上拿開,這一掀,只把周圍看著的人嚇出一層冷汗來。

網上那張臉是暗褐色的,似乎已經腐爛了很久很久,把所有的五官都給腐蝕到了一塊兒似的,遠看過去就是一個巨大的坑凹在臉上,本來做考古的這類古屍也沒少見,按理說也沒什麼好吃驚的,可怕就可怕在它和她周圍其它皮膚的對比,其它地方儲存得那麼完好的皮膚對比著這樣腐爛的五官,這麼強烈的反差,怎不讓人觸目驚心。而就在這一瞬間,原本水嫩平滑的皮膚上一片白毛迅速從皮膚上生出,轉眼間就在她原本完好的皮膚上蓋了密密的一層。

這事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邪乎,把整個村的老老少少都給驚動了。當時很快村裡的人意見給分成了兩派。

一派堅持伊平和老人的話,同意要把墓完全開啟,並以此向國家申請經濟補助,並藉機開發這個村,以此繁榮整個村子的經濟。另一派則堅決不同意,說是動了林家大奶奶的墓,這是要受天譴的,何況大奶奶的屍體這麼詭異,難說這百年來流傳下來的古話不是真的。所以天天上村長……我二叔林庚生那裡要求他出面干涉考古隊的挖掘工作。

可當時他正一頭熱中於把村子的經濟給發展上去,一心想把這事做大,所以把村裡人的抗議至之腦後,他繼續支援著這個考古工作的深入進行。

而就在那個時候,開始出事了。

先是考古現場因為一些疏漏導致工程上出了問題,有幾個工作人員被突然坍塌下來的墓石壓傷了,於是導致工作進展上的停頓,後來剛好碰上快過年,於是挖掘工程徹底擱置,所有人都放回家去過年了,直留下老人還在那裡繼續工作著,因為對這片文物的一腔好奇心。

誰想到那之後不出半個月,村裡裁縫家的女兒被人發現死在了埠溪河裡。

不出幾天林家的一個女兒死了,是被冰錐子刺進嘴裡給活活刺死的。當時可把村裡人給嚇壞了,想去報警,卻發現大雪封了路,就連電話線也斷了,完全和外界失去了聯絡。那之後不久,村裡一戶人家好端端的,男人被發現自己把自己掐死在了床上,更有為村裡人專門做糕的張瘸子,竟然被發現脖子被什麼利器給扯得老長,活活從林家房簷上倒吊了下來,掙扎了半天才徹底死絕。

而就在這時,林伊平和他最小的姑姑之間亂倫的事被發現了。

當時把全村人都給震怒了。都說林家人不聽勸硬要把大奶奶的墓挖開,現在自己家又出了這麼齷鹺的事情,這下把大奶奶給惹火了,大奶奶的要報應來了。

對於這言論,一開始身為搞科學工作的,老人他是不信的。就連一心想把這村子的經濟搞上去的我的二叔林庚生也不信,唯一讓他痛心疾首的是他兒子和自己妹妹之前亂倫的事情,那事情讓他一撅不振。

就那麼勉勉強強捱到了過年,中間也沒再出過什麼可怕的事。都以為這事已經隨著伊平被當眾的責罰而過去了,誰想年還沒過完,村子裡開始流行起了一場瘟疫。

來得快,爆發得也快。而這病要人命的速度更快。

甚至來不及等村外那條公路上的雪化帶病人進城去求醫,那些被感染者就一個接一個地死去了,比歐洲中世紀時流行的黑死病還要迅速可怕的病毒,轉眼間殺死了村裡半數以上的人,活著的人恐慌得完全亂了陣腳,搬著石頭棍子炒上林家把他家砸得一片狼籍,又在盛怒中仿著村裡流傳了幾十年的關於大奶奶的傳聞,逼著林庚生把自己兒子活活用釘子戳進腦門心給釘死。

當晚,林庚生自己把自己吊死在了他兒子住的那間屋子的房樑上,而那個和林伊平亂倫的六姑娘,後來就瘋了,一路出了老宅在村子裡又哭又笑,幾天就沒了蹤影。

而這一切發生之後,並沒有讓村裡的瘟疫停止下來。村裡人還在不斷的死亡,林家大奶奶的懲罰還在不停地繼續。

老人在這種層層的罪孽感下幾乎透不過氣。偷偷來到風癱以久的我爺爺的屋子裡,給他跪下來,把家裡人一直都瞞著他的事情前前後後都告訴給了我爺爺,因為我爺爺在幾十年前經歷過類似的事情,是那次事情發生後救了這村子的人。所以老人以為我爺爺應該有辦法阻止大奶奶的,他深信如此。

可是他錯了。在聽完他的話之後我爺爺一口血吐出,昏迷後在他緊急的搶救下醒轉了過來,然後告訴了他一個在這村裡被隱瞞了幾百年,作為林家的後人都不齒於讓人知道的一件事。

爺爺說,都以為大奶奶的死,是因為她貞烈為了保全自己的清白,疏不知,這貞烈背後隱藏著一件怎樣血腥的事情。

大奶奶嫁到林家時是很不容易的。

那時候林家窮,是給人做長工的,而大奶奶家的祖上卻是三代為官最後沒落了的貴族。雖然說沒落,也是掉落在草窩裡的鳳凰,自然想找個門當戶對的,誰想大奶奶卻偏偏看上了雖出生貧苦卻異樣勤奮讀著書的林家窮書生。於是卷著細軟跟他出逃,雙雙被捉回來時肚子裡已經有了,只能成全他們兩個讓他們當即成親,成親沒多久脾氣硬耿的大奶奶的爹就一場大病去世了。

父親一死全家敗,大奶奶只剩下了林書生這一個依靠。婚後生活倒也甜甜蜜蜜,不多久生了個兒子,幫人縫縫補補省吃簡用,幾年之後男人總算中了科舉,還任了個雖然不大,但總算可以讓全家吃穿不愁的小官職。

那段時間日子可以說是蜜裡調油一般。終日里沒有心思地過著小日子,於是人也出落得越發的水靈,一朵花似的。可就在懷上第二胎的時候,大奶奶一直都沒有想到,這對她來說是無比欣喜的喜訊,卻也正是終結了這無憂無慮日子的厄運。

因為懷著孕,不能頻繁行房,男人開始出入於一些煙花之地,染上了不潔的毛病卻不知道,回家後間接感染給了大奶奶,不久之後病發,大奶奶流產了,不知道是因為流產還是那病的原因,流產後不久,大奶奶一張原本美得跟花似的臉一下子殘了,上面佈滿了大大小小深淺不一的斑塊,而且因為流產傷了身子,虛得時不時會咳血,弄得一張臉又瘦又幹。

於是閉門不出,性子也漸漸閉塞了起來,而這時她的丈夫卻榮升了。榮升為七品縣官的後補,而榮升的原因不是因為他的能力,而是因為他一張臉。

這林書生一張臉生得是極其的俊美,男生女相,雖然三十好幾,卻一點不因年齡而減了年輕時的風韻。春日和幾個酒友出門踏青時剛好被當時告老還鄉的兵部尚書家的女兒給看上了,一來一去郎情妾意,盡偷偷成就了好事。而兵部尚書之女又豈是那種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角色,當時就把他招進了府裡商談親事,知道他已娶妻,只給他一個‘休’字,因為尚書之女怎可為人妾室。

想著今後的前程,林書生頭腦一熱便應承了下來,只是回到家,大奶奶的溫良體貼卻又叫他猶豫了,連著幾天下不了決心,而尚書那一邊一天比一天逼得緊。

因為尚書千金也有孕了。

可是休妻怎麼休呢,她為了他苦了那麼多年,可以說他能有這一天,全都是因為她。而他也曾在大奶奶喪父之後承諾好好待她一輩子,否則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更何況她還為自己養了這樣聰明可愛一個兒子,他開不了那口啊,更何況即使下得了狠心,那今後萬般的流言蜚語,叫他怎麼承受?

這時看出他的煩躁,他的弟弟給他出了個主意,說是既然無法明著休,想些辦法讓這賢妻變成出牆的賤妻,那豈不是名正言順了。

於是當天就打了行李說是接到公差要去外地一陣子,囑託大奶奶好好看家,自己一人帶著行李住進了尚書府。一邊偷偷安排一個下人,給了他鑰匙讓他半夜偷偷進潛進大奶奶的房間,一邊安排了自己的兄弟守在房間門外,等事一成立即跳進去捉姦。

本以為以大奶奶那麼病弱的身子,她一定抗拒不了的,而這事情自然也可水到渠成。可萬萬沒想到這大奶奶的性子會那麼烈。不單用藏在枕頭下的匕首一刀捅死了那個僕人,還連帶捉住了闖進來的林書生的兄弟。用匕首架著他的脖子逼問出所有事情的來龍去脈,大奶奶氣得當場吐血,一刀捅死那個兄弟又把自己打扮得整整齊齊,她冒著大雪連夜來到了尚書家裡,那時候尚書家正宴請賓客,神不知鬼不覺潛進了那個千金的房間,在她和自己丈夫上樓的一瞬間跳了出來。

即使是在那個時候,大奶奶還是對自己丈夫存著一絲心的,認為他只是一時的變心,在見到自己收拾得這樣乾淨美麗之後,還會對她回心轉意。卻不料自己這番舉動反讓他徹底從厭棄到驚恐了起來,一邊小心安撫住了她,一邊騙她喝下讓人端來的毒茶。看著她七孔流血在地上掙扎,不知怎的想起了以往的恩愛,倒也有了絲隱隱的後悔,這後悔看到尚書千金的眼裡一時醋意瘋長了起來,抽出牆上的刀在大奶奶臉上一陣亂捅,直把好好一張臉給劃得血肉模糊分不清五官,這才派人送回去,然後依計行事,只是劇本改了改,從通姦,到逼奸不成,為保全自己的貞節而自盡。

這,才是大奶奶她死去的最真實的真相。

說完後爺爺看著老人,流著淚道,當初那瞎子用怨氣壓住了怨氣,才勉強鎮住了大奶奶被釋放出來的怨氣,而這樣的事情可一卻不可再。再次被釋放出來,已經無人能阻止了,能逃的則逃,大家各聽其命罷!

講到這兒,老人的話音頓了頓,因為火車進站停了下來。站起身說要去下廁所,於是讓那姑娘攙著步履蹣跚地離開了。而這當口我還完全沉浸在他剛才那個可怕的故事之中。

可怕,不是因為大奶奶殺了無數人的怨魂,而是因為這人心的可怕。

只是為了一段如錦的前塵,那男人就這樣把自己的妻子給背叛了,不但背叛,還讓她徹底墮入了無可自拔的修羅地獄。而女人呢?為了這不值的愛,怨恨了整整幾百年,年代越久恨反二越深,恨到能夠因為這樣一個男人,對著那些毫不相干的人大開殺戒。

這究竟是種什麼樣的愛和恨……

火車重新開動,老人還沒有回來,我帶著這滿腦子凌亂的思緒閉上了眼睛。

這樣昏昏沉沉想了不知道有多久,直到腿被邊上經過的人撞了一下,睜開眼,依舊沒見到那老人和那姑娘回來。這時兩個學生打扮的男孩從後面擠了過來,到我對面那排椅子前站定,把包丟上行李架,徑自在這位置坐了下來。

我趕緊坐起身對他們道:「哎!這裡有人坐。」

「有人?」其中一人愣了愣,掏出口袋裡的票子細細看了看,然後抬頭望望我:「沒錯啊,這是我們的位置。」

「不是吧,是一位老人和一個女孩的,他們剛才還在這裡坐著呢。」

面面相覷,其中一人想起了什麼撓撓頭,對我笑笑,然後把票子拿給我看:「那一定是剛才的人坐錯啦,這位子是我們的,只不過剛才我們在那裡和同學打牌,所以沒過來。」

接過他們手裡的票子看了看,還真沒錯。那麼是剛才的老人坐錯了?琢磨著我把票子還給他們:「那等到他們回來,你們跟他們說下吧。」

「行!」

這一等就過去了整半個小時,始終不見老人和那姑娘回來,不由得推了推始終側頭看著窗外的鋣,我問:「鋣,剛才那兩個人,你有沒有看到他們下車?」

鋣瞥了我一眼:「什麼兩個人。」

「就剛才坐在這裡的,一個老伯,一個女孩,就是和我一直在聊天的那兩個。」

他看了看我,又朝對面那位置掃了一眼。片刻目光再次轉向窗外,他淡淡道:「不是一直在睡覺麼,從上車到現在。你什麼時候和人聊過天。」

我一呆。

真的假的?!從上車到之前那段時間,少說也一個多小時了,明明和他們聊到現在,他就算一直看著窗發呆也不會什麼都沒有看見。怎麼這麼說??

一時不知道究竟該相信自己的感覺還是鋣的話,那麼幹坐著沉默了一陣,直到一片嬉笑聲熱鬧地從身後傳了過來,我這才收回我腦子裡被琢磨得亂七八糟的思路。

想不回頭,最終還是忍回頭回頭朝身後瞥了一眼。身後坐著狐狸和術士。

回頭就看到他們面前那張只能坐兩個人的位子上足足擠了六個人,六個年輕的學生樣的小女孩,不知道在說些什麼說得那麼開心,一張張臉紅紅的,目光閃閃地對著狐狸和術士的方向。

這兩個人幾乎是一坐到車上就復活了似的,從頭到尾唧唧喳喳和坐在周圍的女孩在不到十分鐘的時間裡就打成了一片。

真是太可怕的速度,尤其是這隻狐狸精。

就是在來的火車上他還抱怨火車無美女,一邊靠著我的肩,一邊啃著他路上買的雞腿。那懶樣簡直就是豬八戒減肥後的翻版。

可這會兒簡直都不認識他了,沒有像以前一樣看到美女就咧開嘴眯起眼嘬著對大板牙對著人家一口一個‘美女’蒼蠅般盯在人家屁股後面亂竄,害我一度以為他是他們狐狸精家族裡基因合成失敗了的一類變異。

這會兒他一手擱在桌子上,一手勾著術士的肩膀,露在我視線裡那小半張側臉帶著一絲含蓄的笑嘴裡輕輕說著什麼,邊說邊和術士兩人互看一眼,那樣子……那兩張臉,那兩張表情……

嘖,是在以高壓兩百倍的速度對著他們面前那些可憐的小女孩們放著電麼?

明明兩個也都還是大小孩而已。

切……這麼拙劣的手段……

雖然和以前比起來確實不太一樣了,這樣純正得無法再純正的狐狸精的招牌式表情,第一回見到,在這種人群熙攘空氣渾濁得讓人透不過氣來的地方。

而我認識這樣的狐狸嗎?不認識,還真不認識。

這坐在後面鼓譟到現在的傢伙到底是誰?嘖!不認識。

想著,我用背往椅子上用力靠了一下,雖然不知道自己這麼做的意義到底是什麼。

然後感覺後面忽然空了。

忍不住再次回頭,就見那隻狐狸離開了椅背,換了個姿勢單手支肘,和對面那些女孩子靠得很近。

沒什麼好看的了,這個花痴。那麼對自己說,可是一邊兩隻眼睛還是忍不住朝身後飄,突然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那雙本望著前面的暗綠色眸子在我盯著他看的時候忽然朝我方向掃了一眼。

我趕緊轉回頭。

正撞上鋣感覺出動靜轉向我的目光,心臟咯噔一下,突然間突突的跳得飛似的快。

快得要讓我喘不過氣來了,我看到鋣嘴巴動了動。

半天才聽出他的聲音,因為耳朵裡因著心跳嗡嗡成一片。他說:「你怎麼了,寶珠,臉色那麼難看。」

我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車身一晃一個沒站穩直撞到邊上經過人的身上,匆匆說了聲對不起,我對鋣揮了揮手裡的紙巾:「去廁所!我去廁所!」

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得有多大聲,因為周圍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了我的身上。瞬間臉刷的下燙得發疼,我頭一低捏緊紙巾就朝廁所方向衝。

出廁所門,一張臉用水衝了又衝,這會兒覺得好了很多,不那麼燙了,雖然耳根子還在隱隱發熱。心跳也平穩了,剛才突如其來的速度真把我給嚇壞了,嚇得我差點在鋣看向我的瞬間對著他尖叫。

真可怕……真可怕……我這是怎麼了,這兩天情緒極度的不穩定。或許都是因為那隻狐狸吧,若不是因為突然間知道了他帶我回老家的真正目的,若不是因為在我知道這一切之後,他對我一反常態的安靜和冷靜。

冷靜到讓我從最初一剎那的憤怒到現在的恐懼。我不知道自己在恐懼些什麼,只是看到狐狸就忍不住會有這樣的感覺,而看不到的時候……想哭。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一路胡思亂想,不知怎的又想起了之前那個老人說的故事,雖然我現在都不確定他是否真的存在過了,可這故事卻是真真實實存在在我腦子裡的,清晰而深刻。

愛和恨。

男人和女人。

這樣強烈的情感。

這樣強烈的怨恨。

強烈到幾代幾代之後都無法化解。最後全毀了,一個個曾經愛過的,交往過的,一個個毫無關連的,無冤無仇的。全毀了,在那團被壓抑了幾百年的恨中。

為什麼要讓自己受困於那麼濃烈的感情呢?

少一分,再少一分……讓自己活或者死都更輕鬆一些……不好麼?

車身一個晃盪,我一個沒留心一頭撞在對面的門框上。撞得兩隻眼碎星星亂竄,好容易等視線平穩了,卻發覺自己從出了廁所之後,好象就一直走錯了方向。

走得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走到哪裡了,只知道從剛才到現在一直一直在往前走,到底過了幾節車廂我現在在哪個位置,居然一頭霧水。

忙抬頭去找貼在門上的牌子,一路看著慢慢朝後退,退進車廂的隔斷間,車身突然再次一晃。

很強的一下。晃得我差點又朝門框上撞過去,條件反射地伸手去擋,手在撞到的一剎那沒有碰到門框,卻碰在了一條柔軟的手臂上。

手臂下移環住了我的脖子,一瞬間變得無比堅硬,我在這堅硬的禁錮下不由自主被搖晃的車廂搖晃進了身後那道安靜結實的胸膛內。

胸膛帶著狐狸特有的氣息和淡淡香水的味道,還有幾絲漆黑柔軟的發。

「哦呀,撞一次也就夠了,沒見過一條道上會被連撞兩次的,這鬼地方還能有比你更小白的女人麼寶珠。」頭頂傳來他的話音,依舊的尖銳,依舊的讓人聽完狠不得跳起來在他那兩隻神氣的耳朵上用力掐上一下。

只是今天似乎不行,我不行……

只是低頭用力推開他,想後退,然後轉身離開。

因為他這輕佻的口吻。

因為他的若無其事。

在發生了那麼多的事之後。

在我知道了他真實的心思之後。

在他對我沉默了那麼久,始終沒有為他那行為說一個字作出一個能夠讓我心平氣和的解釋之後。

腳剛朝後推開一步,脖子一緊,我被他的手一把扯了回去。

徑自撞進他的胸膛。本能地抬頭,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甚至來不及看清楚他臉上的表情,下顎已被他急速上移的手指緊扣著貼上了他低頭壓下的唇。

那麼飛快而柔軟的一下。

頭迅速想縮回,嘴唇卻被禁錮了,他的唇禁錮了我的嘴,不容抗拒,火燙火燙。

我驚得魂飛魄散!

狐狸在幹什麼……他在幹什麼……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張嘴想叫他放開我,卻沒想因此而釋放進了他的舌尖。尖尖的舌靈活得蛇般一竄而入,我驚叫著反抗,被他一轉身用力壓在了身後的牆上。

身子旋即貼緊,他修長的指緊纏著我扭動掙扎的身體,從沒有過這麼近的距離,即使是寂寞不安的夜裡把變身成狐的他擁在自己懷裡。

那麼急而劇烈的動作……卻是無聲無息。車廂裡很熱鬧,走道里卻安靜得空無一點聲音。只有我和他的呼吸聲在彼此的掙扎間急促起伏著,一下一下不知不覺地融合到了一起,不知不覺地放肆起來,不知不覺地一點一點更加貼近。

他緊繃的身體,我不斷縮緊卻無法逃避的身軀。

回過神發覺自己已完全和他纏在了一起,他的舌頭我的嘴,他的長髮我的頸,他的手指我的身體。

然後腦子裡什麼東西啪的下斷了。

一個激靈猛一把用力將他從我身上推開,我直直看著他,被他雙唇壓得發疼的嘴無法控制地抖著,我想對他說些什麼,可是腦子裡一片混亂,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只在他再次朝我伸出手來的瞬間猛地從他身邊跑開,一口氣衝進前面的車廂,再一口氣奔入更前面那一條人影閃動的通道。

然後一頭撞在了正從裡面走出的一個人身上。

腳下一個踉蹌,站穩了忙不迭一陣道歉,正要從他身邊走過,冷不防被他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臂。

抓得很用力,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氣。

忍不住抬起頭,剛要斥責他的無理,卻驀地撞上一雙暗紫色的眼睛。那麼靜靜看著我,不帶一絲一毫的表情。於是喉嚨一下子失去了所有聲音般,沙沙的憋不出一個字,於是頭一低甩開他的手繼續朝車廂裡走去。

身後他的腳步聲一下下跟了上來,不緊不慢,就如他眼裡始終如一的神情:「離開他,」然後聽見他開口,離得很遠,話音卻近在我耳畔的清晰:「那隻妖狐,離他越遠越好。

今年春節,在帶給我這樣的記憶和這許多的讓我發法想通疑惑後,就這樣悄然過去了。

試圖抓住些什麼,在那一切可怕而真實的事情背後,可當我站在那片廢墟之外回頭去看的時候,卻發覺什麼都沒有。那一張張笑臉,那一次次真實溫暖的接觸,即使是最後留給我的無窮無盡的恐懼和悲傷,卻都好似一個深淵底下的黑洞,匆匆在我眼前曇花般閃現而過,留給我的只是一無所有。

算命的說我命犯天煞孤星,自己命硬,硬得卻叫周圍旁的人在我這樣的命格下活不下去。說真話,以前我是不信的,命這種抽象模糊的東西,憑什麼變成一種相當然去讓人承受的包袱。

可現在呢。

似乎不得不信。

一直以來,身邊的親人都在早早地離我而去。爸媽走了,姥姥走了,本來以為,至少還有那麼多的親戚,雖然他們離得我很遠,雖然或許他們的記憶裡已經早就忘了我這麼一個小小的存在。可當有一天以為自己重新靠近這一切的時候,卻發現,他們早就在你不知不覺的時候,站在了離你很遠很遠的彼岸盡頭。

剩下的,我還能再失去些什麼?

我不知道,我已經一無所有。

就連狐狸也變得那樣的陌生,在共同生活了那麼久,在我以為自己足夠了解他就像爸媽和姥姥對我的足夠了解之後。

卻發現原來一直都很陌生。

陌生得讓我疑惑一直以來和我共同生活在一起的那隻狐狸他到底是誰,現在這隻離我很近,可又遠得似乎連五官都無法看清的狐狸,他又是誰。

鋣讓我離他遠點,越遠越好。

可是已經遠離的身影,我又如何能夠再從他已經遙遠的身影邊遠離。

回到家,這座城市在下雪。

很意外,因為已經有好些年沒看到這樣大片的白色在那些鋼精水泥間飛飛揚揚。於是心情一瞬間似乎快樂了起來,很多小孩子在我邊上一路頂著雪尖叫著奔跑,我不知不覺跟著他們在那條滑得可以溜冰的人行道上竄上竄下。忽然忍不住回頭對著身後大聲叫:「喂!狐狸!下雪啦!」

身後沒有狐狸,只有鋣安靜得像黃昏天空般色彩的目光。

「鋣,下雪了。」攤著手心裡化成水的雪,我落空的視線在他身上得到了目標。

然後對著他笑。

而他依舊沉默,一步一步跟在我身後,銀白色長髮在風裡飛飛揚揚,像一片安靜散落的雪花。

第七個故事《鎮魂釘》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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