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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第七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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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二叔從盒子裡拿出來的是五根足有四五寸長的釘子。

離得不算很近,在二叔手裡的時候我根本就沒有看清楚釘子的具體樣子,可是我卻知道它們是什麼樣的,就像它們在我記憶裡活生生存在過。它們是那種做工很粗,類似那種用來釘一些樟木箱之類大型傢俱的釘子似的長釘。不過特別的是,雖然釘子本身做得粗糙,但釘帽卻細巧得緊,表面一朵梅花似的分成五個瓣,上面還班駁留著些金漆的痕跡。而就是這一點讓我印象尤為深刻,雖然我沒辦法想起來到底是在哪個地方哪個時候留下的這樣的印象。

事實證明我的這層模模糊糊的印象並沒有錯。

被二叔用力插在桌子上後釘子很完整地出現在了我的眼前,和感覺中一樣,它們粗糙而陳舊,只有頂部一點在燭火裡微微閃著光,那是還沒被時間侵蝕掉的幾塊金漆。自釘帽下一指寬處開始,通體被一層綠鏽蓋滿,隱隱爬著些暗紅色的痕跡,沿著釘身蜿蜒纏繞,不經意看過去,就好象一道血在釘子上爬。

但我到底是怎麼知道這些的?

可以肯定我從小到大從沒見過這樣一種釘子,但在第一眼看到它們的那瞬,我竟然有種曾經見過它們的強烈感覺。

我甚至知道它們的用處。

表面看上去,它們像是釘樟木箱專用的長釘。

可是它們不是,甚至可以這麼說,一般人家裡決計是不會去弄來這樣的釘子來打傢俱的,因為它們的用處根本不是被用來釘傢俱。

它們是用來釘人的,釘死人。

突然覺得腦門心微微一陣痠麻,像是有什麼尖尖的東西頂著腦門這層皮在往裡鑽,不由自主一層雞皮疙瘩,我乍然間想起了幾年前獨自在火車上所碰到過的一些事情。

那個腦門心被釘了顆釘子的紅衣服小女孩,那個被一釘子扎死的走屍人……

除了狐狸我對誰都沒說起過的一個秘密,這段可怕的經歷已經在心裡被我刻意壓得很深很深了,而這會兒一下子被這根釘子給喚了出來,突然得讓我沒有一點思想準備。

直覺二叔可能會要用這釘子做些什麼,我一個冷顫。

這時二叔忽然朝我看了一眼:「寶珠,二叔對不住你。」

我呆了一呆。

沒來得及回應他的話,二叔他又道:「大老遠把你從城裡叫來,本來想,老爺子最近硬朗了些,十多年了你們一直都沒再見過面,能一家人都到齊了熱熱鬧鬧吃頓團圓飯,多好。」

說到這裡頓了頓。感覺周圍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我下意識把頭沉了沉。目光依舊停留在二叔的臉上,看著他一根一根把那些釘子從桌子上拔出來,然後再次開口:「可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寶珠啊,二叔知道,今晚的事你一定很不理解,」伸出手在整個客堂的人群前劃了個圈,他輕吸了口氣:「我們這群人,大過年的把屍體抬進屋,神神道道的幹嗎來了?你一定這麼想,是不是。還有你這個堂哥,」斜眼看向始終在一旁靜立不動的伊平,鼻子裡低低一聲冷哼:「不知羞恥地做出了這種有違常倫的事,你說我林庚生到底吃錯了什麼藥,非要把這麼件醜事鬧得全村都知道。簡直是瘋了,是不是。」

「二叔……」短短幾句話把我心裡想的都明明白白說了出來,臉一下子燒得發燙,我抬了抬頭試圖阻止他繼續說下去。

卻被他擺擺手制止了我的話音。

眉頭微微蹙起,他看了眼手裡的釘子:「其實有些事本來不該對你說,因為當初答應過你姥姥。可眼下……」嘆了口氣,再抬起頭,望著我的那雙眼睛目光微閃:「眼下除了伊平,林家就只剩你這一條血脈了,凡事總該讓你明明白白的,你姥姥泉下有知,應該也不會責怪我這擅自的決定。況且,你也都那麼大了,沒什麼不可以讓你知道的。」說到這裡話音再次一頓。似乎在猶豫著什麼,他收回目光再次看了眼手裡的釘子,片刻又朝身邊八仙桌上那排燒得透亮的蠟燭看了眼。

半晌終於下了決心,微一點頭,彈指敲了敲桌子:「今天就跟你講講吧,二十年前那個和現在差不多的日子,在這塊地方發生的那件事。」

二十年前,差不多是我爸爸和本家剛開始緩解因為他的結婚而帶來的僵局的時候,只是彼此間因為連著幾年沒有來往,依舊掛不下面子。而就在那段日子裡,本家發生了一些事,事情大到差點毀了整個村子。

事情發生在86年的春節前夕。

那時候村子遠比現在閉塞很多,誰家有臺收音機都是稀罕事,可就是這麼個貧窮落後到連收音機都當個寶的小山村,卻被一條無比震撼的天大事情給炸開了鍋。

林家大兒子林伯昌婚後沒多久跟人有染了,本來這倒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新聞,畢竟村子雖小,說實話一些看得到的看不到的偷雞摸狗的事也不少,大多睜一眼閉一眼,新社會了,難不成還像地主時代那樣浸豬籠。可這回不同,這一表人才的林家大兒子林伯昌,偷的人不是別人,是自己的親嬸嬸。是林家大當家的——也就是我爺爺,他的弟弟的老婆。

說起來,其實我現在的大伯,不是我真正意義上的大伯,我真正的大伯另有其人。如果活到現在,他應該快七十了,他是我現在大伯的大哥,後來被我爺爺斷絕了關係的大兒子林伯昌。

一直以來我始終都不知道為什麼那位大伯會被爺爺斷絕了父子關係,家裡人也都沒同我說起過,直到二叔對我說了這件事之後。

那時候大伯是爺爺最得意的兒子,聰明,英俊,能幹。還在年紀很輕的時候就能寫會算,是村裡的會計和老師,也是爺爺的驕傲。當時爺爺已經有意要把家裡管事的位置移交給這個大伯,自己好安心養老了,萬沒料到這顆肚子裡有點墨水,被村裡人用敬佩的口氣先生長先生短的好兒子,在他自己的孩子出生不到半年,卻被人撞見和自己弟弟的媳婦兒偷偷好上了。

剛開始只不過是傳聞,一兩次曖昧的舉動讓看到的人有了懷疑,一說十,十說百,漸漸的風言風語傳了開來。只是因為沒有證據,大多背地裡含沙射影地說笑一通,也沒指名道姓說是誰。直到有一天那個媳婦突然投河自盡,這件事這才野火燎原般燒遍了村子的各個角落。

聽說是兩人好得太肆無忌憚,不知怎的那麼大膽,乾柴烈火在野地裡就苟合上了。恰巧被趕到地裡送飯的某家小孩子撞見,跑回去急吼吼地告訴我爺爺,不好了不好了,林大哥在地裡打林二嬸,把二嬸嬸的衣服都打掉了!

小孩子尖尖的嗓子叫得忒響,一下子左鄰居右舍的都聽到了,當天就沒見兩人回家。第二天被人發現一具飄在埠溪河上的屍體,被水都泡腫了,從衣服勉強辨別出是那個偷情的媳婦。而林伯昌就此不知所蹤,找遍了周圍的山坳都沒找到他的下落。

這事在當時的年代無異於一道晴空霹靂。

一時間不論是地裡幹活還是茶餘飯後,它成了村裡人津津樂道的一個熱門話題,一來它充分滿足著人偷窺私慾的好奇心,二來因為這事的女主角——投河自殺的二叔公的媳婦秀蘭。聽說她長得很難看。二叔公打小是個風癱,沒有哪家的閨女肯嫁給他,正好村子裡有個乞丐經過,帶著這麼個醜娃子,爺爺的母親就花錢把她買了下來這個當二叔公的童養媳。人說女大十八變,她嫁到林家十多年都沒見變得耐看一些,卻不知道這相貌堂堂的林家大兒子到底著了什麼道,明明自己的媳婦漂亮又賢惠,偏和這麼一個醜嬸嬸纏到了一塊兒。

之後林家的人幾乎足不出戶。

跑哪裡哪裡就有指指點點的身影,作為一個祖上幾代也曾當過官的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他們丟不起這個人。

先是村裡的七婆死了。死得很慘,被人發現倒在自家的柴房裡,兩眼直愣愣看著天,嘴裡插著根手臂粗的冰凌。以至嘴角邊的皮都裂開了,暗紅色的血粘著透明的冰,一張臉扭曲得像是對著那些看著她的人似笑非笑。

當時就把幾個趕來看屍體的人嚇得尿了褲。不久,河東趙三嬸的丈夫被發現暴死在床上。

和七婆被發現時一樣,一雙眼睛睜得老大對著天花板,他是被活活掐死的。而掐死他的人是他自己,直到後來屍體落葬,始終沒辦法把他的手從他那隻被自己勒得發青的脖子上拉開。

那之後村子裡開始惶惶不安起來,種種猜測比比皆是,什麼樣的說法都有,有的說村裡有了不乾淨的東西,有人說誰家在過年前的祭拜裡衝撞了哪個神……而最多的說法是林家那個醜媳婦死得不甘心,回來要那些捕風捉影說她閒話的那些人的命來了。

一時間人心惶惶,雖然派出所的人言之鑿鑿說那都是亡命歹徒乾的,不要宣揚鬼怪迷信,並且大張旗鼓天天在村子附近找嫌疑人,可沒多少人理這一套。當時還都是天天籌備著迎新年的日子,每天入夜就能聽見滿村子爆竹聲此起彼伏,那是用來驅邪用的。聲音可以連續響上一整個晚上,而這樣熱鬧的夜,看不到一個人出來串門拜年。

這無形的恐慌在我大伯林伯昌重新出現在村子裡之後,燃到了一個至高點。

他回來了。確切的說,他或許根本就沒出過這村子。

在當時村裡所有人都在尋找他下落的時候他可能就已經這樣了,僵硬著一副身體,他被人發現倒掛在林家大門的門樑上,頭朝下垂著,把被割開了三分之二的喉嚨拉得老長老長。遠遠看去就像一隻垂著頭倒掛在門上晃盪的死雞……

全村的人被嚇懵了。

因為只要是人都已經看出來,林伯昌那個時候已經死透了,可不知道為什麼就是這麼個死得發硬的人,在被人發現到的第一時,居然從嘴裡發出一聲尖銳得簡直不像是人所能發出來的尖叫。

第二天,這個本該已經死的人在棺材板裡悠悠醒轉了過來,而爺爺的弟弟,我的二叔公在那晚之後卻死了,死時的樣子和大伯林伯昌一模一樣。

疑團和恐懼一瞬間像團濃雲般在二十年前這個小小的村莊裡壓得人喘不過氣。

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一連串詭異的事情。到底是不是死去的秀蘭不甘心所以回魂報復,還是另外隱藏著什麼更可怕的東西,那麼樣一系列凌厲殘忍的手段,那麼樣一連串沒辦法說得清的命案。

這到底是誰幹的……是人?是鬼?

一夜間過年貼在門上的福神和財神全換成了關公和鍾馗,一時間村裡隨處可以聞到燒香燒紙錢的味道,村派出所更是把毛主席像都供在了辦公室的桌子上,人心惶惶,哪裡還有誰管這舉止迷信不迷信,荒唐不荒唐。

就在隔天晚上,爺爺家隔壁一戶人家全家都死了,死前沒有任何不正常的舉止和動靜,只知道他們家窗洞黑了一夜,第二天整半天沒見人從他們家出來,有人透過窗戶朝裡看了一眼,當時嚇得那人就失心瘋了。

一家五口齊刷刷吊在自家的房樑上,半閉的眼睛在歪垂著的頭顱上正對著窗戶的方向。

之後類似的死亡事件開始頻繁發生。

有時候是一個人,有時候是一大家子。死因各種各樣,病死的,意外死的,自殺的……短短幾天時間十幾口人就那麼去了,像是閻王爺到了此地後忘了離開。然後一場怪病開始在整個村子裡無聲無息蔓延開來。先是感冒般的,咳嗽,流鼻涕,因為大冬天的所以沒人注意,況且那時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村裡那些橫死的人身上,誰會關心這小小的感冒。之後不多久開始有人發燒,吃藥好不了,打針退不下,隨著持續的高燒開始肺水腫,整個人腫得皮膚都透明瞭,那個時候全村人的恐懼才開始轉移到這場突如其來的病症上。當時爺爺全家也都陸續被感染上了,最先是二伯,也就是我現在的大伯,然後一個接一個,直到那時候最小的六姑,無一倖免。唯一沒被這場病染上的只有我爺爺和大伯林伯昌,自從死裡逃生之後,眼看著他身體就一天好過一天,脖子上偌大一個傷口,不出幾天竟然在當地小醫院拙劣的縫補下癒合了起來。只是樣子還是可怕的,去醫院見過他的人都說,伯昌那哪還有人樣啊……就好象一個人長著三個人份的脖子,看著寒哪……

而村裡的死亡人數還在逐漸遞增著,短短幾天內越來越多的人染上了那種無名的高燒,染上的無一例外先後死亡,沒染上的人開始爭先恐後往村外逃,可是出村半里地被擋住了,大雪封山,一場突如其來的雪崩把從村子到省城的路給封死了。

後來,也不知道是不是太恐懼了,村裡開始慢慢流傳出這樣的說法,說是不知道是誰看到,如果哪家要死人,當天晚上會看到一個紅衣服的女人披頭散髮在那家人的房樑上走過。

當時聽的人半信半疑,可隨著死亡人口的數字逐漸遞增,聲稱見到那個紅衣服女人的人也越來越多,之後甚至連長相都描繪出來了,繪聲繪色地說那紅衣女人如何如何美,在夜裡的房樑上走過,美得像仙女似的。

所以絕對不是秀姑回來報復的亡魂。

所以,恐懼的程度隨著對那紅衣女人描繪的形象度的加深,而越漸強烈。

終於在除夕前夜,又一家人家裡出事,是唯一的獨子死了,那獨子是當時村裡老村長唯一的孫子。

於是在從事情發生到發展得眼看不可收拾都始終沉默著的他,終於發話了。

他說其實在伯昌的屍體被發現那天,他隱約已經感覺到了這事和誰有關,只是礙於村長這個身份,所以不敢隨便妄下這種看似荒唐迷信的謬論。

而到現在他再礙著身份不說倒是真荒唐了,而他的荒唐讓他造到了現實的報應。

他沒了自己的孫子。他說這一整件事,和林家亂倫的事可以說是無關,但也並非沒有一點關係。

他說這些人的死不是別的什麼鬼什麼怪什麼人造成的,而是幾代以來一直守護著這個村子的大奶奶。

林家亂倫的事,可能衝撞到這位大奶奶了。

大奶奶是村口那塊烈女牌坊的主人。

不知道是哪一年蓋的,只知道在爺爺的爺爺還是孩子的時候,它已經立在那個地方了,只不過那個時候它還是完整的,飛樑畫棟,像個平面的精美建築。

據說大奶奶很美,美得跟仙女似的。

據說大奶奶很貞烈,所以在她丈夫外出經商時,為了不被受了她美貌誘惑的家丁玷汙,她用丈夫的配劍一劍了結了自己的性命。

對於這個村子裡的人來說,這位大奶奶幾代以來,無異於這個村子的守護神。

神怎麼可能做出這種比鬼還可怕的事情來。

所以在老村長這麼一說之後,村裡人是半信半疑的。雖然如此還是聽了他的話一起去村口看那塊烈女牌坊,因為他說,到了那裡,他們自然便信他的話了。

直到見到那塊牌坊,當時跟過去的所有人時一個個都嚇傻了。

原本好好的一塊烈女牌坊一半像被雷劈了似的倒在地上,剩下的一半還在原地撐著,嶙峋的短裂面對著村子方向,像一塊指著村子的巨大招牌。「招牌」上一片暗紅色的痕跡,一件外套在它突出的橫竿上高高掛著,被風一陣陣地吹,可怎麼也吹不下來。

那件外套是林伯昌失蹤當天穿著的。靠近領口一片褐色的液體,從上到下,星星點點一直濺射到外套的底部。

果然是大奶奶被衝撞了。

當下連夜出村去城裡找了個算命的瞎子,因為聽說他很神。可瞎子一到村子掉頭就要回去。被村裡人死活攔住了,求他積積陰德幫大家過了這個關,最後瞎子單獨把我爺爺叫到了一間屋子,對他說那東西太戾,他根本制止不了,但既然來了也是命裡註定,所以可以給爺爺一個方子。只是方子太偏,雖然有效但恐怕會極損陰德。當下割了自己的舌頭寫成一封血書,囑託他看完之後燒了紙然後按裡面的做即可。又反覆強調,這麼一來等於喪盡天良,自己的一生會過得無比艱難,所以到底要不要做,讓我爺爺自己掂量著看。

血書裡的內容直到近些年才被爺爺無意中告訴給我二叔聽,他說那上面也就短短幾句話,短短幾句話,足以讓人一輩子活在十八層地獄裡永世不得超生。

那上面寫著:

註定斷根,唯梅花可解。打四寸梅花釘,五枚,東西南北屍天靈蓋釘之,以阻其戾。亂倫為罪,誅,穿頭骨以效天譴,意在斷其怒。頭七過後梅花入土埋之,以犀角封,淨物鎮之,二十年後若無事端,則平安。」

說到這兒二叔的話音停了停。

我忍不住問:「後來呢?」

「後來,」掂了掂手裡那五枚釘子,二叔的表情在燭光下看上去有些模糊不清:「後來,你爺爺把最初死得蹊蹺的那四具屍體的天靈蓋用這釘子給釘了,最後一根釘的是你大伯,逃過了被割斷脖子而死的下場,他是被你爺爺給活活釘死的。」

「大奶奶顯靈了,」沒理會六姑的企求,黑暗裡二叔靜靜地道。

拔出一枚釘子走到桌子下那排木板邊,他在老劉女兒那具被水泡腫了的屍體邊蹲了下來:「淑珍,把窗關起來你先出去。老四,把榔頭給我。」

「二哥!!他是你兒子!!!!我們林家就這條香火了!!!!」

「你還在乎這?」冷笑:「他已經被你斷了。」

「二哥你瘋了嗎!!!!」

沉默。接過四叔遞過去的榔頭,用釘子抵著屍體腦門心噗的一聲敲下,二叔抬頭朝六姑看了一眼:「二十年前發生了什麼你也都看過,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六丫。」

「早就過去了的事,哥哥你瘋了還把它當回事!」

「我瘋!」突然站起手,血淋淋一隻手猛地指向六姑,幾乎戳到她的鼻樑上:「知不知道一家全死了!就在昨兒晚飯前!你跟這小畜生眉來眼去的時候!!知不知道接著會是誰!會是誰!!!會是誰!!!!!」

六姑被他吼得身形微微一滯。片刻突然尖叫出聲,一把抓住他指向自己的手:「那你要怎麼樣!真像爸那時候一樣嗎!!他是你兒子啊!!你下得了那手?!!你畜生嗎!!畜生嗎!!!!」

「我是畜生!!!!」一聲暴喝。啪的下一巴掌扇在六姑的臉上,二叔額角青筋突突地跳:「你這髒東西也有這臉面說我!給我滾,別來礙事!你給我滾!!」

六姑被他打得一聲不吭。兩隻眼瞪得大大的死盯著他看,片刻一聲大笑,手猛戳向二叔那張豬肝色的臉:「我髒,當初爸做的事就乾淨了嗎!林庚生!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們就乾淨了嗎!!你們乾淨大哥他怎麼會死而復生!這地方有誰是乾淨的!!!誰!!!」話音未落,邊上二嬸急跑過來試圖過來把她拉開,被她抬手猛地甩開,一扭頭朝客堂外直衝了出去。

經過我身邊時我被她狠狠撞了一下,條件反射地從地上跳起來追著她的身影跑到客堂外,她的身影已經不見了,只雪地裡一串細細的腳印,凌亂而憤怒,直通向院子深處。

「寶珠!把她追回來!快!」耳邊響起二嬸焦急的話音,沒多考慮,我追著那串腳印的方向奔了出去。

追過兩個彎口不見了雪地裡的腳印,我站在樓道間倒一時沒了方向。

周圍一片暗沉沉的,剛才出來得急一時忘了帶個手電筒,這會兒除了雪地熒熒的反光,周圍的樓房長廊一片混沌的漆黑。

「咔嗒……」正準備轉身往回走,身後一陣細碎的聲音,突兀間讓我驚了一驚。

回頭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一眼望見一道身影在前面長廊裡走了過去。身影側對著我,手裡一盞燈照得那張蒼白的臉輪廓很清晰,是六姑。

「六姑!」忙對著那聲音喊了一聲,我趕緊跟著跑了過去。

剛跑近就看到她的身影已經穿出長廊,踏上了外面那條廊橋的樓梯。那條廊橋是直通後院的,蹬蹬蹬徑自上了梯子,她似乎沒有聽到我的叫聲。

「六姑!」趕緊又叫了一聲,趁她腳步一頓我急急跟了過去。

三下兩下跑上梯子,再看,她身影已經靜靜站在了廊橋的那一端。

那端連線著北屋和爺爺老屋的分接處,一個露天的走道短短接在正中,她就站在那中間背對著我。

「六姑!等等我!六姑!」邊叫邊朝著她跑近,突然廊下咯嗒一聲輕響,似乎把她給驚著了,她低頭往下看了一眼,然後快步朝下走去。

等我加快了步子跟到樓梯口時她已經不見了,一串細細的腳印從我腳底下彎彎延伸到前面的老桑樹,桑樹對著爺爺老屋的門。

我站在樓梯口看著那道門遲疑了一下。

正思忖著要不要跟進去,這時眼前一亮,爺爺那屋的燈點著了。

朦朦朧朧一團暈黃透過窗簾斜斜打在窗邊的桑樹上,不是很亮,卻讓我腦子裡倏地一陣雪亮。六姑她沒辦法說服我二叔,所以是不是找爺爺來了。也是,主屋裡現下這種樣子,顯然能在這種情形下壓制二叔的只有爺爺了。

當下不再猶豫,我快步朝著爺爺的屋子跑了過去。

屋子裡依舊和前幾天來時一樣,空空蕩蕩,透著股關了門也遮擋不住的穿堂風。

桌上幾樣點心仍然整齊擺放著,那色彩似乎是整個客堂間唯一的熱鬧。一些淡淡的薰香味透過門簾從裡屋散了出來,隱約夾雜著一些低低的說話聲,我留意到那道門簾下有著高跟鞋細細的腳印。

於是走過去挑開簾子,我進了裡屋。

裡屋的走道里很暗。

可能是怕老人凍著所以裡面的暖爐燒得很熱,一進去只覺得一股窒息的悶,空氣裡熱得有點溼溼嗒嗒的,連同屋子裡上供點的香味道也怪異了起來,一種粘糊糊的香,刺鼻得讓人頭疼。

忍不住想先出去透個氣,剛轉身,身後門突然吱呀一聲響開了一條縫。

我狠吃了一驚。

跳起身頭一個反應就是想朝外竄,回過神發現門雖然開了,可是卻並沒有人從屋裡出來。只隱約一絲燭光從房間裡斜了出來,屋子裡的說話聲沒了,周圍一下子變得死寂。

「……爺……爺爺……」半晌沒聽到有人再開口,我忍不住對著那扇門輕輕叫了一聲。

門裡沒人應我。

踮著腳又朝門那裡走近了幾步,我再開口:「六姑……六姑你在不在?」

依舊沒人應我。

門裡一片悄無聲息的靜,連爺爺的咳嗽聲都沒。

我覺得有點不對勁了,轉身想走,可不知怎的手卻不聽使喚似的伸向了那扇半掩著的房門。等意識到的時候門被我推了開來,腳步不由自主朝前跨了一步,我朝門裡探進半個頭:「有人嗎……」

房間裡一個人都沒有。

甚至連一張床一張凳子都沒有。

幾平方米一個不大的空間裡只有一隻紅木供桌擺放在中間,上頭依次疊放著無數牌子,還有數根燃得高高的大紅蠟燭。

整個房間就是被這些蠟燭給染亮的,一溜直橫排在桌面上,前面一隻香爐裡大蓬得香把整個房間燻得煙霧疼疼。

再往下看,供桌下面那樣東西看得我生生驚出頭冷汗。

那是隻紅漆棺材。

六角型的棺身上蓋著張描金棺材蓋,蓋子半開著,一頭罩著棺身,一頭斜在桌腳邊,棺材裡大紅的緞子堆得幾乎要滿溢位來,血似的一團團塞在裡頭,那中間隱隱露出張臉,臉色發黑,臉上的褶子棗皮似的一道道縱橫起伏。

眼眶和嘴唇都已經幹得在臉上深陷下去了,這讓他一張臉看上去似笑非笑,嘴角隱約露出一兩顆黑黃的牙,在我很小很小的時候,我曾被這口牙嚇得死活不肯開口叫他一聲爺爺。

這躺在棺材裡看上去已經死了很久的人,是我的爺爺??

這到底怎麼回事?!

幾天前他不是還在和姑姑說話的嗎……

就在剛才我不是還聽見他在屋子裡說話的嗎!!

就在剛才……

突然人一個激靈。

想起明明之前還聽到這裡有六姑的聲音,可眼下房間裡除了供桌和棺材外什麼都沒有,爺爺在棺材裡,那麼六姑她在哪兒?!

想到這裡立刻睜大了眼在房間裡一圈掃視,從桌子底到牆角,從窗臺到天花板。

根本不可能藏人的,那六姑她到底是……難道她也是……想著想著視線又落到了棺材上,隨即又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怎麼可能,她就是個活生生的大活人,我這雙眼睛是不可能搞錯的。但她和爺爺的對話又是怎麼回事,她現在又到底是在哪裡呢??

這片刻的工夫各種念頭在我腦子裡風車似的飛轉著,一邊轉一邊朝外慢慢後退,正準備先離開這房間再說,突然後背猛撞上了什麼,那一下嚇得我差點魂沒飛了去。

「誰?!!」一聲尖叫,沒來得及轉身,我的嘴被身後兀然伸出的一隻手牢牢捂住。

「噓……」肩膀隨即被抓住,只掙扎了一下,我馬上放鬆了,因為那人身上熟悉的香水味。當下由著他拉著我的手走到屋子中間,在那副棺材前停下腳步,他彎下腰上上下下對著它一陣摸索。

似乎是在找著什麼。

半晌重新直起身子目光在屋子裡一圈掃視,似乎聽到了什麼動靜,他耳朵一陣輕抖,突然轉身猛拽著我朝屋子外快步跑了出去。

一路跑到老桑樹下,手剛被鬆開,我反手一拉拽住了他的尾巴:「狐狸??你去哪兒了??我叔叔他們……」

話還沒說完,狐狸抬手朝我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轉身朝來的方向看了看,然後俯下身湊近我的耳朵:「收拾收拾,我們準備回家。」

第二十一章

一路被狐狸拖著往我住的那間屋子方向跑,他安靜得有點小心的樣子讓我憋了一肚子的話找不到機會開口。從來沒見過他這麼小心的樣子,正如從來沒見過他那張臉臉色有那麼難看。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衣服和頭髮都溼透結了層薄冰的關係,他的臉看上去隱隱有點發青,真不知道在張瘸子的事發生之後,他到底跑去哪裡又做了些什麼,把自己弄得這麼狼狽。而他這會兒為什麼會偏巧出現在爺爺的屋子裡,他又想在爺爺的棺材周圍找什麼。

滿肚子的疑問,隨著狐狸的出現轉眼又變得更多了些,我腦子亂得整個人心神不定地緊張。不知怎的有種奇怪的感覺,雖然狐狸就在我身邊,可我總覺得他離得我很遠,夜色裡他在離我很遠的地方一個人朝前走似的感覺。這種感覺讓人情緒很壞。

進屋後狐狸一個人自顧著上了樓。

屋裡很黑,沒了外頭雪地的反光,幾乎是種伸手不見五指的暗,狐狸忘了人在這樣的黑暗里根本看不清楚路,依舊用之前的速度朝前走,我跟不上他,所以到了樓梯口,我乾脆在屋子裡那片濃重的黑暗裡停下腳步。

看著他一路噔噔噔往上跑,連跑幾步發覺我並沒跟過去,於是停下來低頭看了看我:「怎麼了,快來。」

「為什麼。」總算捉到了開口的機會,我問。

狐狸彎下腰。

這會兒眼睛已經開始適應黑暗裡的光線,籍著窗外滲進來隱約一些淡淡的光,我看到他朝我挑了挑眉:「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突然說要回去。」

聽我這麼問,狐狸沒有回答。只是抱肩看著我,而那一瞬他眼睛裡似乎閃過了些什麼,雖然短短瞬間那感覺就從他眼底消失,只剩下兩點綠幽幽的平靜,一如既往讓他一張臉看上去似笑非笑地安靜。

我忽然覺得心有點慌,一種難以名狀的不安感。

以至那些原本在肚子裡憋了半天的話一下子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始起頭,僵在原地沉默了半天,我聽見狐狸輕輕一笑:「回去再說好不好。」話音落,抬手朝我招了招,他一轉身徑自上了樓。

我依舊在樓梯口站著。

一直僵持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處,我才不得不跟了上去。幾步來到二樓,眼見他伸手把我的房間門推開,我提高嗓子道:「狐狸,你到底是不是有事在瞞著我。」

他的手頓了頓。回頭看向我,片刻眨巴了下眼,他笑笑:「我怎麼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

又來了……他又來了……

總是在我試圖正經和他談點問題的時候就拿這一套來搪塞我,是嫌我太笨懶得跟我多廢話,還是認為我根本就沒有去了解的必要?可現在都什麼時候了?二叔那邊的事,爺爺這裡的問題……很多原本以為了解了的東西,在今天一夜間才發覺自己根本就一無所知,我很困惑,因為不知什麼時候開始,我的眼睛似乎不再能正確傳遞給我一些對我來說應該是相當重要的訊息。

而狐狸不是也感覺到了麼,否則他為什麼要急著帶我離開,是不是這裡有什麼東西讓他感覺到不對了,而那之前是我甚至他都沒有發覺到的。

那些東西會是什麼……

「鐺!」

那麼沉默著同他僵持著的時候,牆上的鐘突然敲了一下。

凌晨四點半。

我看到狐狸身後多出了道身影。

蒼白色的臉被頭髮遮去了大半邊,一件大紅棉襖在夜色裡幾乎被染成了絳紫色,那麼無聲無息間突然出現在那片空落落的黑暗裡,驚得我心臟猛地一緊。

是誰?!

閃念間條件反射地朝後一退,指住那方向正想出聲提醒狐狸,那身影聽見動靜朝前走了一步,沒等我開口,對著我的方向緩緩抬起頭:「寶珠,回來睡了?」

「二……二嬸?」

站在狐狸背後的身影是我二嬸。

似乎在地上找著什麼,和我匆匆打了聲招呼之後她隨即又低下了頭,一邊把身上那件大紅棉襖收了收緊,一邊端著手裡的蠟燭貼著牆朝前慢慢地走。蠟燭可能是剛被風給吹熄的,走廊的窗開著,風很大,在過道里吹得人一陣陣發寒。不過她似乎並沒有留意到這些,甚至沒感覺到自己手裡的蠟燭熄沒熄,只是彎著腰在牆角邊仔仔細細地看,一邊時不時地把被風吹落到額頭的髮絲朝後掠。

才想起來,其實這件衣服吃晚飯時就看二嬸她穿了的。

大過年的又連著碰上那麼多的事,今晚吃年夜飯的時候,家裡幾個女人都商量好了似的穿得紅紅綠綠,也許是想借著這樣熱鬧的顏色來沖喜吧。一屋子都是這樣深深淺淺的顏色,所以一起吃飯的時候,也就沒特別留意,也所以在會兒乍一看到二嬸這身衣服,把我給嚇得不輕。

我差點把她當成了那天晚上那個沒有五官的女人……

「二嬸,你在找什麼?」片刻見她慢吞吞從我們邊上走了過去,我忍不住問。

「鑰匙。」說著話人已經來到了樓梯口,蹲下身在周圍一陣摸索,她輕輕嘆了口氣:「六丫說就掉在這裡的……怎麼沒有呢……沒有鑰匙我怎麼進去……」

「什麼地方的鑰匙?」

「你爺爺那屋的鑰匙……」

爺爺屋子的鑰匙?

一聽這話我不由得愣了愣。爺爺那屋的客堂門一直都是開著的,要什麼鑰匙:「二嬸,爺爺那裡門沒鎖。」

「沒鎖?」本已下樓的步子停了停,二嬸回頭看看我:「瞎說,你爺爺病了以後就老疑神疑鬼的,不鎖門晚上會睡不著覺,怎麼可能沒鎖。」

「真的沒鎖,我剛進去過。」脫口而出這句話,話音剛落,忽然覺得哪裡有點不對。

正琢磨著到底哪裡不對,二嬸的目光從我臉上轉到了我邊上的狐狸身上,忽閃了一下,輕輕道:「小離,你這是……」

就那麼短短幾句話的工夫,狐狸已經從我房間裡轉了一圈出來,一手拿著他的包,一手拉著我的行李箱。

見我二嬸問,他笑了笑:「嬸嬸,我們要回去了。」

「回去?現在?」

「沒有,我們……」一見嬸嬸眼裡狐疑的目光,我忙開口否定。可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狐狸一步上前把我擋在了身後,然後回頭朝我輕掃了一眼。

嘴裡依舊是對嬸嬸說著話:「嬸嬸,打擾好些天了,這幾天寶珠有點水土不服,看著好象越來越重了,所以我想趁早把她帶回去。」

「水土不服?」重新上樓,二嬸朝我走了過來:「寶珠,你哪裡不舒服?」

我看看她,再看了看狐狸。

一時吃不準狐狸看向我的那種奇怪神色到底是什麼意思,所以乾脆閉口不答。耳邊聽見狐狸又道:「拉肚子有三四天了,再下去我怕會出什麼問題。」

真是夠拙劣的謊言。

「噢……你二叔這裡有頭孢,要不然先吃吃看?」而二嬸嬸居然還信了。

「沒用的二嬸,已經吃過了,不管事兒。」

「這樣啊……」猶豫了一下又看看我,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對我說什麼,這時狐狸忽然丟下包朝她身邊靠了靠:

「嬸嬸,」伸手在她那根蠟燭上輕輕一抹,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的,二嬸手裡的蠟燭倏的下突然就亮了。一瞬間映亮了半條走廊,映出狐狸那雙彎彎的笑眼,在這突然而來的光亮中有點妖嬈得有點異樣:「您先找鑰匙吧,別管我們了。」

「鑰匙……噢……對,鑰匙!我要找鑰匙去開門,」似乎被狐狸一句話給提醒到了,不再管我們是不是要走,二嬸轉身就往樓下走。一邊走一邊在臺階的每個角落裡仔細看著,嘴裡自言自語:「庚生他瘋了,快快……我得快點找到鑰匙去把老爺子請出來……快快……」

「二嬸……」一瞬間想起了之前的話問題在哪裡——爺爺不是已經去世了麼……二嬸她說這些話到底是什麼意思。而為什麼明明已經是一個死去很久的人,不論叔叔嬸嬸還是姑姑們,他們在我面前都要裝作他還活著的樣子?

坦白對我說會有什麼問題麼?我實在想不出來他們對我有任何隱瞞爺爺已去世這個事實的必要。

不過這當口也來不及更多去考慮這個問題了,直覺二嬸這會兒的行為有點不對勁,我幾步跟過去想把她叫住。

剛追到樓梯口,肩膀卻被狐狸給一把扯住了,我愣了一下轉回頭:「狐狸?」

「我們回家。」對我丟下這幾個字,狐狸目不轉睛望著二嬸的背影。

第二十二章

出門,天已經矇矇亮了,風捲著雪吹得院子裡一片霧氣騰騰的,院子裡一個人也沒有,經過二叔家門口時,也沒有聽見裡面有任何動靜。

走到客堂窗戶邊時我忍不住朝那方向看了看,下意識放慢了腳步,而像是看透了我心思,狐狸伸手把他手裡的包朝我脖子上一套,然後不由分說把我往大門口拖。

「狐狸……真的不打聲招呼就走嗎……」眼看著離門越來越近,我的腳步不由自主沉了起來。

「剛才不是已經和你嬸嬸打過招呼了。」

「鋣呢?你不管他了?他還在二叔那裡呢。」

「你能不能先管好你自己。」

「你……」突然覺得他今天執拗得有點不近人情。和這一屋子的人一樣,感覺怪怪的。可到底怪在哪裡,我一時又說不上來,只能壓低了聲音同他匆匆交涉:「狐狸,你聽我說,這個家裡不太對勁。我們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啊……」

短短幾天出了那麼多的大事,很多事都還沒弄明白,很多問題也都還沒解決,這種狀況下,我怎麼可以就這麼一聲不響管自己離開?

不過確實可以感覺得到也許真有什麼很大的問題存在於這個地方,因為就連我也看出來了,拋開堂哥和爺爺的事不談,我叔叔嬸嬸他們看似正常但和一些東西一擺到一起就覺出不正常來的言行,那是相當異常的。而這一切背後究竟隱藏了什麼,為什麼爺爺明明去世了,所有人要試圖讓我感覺不到這一點?狐狸知道是什麼原因麼?否則為什麼要急著帶我離開。可為什麼他又不肯把原因坦白告訴我好讓我離開得明明白白,有什麼難言之隱嗎,可這樣叫我怎麼能走得心安理得。

畢竟他們是我唯一的親人。

而顯然,狐狸是根本想不到那麼多的,對他來說,只有該做的,不該做的。所以雖然平時懶懶散散迷了糊塗,認準了一條路,卻也難以把他拗回來。這就是妖怪。

可是就算把那些都撇開不管,難道狐狸他忘了我們目前還擺著個很現實的問題嗎。

幾天前村外的公里就被坍塌下來的山石給封鎖了,他要帶我回去,怎麼回去?飛?

這問題在我肚子裡盤垣了很久,但我始終沒對他說,他喜歡什麼事都瞞著我不是麼,那就讓我看看他面對功虧一簣時到底會是種什麼樣的表情好了。

快到大門口,狐狸的腳步忽然頓了頓。

循著他的目光朝前看,我看到前面霧氣薄一點的地方影影綽綽站著不少的人影,再近些,原來是二叔他們。

聚集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麼,他們背對著我們站在大門前,身後地上躺著四塊木板,重新被白布蓋得嚴嚴實實,包住了裡面僵挺得在風裡微微有些搖晃的屍體。

他們這是在做什麼……

疑惑間又朝他們走近了幾步。聽見聲音二叔回過頭,看到我和狐狸的樣子怔了怔,朝我們轉過身:「寶珠,你們……」

「我們要走了,叔叔。」沒等我回答,狐狸先一步開口。一邊仍舊拖著我朝前走,臉上帶著微微的笑。

「現在?可是路還封著呢。」

一語把我原本藏著的話給說了出來,下意識抬頭看看狐狸,而狐狸的臉上依舊是微微的笑:「不礙事,我們去看看,一天沒下雪了也許路已經通了,如果還封著我們就回來。」

看樣子我估計錯了,狐狸這精怪並不是沒有考慮過這問題,只是這說法也太牽強了些。很顯然,山路被封,要打通也不是一天兩天不下雪就可以解決的。叫不來城裡的專門疏通部門,就是半年不下雪,路還得照常封。

聽狐狸那麼說,二叔眼裡閃過一絲猶豫,回頭朝身後人看了看,片刻點點頭:「那也好。不過小離啊,怎麼這麼急就走了呢,住在這裡不習慣嗎?」

「不是的二叔。」見二叔這麼說我忙開口:「我是有點水土不服,所以胡離想早點帶我回去。」

「這樣啊……」一陣風突然卷著雪憑地而起,一時霧似的讓人睜不開眼,我聽見二叔被風吹得模模糊糊的話音:「那我送你們一程吧……」

「不用了叔叔。」回答的人是狐狸。手在我背上拍了拍示意我跟著他往前走,一路穿過地上那四具屍體來到大門前,狐狸對著擋在門前那幾個人笑了笑:「叔叔伯伯,我們走了。」

然後又輕輕推了我一把。

「我們走了。」我低著頭開口。

前面人朝邊上挪了挪。讓出道,耳邊再次響起二叔的聲音:「寶珠啊,走好。」

「好的二叔……」藉著風大的緣故我心虛地沒有回頭朝他看,只跟著狐狸一味朝前走,邊走邊補了句:「過陣子我再回來看你們。」

說著話,已經到了門前,我伸手準備去推門。

卻不料就在這時狐狸突然伸手在我面前一擋。

我吃了一驚。還伸著手呆站在原地,就看到狐狸已先一步朝門上推了過去。門開一腳邁出,這一剎那,他整個人突然間木雕似的一滯。

那一下足足停了有幾秒鐘的時間。

然後一點一點把腳收回來,後退半步,若有所思對著那道門坎看。

我不知道他這葫蘆裡到底是埋的什麼藥,感覺到周圍人有點疑惑的目光漸漸閃爍集中到了我們身上,正打算不去理會他這神神道道的樣子朝外跨出,還沒邁步,卻見他反手對我擺了擺。然後一步一步慢慢向後退了回來。

「狐狸……」靠近了,我低低叫了他一聲。可他沒理會。一個轉身面向身後那些人,然後對著他們嘿嘿一聲笑。

把人笑得一愣一愣的。不等我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麼,他突然一把抓住我的肩膀把我朝他們那裡一推:「哦呀……寶珠說她實在很喜歡這裡,所以不如多留幾天吧。」

哎??他說什麼??

我被他這話給我懵住了。

站穩腳步回頭瞪著他,而他的目光始終沒轉到過我的身上。在眾人還和我一樣呆看著他發愣的時候,他拖著行李箱往回走了過來,邊走邊拍著衣服上的水漬,自言自語:「既然捨不得這裡,不如還是再住幾天吧,寶珠。」

感覺到周圍人因為他的話而集中到我身上的目光,我呆站著一頭霧水。

這什麼跟什麼……狐狸他到底在琢磨個啥??這一來一去的未免變得也太快了吧……

思忖著一動不動看著他從我身邊經過往回走。眼看著越走越遠,回過神正準備跟過去問個究竟,卻見他手裡的行李箱一鬆,緊跟著身子朝前一個踉蹌,整個人軟軟朝著地上直跌了下去

我大吃一驚:「狐狸?!」

一眼看到他兩隻耳朵從他濃密的長髮裡直彈了出來,趁別人還沒來得及跑過去看他發生了什麼狀況,我一個箭步飛奔過去,一把將他抱在了懷裡,然後用最快的速度將脖子上掛的包遮在了他正逐漸退化回原形的頭上。

「寶珠??小離他怎麼了??」身後腳步聲緊跟著響起,不一會兒已經來到了我身邊,所幸這時狐狸的臉又慢慢恢復了過來,在二叔走到我跟前搭住我肩膀的時候他睜開眼,朝我二叔笑了笑:「我……好象感冒了,叔叔。」

「是嗎??這……王大夫就在我們家呢,你等等,二叔這就去叫他過來。」

「謝謝叔叔……」

目送叔叔帶著幾個人匆匆離開,我的手突然被狐狸抓住。

低頭看向他,他閉著眼睛輕聲道:「扶我起來。」

「你怎麼了……」低低問著。周圍人陸陸續續靠近,有人過來試圖搭把手,被我謝著一一拒絕,然後用力把狐狸從地上拖起。

半個身子壓到我的身上,我感覺到狐狸似乎渾身沒有一點力氣。

棉花似的軟軟在我肩頭上搭著,他的嘴湊近我耳朵:「聽好了,不要去碰那扇門,去找到鋣,沒離開這地方之前,你一步也不要離開他身邊。」

「狐狸??」心一下子揪了起來,狐狸這句話聽得我突然間全身一陣發寒。壓著嗓子對他連叫幾聲試圖讓他這話說個明白,他卻不再啃聲了。片刻頭無聲從我肩膀上耷拉了下來,鼻子朝前慢慢聳起,頂出道雪白的尖。

他在變回原形……

「寶珠,要不要幫忙?」這當口身後又有人朝我們走了過來,步子越來越近,我急得腳下一陣亂晃。只感覺到狐狸的身體越來越重,眼看整個頭就要徹底失去人形了,我一身冷汗。

正急得不知道該怎麼辦,身邊風似的一道身影掠過,我肩膀上忽然一輕。

「我來。」熟悉的話音,隨即一把銀白色的發映入我的眼角。

「鋣……」看清楚來的人是誰,我的心一寬。沒想到鋣會出現在這裡。

沒來得及對他多說什麼,他已經伸手把狐狸整個兒從我身上移了過去,扶到自己的肩頭上穩住,側臉朝我輕掃一眼:「走。」

第二十三章

******

下雪天會有霧嗎?

我從沒見過起霧的雪天,我想那應該是兩種不可能碰觸到一起的節氣。

可是從早晨第一縷陽光照進這村子開始,它就被霧包圍了,淡黃色的霧,飄飄渺渺像被風吹起的塵沙,無聲無息籠罩在這片安靜的村莊上,沉甸而溼漉的感覺,沉得連雞犬的叫聲也聽不見。

一如往昔的死寂。

透過窗往外看出去,也不過就十多米的距離,隨著時間的推移能見度越來越低。過了下午就不再能看清二叔家門口那些來來往往的身影,只依稀一道房子的輪廓在濃霧裡立著,偶然會聽到一兩聲從沒聽到過的鈴聲,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過來,‘鈴鈴鈴’一陣在風裡若隱若現,像舞娘腳踝上掛滿鈴鐺的足環。

聲音應該是來自更遠的霧氣的深處,而那深處到底存在著些什麼,隔著窗,我什麼也看不見。而就連近在眼前的一些東西我都看不清楚,又怎麼能穿透濃霧看清楚那些東西,是不是這樣呢,狐狸。

回頭朝床上看了一眼。

期望能看到一雙彎彎的笑眼,即使帶著慣有嘲弄人的神色。而視線裡依舊是一團橫躺在床上安靜不動的毛堆,尾巴直直拖在地,從上午到現在,沒有變過一次位置。

「叩叩叩……叩叩叩……」房門突然被敲響。

很準時,每兩個小時一次,我朝房門口看了一眼。

鋣就在房門前坐著,抱著膝蓋垂著頭,好象在打瞌睡。我轉身回到床邊坐下。伸手在狐狸身上摸了摸,狐狸的毛柔軟而溫暖,但除了一下一下緩慢的心跳,我什麼也感覺不到。

整整一天了,狐狸這個樣子已經在我床上躺了整整一天。

褪回原形的他樣子看上去就像只睡熟著的大白狗,舌頭歪在嘴角,四隻爪子軟軟搭在床沿邊上,和平時一恢復原形就神氣活現的腔調完全兩樣。說起來,很險,從進門那刻起他就完全變成了這副模樣,如果不是因為鋣的身體擋著他,差點就被跟在後面的叔叔們看見他打回原形時的狀況了。之後一整天,他不動也不說話,這樣子反常得讓人害怕。

我不知道他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受自己意志的控制就變回原形,而且那麼過了那麼久還沒有恢復人樣,從認識狐狸到現在,這還是第一次。

「叩叩叩……叩叩叩……」思忖間,敲門聲再次響起,我抬頭朝鋣又看了一眼,嘴裡應了聲:「誰。」

「寶珠,吃晚飯了。」門外是二嬸的聲音。

「你們吃吧,我吃不下。」

「你今天一天沒吃過東西啊寶珠……」

「我不餓。」

從中午之後,每兩個小時,我就會這麼回答一次,是鋣讓我那麼說的。他一進我房間就把這道門給反鎖了,之後在門口這麼坐著,一坐就是一天,當中幾乎沒和我說過一句話。

也曾試圖打破沉默問問他是不是知道些什麼,比如村子裡發生的這些事到底是怎麼回事,比如狐狸他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會變成這種樣子……有些東西,我想狐狸他可以輕易瞞過我,但不一定能瞞過麒麟的眼睛。可不管我怎麼變著法子直接的或間接地問,鋣始終沒有回答,後來乾脆低下頭閉上了眼睛,我也就只得作罷。

門外有那麼片刻沒有一點動靜。

以為二嬸和之前一樣已經離開了,正低下頭把狐狸的尾巴塞回到床上,門外再次傳來二嬸的話音:「那……我把晚飯放在門口了……」

「……好的嬸嬸。」

「記得要吃啊……」

「知道了嬸嬸。」

門外的聲音再次消失。

牆上的鐘一分一秒滴答而過,轉眼幾分鐘過去,沒再從外面傳進來任何聲音。忽然悉瑣一聲輕響,鋣的頭抬了抬,像是一下子從夢裡醒了過來,他揉了揉脖子站起身,伸手擰開房門。

門外空蕩蕩的,傍晚的陽光還沒收走它最後一點光線,在走廊裡倒出些暗黃色的亮,這片霧似的光亮包圍著地板上那隻放著三菜一湯的盤子,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鋣把盤子拿了進來,關門上鎖重新坐到地板上,朝盤子裡那些菜看了看,然後抓起一塊油光鋥亮的蹄膀肉就朝嘴裡塞。

一邊咀嚼,一邊抬眼看著我。

那雙目光直勾勾的,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種神情,我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你看什麼。」半晌忍不住問了句。他不說話,油膩膩的手指伸進另一隻盆子抓起一隻雞腿,塞進嘴裡咬了一口。

再咀嚼,再盯著我看。

雞腿的味道噴香四溢,我忍不住悄悄嚥了口口水。

「要不要。」突然他對我開口,一邊朝我晃了晃手裡那隻雞腿。

我怔:「你不是說,讓我別吃……」

「一天沒吃過東西了,不餓麼。」嘴角微揚,他又咬下一塊雞肉。嘴微微蠕動著,我跟著那兩片嘴唇的節奏再次嚥了口唾沫。

一整天沒碰過一點吃的,水也是,說不餓那是搞笑。可偏偏問我餓不餓的人是他,不讓我出去吃飯的人也是他,我不知道他心裡到底在想些啥。

狐狸說了,在我們出這村子之前一步也不要離開鋣,現在狐狸變成這個樣子,而且還一直昏睡著不醒,所以我唯一能做的只有全聽他的。他說什麼,我就聽什麼,他讓我怎麼說怎麼做,我就怎麼做。因為狐狸讓我跟著他。

而現在他又對我說出這樣的話,什麼意思……

想了想,我老實回答:「餓。」

「那就吃吧,吃一點,不礙事。」

忍不住又看了他一眼,正對上他的目光,那抹暗得幾乎成了夜色般黑的紫,朝我閃閃爍爍地望著,讓人看不透他在對你說著這話時腦子裡的心思。

遲疑間,胃卻已經無法忍受地在這漫溢了整個房間的香氣裡叫了一聲。

咕唧一下引來他又一次若有所思的目光,眼見他眉梢微微揚起,我站起身幾步來到他面前,手一伸就朝他面前的盆子裡抓過去。

卻被他揚手輕輕一擋。

怔了怔。沒明白過來他這是什麼意思,他那隻捏著雞腿的手一轉,把那隻被他咬過兩口了的雞腿遞到我面前。

我皺眉。

想拒絕,可是他盯著我的眼神又讓人沒來由地無法抗拒,於是不由自住地,我乖乖接過了他手裡的雞腿。

一口咬進嘴裡,看上去細細白白的肉卻味同嚼蠟,這倒讓我吃了一驚。

有什麼能比餓了一整天后吃到的東西更美味的嗎,可眼下嘴裡噴香的雞肉氣味確實誘人,吃在嘴裡卻跟什麼佐料都沒放似的,怎麼會這麼怪味?猶疑著但還是在嚼了幾遍後把肉嚥了下去,實在是因為餓透了,這會兒就是啃石頭也覺得香,何況這還是雞肉。

鋣把盤子推到一邊一動不動看著我吃。

從第一口肉下肚就覺得他眼神有點怪,似笑非笑的樣子,像狐狸騙了我又沒讓我知道時的那種感覺,可他為什麼在這種時候對我露出這麼奇怪的表情。

疑惑著,嘴裡的肉開始有點塞喉嚨了,用力往下嚥,卻越咽越卡,卡得我一張臉憋得通紅。

似乎感覺到了我的狼狽,鋣的目光總算從我臉上挪開,轉向我身後的某個方向,嘴裡輕輕道:「好吃麼。」

「不好吃。」總算把肉吞了下去,舒了口氣,我用力拍著自己的胸。

「那你還吃得那麼香。」

「讓我沾點料吧。」說著話想把雞腿朝盆子裡的湯汁上浸,不料他腿一伸,那隻托盤打著轉在我面前滑開。

「喂!你……」皺著眉剛想跑過去把托盤抓住,就在這當口我胃裡突然刀絞似的一痛。隨即整個人就不對了,頭重腳輕地一陣晃悠,只感覺一團團氣體不知道從哪裡滋生出來,一個接一個地在胃裡爭相膨脹,上湧,然後拼了命似的想從我喉嚨裡排擠出來。

我被這感覺嚇壞了。伸手想抓住什麼東西來穩一穩身體,看準了前面的牆壁卻抓了個空,砰的聲栽倒在地上,我看到鋣從地上慢慢站了起來,幾步走到我跟前。

「鋣……我……」抓住他的腳踝我抬起頭試圖向他求助,嘴剛張開,胃裡那些鼓脹了許久的東西一下子從我喉嚨裡竄了出來,哇的聲脫口噴出,在他的腳上和周圍地板上濺了滿滿一片大墨油油的綠。

什麼東西?!

衝口而出一股腥羶得比血還濃烈的味道,那味道和眼前的嘔吐物讓我一下子胃裡猛抽了起來,低頭哇哇又是幾大口噴出,直吐得我眼淚鼻涕在臉上縱橫,胃裡那種排山倒海的噁心感這才稍微消停了一點。

喘著粗氣虛脫似的匐在地上,有那麼會兒眼前一片漆黑。閉了閉眼就聽見耳朵旁地板被鋣的腳步踩得咯吱咯吱一陣輕響,片刻什麼東西散著團淡淡的香氣被貼到了我的臉上。

伸手抓住,朝臉上抹了幾把,臉上被嘔吐物沾得粘膩的感覺消失了,睜開眼看了看,原來是狐狸的外套。

抬起頭就看到鋣在我面前站著低頭望著我,暗紫色的眸子裡有什麼東西隱隱流動著,他用這樣的目光引著我的視線看向他身後的窗。

第二十四章

那一眼看得我心臟險些停止跳動。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原本被黃霧籠罩著的窗外擠著好幾張臉。一張張被霧染得透黃透黃的,湊成一堆扒著窗玻璃,直愣愣睜著那一雙雙深得看不見瞳孔的眼睛,目不轉睛地對著我瞧。每張臉都很熟悉,之前還都在院子裡忙碌著,是我的三叔四叔,還有我的兩個姑姑。

這本也沒什麼。可是我的房間在二樓,窗臺之下距離近十米……才是地面。

意識到我的目光那些臉突然間都離開了窗子,張開嘴互相間迅速地交談著什麼,然後面對著我倒退著隱入外面的濃霧裡。等我從地上爬起來追到視窗時那幾張臉已經不見了,濃濃的霧氣帶著黃昏的餘暉在玻璃前緩緩游移。

忽然感覺那些沉重滯緩的空氣裡似乎還存在著什麼東西,透過這層模糊在某個可以感知得到的地方看著我,就像之前那些直直的目光。

循著這種感覺我一點一點把視線朝下挪,直到突然之間和它碰觸到,我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氣。

那目光來自我的三叔。

離地數米,他的頭在窗臺下直面著我,而隔著幾米遠的距離,他身體在樓下朝相反的方向走著,一路走,一路那根維繫著頭和身體間的脖子緩緩蠕動,像橫在我窗臺下一條細細的蛇。

邊上跟著我的五姑姑,一邊走一邊似乎在和三叔說著話,她半個身體在半空虛浮著,另一半身體塌實走在路上,遠看過去就像人被活生生扯拉成了兩半。

而這狀況持續得並不久,不過眨了下眼睛的工夫,三叔的脖子就又恢復了正常的樣子,姑姑的身體也合攏了,只是稍微歪了點,扭了幾下才掰回到正常角度,然後兩人不約而同朝我方向又看了一眼,互相拉著手,兩人加快步子朝北屋方向跑了過去。

而就在更遠一些的地方,一些身影正穿過濃霧朝二叔那屋的方向慢慢過來。為首的兩人一塊木板扛抬著,木板上那些原本硬得木雕似的屍體在白布下瘋狂地扭動。

「嘎吱!」還在死盯這副詭異的景象呆看,窗玻璃上突然一聲輕響。收回視線才發現那整塊玻璃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一團團黃色的氣流給粘滿了,而細看,那哪兒是我原本以為的充斥著整個村子的霧……

這些發黃的、塵沙似的霧氣,一大團一大團爭先恐後地聚集在我的窗玻璃上你湧我擠對著我擠眉弄眼,它們是飛滿了整片天空的亡魂啊……!!!

「啊——!!」

控制不住一聲尖叫,我彈身連著倒退幾步一下子蹦到了自己的床上。而窗外那些亡魂也在這瞬間似乎知道了我可以看到它們,登時興奮起來,飛旋著一團一團朝窗上不斷地撞過來。但不知道窗上究竟有什麼東西,堅固地阻擋著它們的創入,於是它們只能反覆不停地在窗外盤旋,衝撞,再盤旋,再衝撞。匯合在一起排山倒海似的湧動,鋪天蓋地地圍著這一扇小小的窗戶。

我被景象這駭得腦子裡一片空白,只用力抱起狐狸的身體使勁晃:「狐狸!!狐狸!!快醒醒啊狐狸!!!」

狐狸沒有醒。

依舊緊閉著眼睛在我懷裡昏睡著,頭隨著我的動作搖來晃去,像只沒有生命的玩具。

「狐狸!!狐狸!!」

又徒勞地抱著他叫了幾聲,突然想起來那個由始至終都安靜站在門邊上的男人,我猛抬起頭死盯住他:「鋣……我剛才吃的是什麼??!!」

不等他回答,我反手指向窗:「那些!那些東西你也能看見吧!!它們是怎麼回事??!!!」

一陣沉默。半晌開口,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鋣的安靜突兀對比著我的歇斯底里:「你看見了?」

「為什麼這裡有這些!我明明什麼也沒看見過!這到底是怎麼會事!我家裡人都怎麼了!!他們都怎麼了!!!!」

再次沉默。

靜靜等我把話連珠炮似的一氣吼完,鋣端起地上那隻托盤,正對著我,朝地上輕輕一倒。

碗筷跌落,卻無聲無息。

落地一剎那那些碗筷湯菜突然間消失了,半空裡只看到一些焦黑色飛灰在空氣裡飄著,搖搖曳曳,打著轉墜落到地面。

朝地上輕吹口氣,那些灰便散了,鋣抬頭望向我:「你家裡人怎麼了,還需要問我麼,寶珠。」

我的身體一陣發冷,從頭頂到腳底:「這怎麼可能……」

「看到你爺爺的屍體時,我以為你大概應該可以猜到了,雖然你這雙被俗塵矇蔽了的眼什麼都沒有告訴你,」輕嘆一口氣,他手裡那隻托盤在他的呼吸中灰飛煙散:「你變得比我想象中還要遲鈍。」

「你……你們早就知道了。」不知不覺抓緊了懷裡的狐狸,我緊緊注視著鋣的眼睛。

他不置可否,那雙眼睛裡也依舊什麼都看不透。

「為什麼不告訴我……」再問。

他不語。

「為什麼都瞞著我!!!!」忍不住怒吼出聲,他目光在我話音裡閃了閃。

依舊不語。卻在這時,我肩膀上一陣劇痛。

低頭就看到一雙綠幽幽的眸子,睜得大大的看著我,一張嘴狠狠咬在我的肩膀上,尖銳的牙穿透我的衣服直刺進我的皮膚。

「狐狸……」我呆住了。

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做,只一動不動由著他那麼緊緊地咬著我,然後突然鬆口猛一掙扎從我懷裡跳了出去,幾竄下了床跳到了對面的梳妝檯上,齜著牙,衝我低低一聲咆哮:「吼!」

「怎……怎麼了……狐狸?!你怎麼了??!!」站起身跳下床我不由自主朝他跑過去,沒等手碰到他的毛,被一旁閃身而出的鋣一把扣住了肩膀:

「別動。」

「鋣!」一看到他,腦子一個激靈整個人一下子清醒了。用力甩掉他的手,我氣急敗壞對著他一通吼:「怎麼了!他到底怎麼了!!狐狸他到底怎麼了啊!!」

「他?」後退半步,暗紫色的眼裡一抹淡淡的笑:「呵……他這是咎由自取。」

「是不是你!你對他做了什麼?!」

「我?」目光一凝,他看了看我:「我倒是想。不過……」伸手一把抓住了狐狸的嘴,在他突然張口朝我再次咬過來的瞬間:「我想你應該沒忘記他曾經對我做了什麼。」手鬆,狐狸一聲輕哼跳上了床,遠遠縮在角落裡,一雙亮閃閃的眼警惕而猶疑地注視著我們。

心臟沒來由地一緊,我朝他伸了伸手:「狐狸……」

「沒用的,現在的他,根本就聽不懂你在說些什麼。」

「為什麼會這樣……」

輕笑,轉身走到門邊重新坐下:「報應。」

話音剛落,耳邊突然間又一聲咆哮。沒等我反應過來,眼角邊一道白光閃過,到鋣面前驟停,猛張開嘴,狐狸兩排森冷的牙靜靜壓在了鋣的脖子上。

鋣的臉色在那瞬間似乎變了變。一動不動望著狐狸,而狐狸兩隻幽亮的眸子斜睨著我的眼。

片刻鬆口慢慢倒退,退到我身邊,衝著鋣又一聲低吼。

「狐狸……」心裡一陣激動。以為他並沒有像鋣說的那麼嚴重,到底還是恢復過來聽明白了我們之間的談話。不由自主朝他伸出手,不料還沒碰到他,他身子迅速朝後一退,鼻子聳了聳在我衣服周圍一圈輕嗅,半晌尾巴一甩,他一臉厭惡扭身跳上了床。

「還對他存著希望?」轉身跟過去的時候,耳邊響起鋣的話音。

我回頭看向他。

「這男人只會讓你絕望。」又道,他在我的目光中靜靜合上眼。

「鋣,他到底怎麼了。這個家到底怎麼了。」

「用你的眼睛去看。」

「我們該怎麼辦……」

沒有回答,他乾脆在地板上躺了下來。

再無任何動靜,就這樣我一個人在床邊乾坐到半夜。

想著傍晚那一幕幕駭人的景象,想著狐狸,想著鋣說的話。後來不知怎的就睡著了,似醒非醒,不停地夢見自己在被人追。

追近了看發覺是死去的爺爺,他對著我笑,咧著他一張滿是壞牙的嘴。我嚇得拼命跑。跑著跑著看到狐狸在前邊站著,於是追過去,追近他卻又消失了。

我急了,想對著狐狸消失的方向大聲喊,可是聲音卡在喉嚨裡怎麼都出不來。想跑快點追過去,可是越這麼想,我跑動著的步子卻越來越慢。而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眼看著就來到了我的身後,一回頭,跑來的卻不是我的爺爺,是我叔叔。

一張臉模模糊糊的,高高懸浮在半空低頭看著我,一條長長的脖子像扭在黑夜裡的蛇。

然後突然間從那夢裡醒了過來。

醒過來時天依舊黑著,窗外那些濃霧般的亡魂不見了,滿天一片空蕩蕩的黑,甚至可以看到天上閃爍的星星。轉頭正想把這發現告訴鋣,我發覺鋣躺在門口的身影也不見了。

門依舊是反鎖著,可是屋子裡沒有他的人影。

吃了一驚迅速站起身,我把邊上躺著睡覺的狐狸給驚跳了起來。甩甩尾巴竄下床他一臉警惕地瞪著我,我沒去管他,徑自開啟門朝外看了看。

走廊裡同樣空空如也。

鋣去哪裡了……

「嘶……」這當口一聲低低的抽泣鑽進了我的耳膜,聽上去像是有人在壓抑著自己哭泣的聲音,似有若無,在這樣寂靜的夜色裡反而讓人後腦勺一陣發寒。

誰,誰在這附近哭?

跨出門我小心地看了看四周,沒看到哭的人,卻聽見身後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回頭看到狐狸從屋子裡啪嗒啪嗒跟了出來。目光依舊是警惕地,東看看西看看,然後猶豫地走到了我身後。

我朝前走了幾步,他往前跟了幾步,我停他也停,我走他又走。顯然我們真的成了一人一獸的關係,他在我身後跟著,那樣子就像只小心翼翼不想著了人的道的野狗。

不過總好過一個人在這種黑暗裡瞎折騰。

於是原本緊繃著的心稍微定了定,我循著聲音過來的方向一步步走了過去。

第二十五章

底樓不知道被誰點亮了蠟燭,透過樓梯口的地板縫隱隱滲了上來,一時讓我有種忐忑不安的緊張感。而從那方向傳過來的哭泣聲變得更清晰了些,斷斷續續從樓下傳過來,我扒在扶攔上朝樓梯口下望了望,可是什麼也沒看見。

被樓梯的拐角擋著,從上往下看,除了影影綽綽被燭光拉長了的陰影,我什麼都看不見。於是不再去管它,我繞過樓梯口把它邊上那扇門輕輕推開。

這是整條走廊裡最後一道門了。門開貼著牆探進頭去朝裡看了看,我依舊沒見到鋣的身影,這道門裡的房間顯然是個空置很久的雜物間,不大的地方除了撲面而來的黴味和一堆平時不用的傢俱物什外什麼都沒有。

難道鋣根本就不在這棟樓裡……思忖著我朝狐狸看了一眼。

那時候他叫我寸步不離地跟著鋣,本來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對我說,而現在懂了。這個地方,這個我爸爸從小住著的地方,它竟然已經成了個名副其實的死域,我都不知道從來這裡直到現在,我所見的,所接觸的,究竟有幾個是人,有幾個不是,因為在沒有吃鋣給我的雞腿之前,我所看到的這個地方,和現在根本就是完全兩個世界。而這對於我來說意味著什麼,對於變成這個樣子的狐狸來說又意味著什麼,我不知道。他們誰都不跟我說,正如這個家裡的我每一個親人。

狐狸該是早知道爺爺家的狀況了吧,可他為什麼不告訴我,只到昨晚才突然要把我帶回去,可是人沒走成,自己卻變成了這種樣子,這一來連逼著套他的話都成了不可能,只能照他的話去做,去跟著那個總是我行我素,心不在焉得讓人跟他在單獨在一起時常常會感到不真實的麒麟。

可是他有沒有考慮過,鋣那樣一個男人,是我想跟就能跟得住的嗎……你永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他下一步可能會做什麼。就是這樣一個男人,一聲不響把我扔在這個地方,他這會兒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嘶……」忽然又一陣抽泣聲從樓下傳了上來,帶著種無法再壓抑的痛苦。我忍不住跑回樓梯口朝那方向又看了一眼,但依舊什麼也看不到。這當口狐狸突然一縱身從我邊上竄了出去,沒等我來得及把他拉住,他幾個蹦跳已經下了樓。

「狐狸!」情急之下我輕輕叫了他一聲,聲音太小,他沒有反應地繼續往下跑。眼看著就要繞過樓梯拐角消失在我的視野,我忙跟著跑下去。幾步來到那個轉彎處,朝下一看,不由得愣了愣。

狐狸不見了。

就在剛剛一瞬間還看到他的尾巴在轉彎口閃了一下,等我跑到,他人卻已經沒影子了,拐角背後的樓梯上空空蕩蕩的,下面的過道里也是,從上追下來這個過程不過兩秒鐘的時間,他就好象突然間蒸發了似的……

這時耳朵邊再次響起一聲低低的抽泣:「嘶……」

我只覺得心臟咯噔一下。呼吸猛地急了起來,剛才狐狸在身邊時還沒這樣的感覺,他一不在,忽地下在我心臟裡充得嚴嚴實實。那種緊繃緊繃的感覺。

突然覺得周圍這片忽明忽暗的空間像座閉塞的墳墓,而墳墓裡有個人在哭,是誰?

是人,還是……

「嘶……嘶嘶……」又一陣抽泣,離得很近,好象就在樓梯下的某處。我下意識朝上退了一步。正想轉身跑回去,伴著陣細碎的腳步聲,一道長長的影子出現在了我腳下的地板上。

「寶珠……」走到樓梯口,那人朝我抬起頭:「你在這裡?」

我怔:「六……姑?」

手裡拿著支蠟燭,六姑披頭散髮站在下面望著我。

一天沒見,感覺她好象瘦了很多,拿著蠟燭的手不停微微顫抖著,一張臉白得發青:「他們說你回去了,」看到我還在樓梯上呆站著,她舉高蠟燭對我照了照:「你……怎麼還在這裡。」

我略一遲疑。

從剛才開始我就一直在盯著她看,燭光裡她的影子相當的清晰。鬼是沒有影子的,可是這並不能說明些什麼,因為我回憶不起來這幾天接觸到的我的叔叔嬸嬸們,他們在我面前時到底有沒有影子。誰沒事會去注意這些呢,如果不是突然間發現我在不知不覺裡被自己的眼睛欺騙了這麼久。

那麼猶豫了半晌,看六姑一雙紅腫的眼始終一眨不眨望著我,我含糊應了句:「……我們打算再住幾天。」

「是麼……」聽我這麼說,她後退了一步,拿著蠟燭的那隻手抖得更加厲害,不知道她在緊張些什麼:「這樣啊……這樣啊……」忽然眼神閃了閃:「寶珠,姑姑問你件事……」

「什麼……」剛出聲問,啪的聲響蠟燭被她不停顫抖著的手晃落到了地上,周圍一下子漆黑成一團。一時忘了呼吸,我聽見樓梯下姑姑急促的喘氣聲:「聽說……我聽他們說……你可以看到那東西。」

我呆了呆。半天沒有回答,她又道:「爸不讓我問你,可是現在變成這種樣子,寶珠,你一定要好好回答姑姑,」說著話樓梯吱嘎一陣輕響,樓下那團在夜色裡變得模糊的影子朝我這裡慢慢走了上來:「在你二叔那屋……你到底有沒有看到過。」

說到這裡腳步聲嘎然而止。

黑暗裡就聽見只聽她一下下粗重地喘息著,直到眼睛漸漸適應屋子裡的光線,我隱隱看到六姑的身影就在離我不到幾步遠的地方站著。

「看到什麼,六姑?」忍不住開口。

她抬起頭:「大奶奶。」

我頭皮冷不丁麻了一下。

在她說出那句話的同時我似乎聽到什麼聲音從屋子外傳了進來,隱隱約約,像一串掛在窗上被風吹得不安分的風鈴:「呤呤呤……呤呤呤……」

「什麼聲音?」不由自主提高嗓子問了一聲。而六姑似乎並沒有聽見,只抬著頭直勾勾看著我,嘴裡輕輕重複了一句:「大奶奶。寶珠,你有沒有見到大奶奶。」

「沒有……」鈴聲消失了,我下意識回答。

都不知道所謂的大奶奶到底長得是什麼樣,即使看到了,我怎麼知道是不是她。

六姑又朝上走了兩步,轉眼已經離我很近了,我可以明顯感覺到她呼吸的溫度,溫度是暖暖的。這麼說,六姑她不是鬼,因為不管怎麼樣,鬼身上不會有任何溫度。

「沒有?不會的寶珠,你一定看見了。」

「我真的沒有看見過大奶奶。」確定她是人,我的心定了定:「姑姑,我們到客堂裡去坐坐吧。」而她似乎沒有聽見我的話,垂下頭自言自語咕噥了一句:「怎麼可能……我感覺到她就在這裡,她一定會來的,她說過她一定會來的。」

不知道她說這話是什麼意思,眼見她一邊說一邊轉身往樓下走,我忍不住問了一句:「六姑,剛才你是不是去爺爺那屋了。」

她回頭看看我,然後點點頭。

我心裡頭那個疑團更大了。既然是人,她是怎麼可以和死去多日的爺爺交談的,又是怎麼和這個家裡那麼多死去的人交流的?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整天生活著的究竟是個什麼樣的環境?而如果說這裡人煮的飯我都是我今天傍晚吃的那種東西,那她到底是靠吃什麼東西來維生的??

一肚子的疑問,不知道該從哪裡問起,也不知道怎麼問才合適。這當口六姑已經站在樓梯下。似乎忘了我的存在,她一步步徑自走到房門口,伸手在門上摸了摸,片刻轉身回來,嘴裡喃喃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快到我面前時突然嗵的聲跪到了地上,低頭痛哭出聲,一邊一下一下用頭使勁撞著地。硬生生驚得我把原本已到了嘴邊的話咕的聲給吞了回去。

「寶珠!寶珠……我怎麼辦,你說我該怎麼辦,他們要都瘋了,他們要殺了伊平!他們都瘋了!」用力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她頭撞著地不停地哭:「都瘋了!!都瘋了!!!「

「六姑……」我被她這樣子嚇到了,蹲下身用力抓住她的肩膀,我試圖阻止住她這種歇斯底里的行為:「你說什麼?誰要殺伊平??」

「我哥他們,還有村裡那些人,那些瘋子!」

「為什麼……」

「每一年,每一年……他們早就想這麼做了……」沒有理會我的問話,她低著頭一個勁地尖叫:「他們早就要這麼做了!連爸都阻止不了他們!!啊——!!我恨他們!!我恨他們!!!」

「六姑!六姑!!」用力捂住她的嘴,我把她激動得抖個不停的身體按在自己懷裡:「噓……噓……輕點,六姑,輕點。」

身體的抖動慢慢平靜了下來,六姑伸手抓著我的腕。她的手指很涼,用力抓著我把我抓得很疼,我不得不把手往回抽了抽。

感覺到我的動作,她抬起頭看看我:「寶珠,是不是也有什麼感覺了。」

「什麼?」沒聽明白她的話,我問。

「你在害怕,剛才你的樣子,你在害怕。怕什麼,寶珠,他們是不是對你也……」說著說著聲音不自覺又高了起來,我不得不再次捂住她的嘴:「六姑,你想把人都驚動麼……」

這一說果然有用,身子抖了抖她一下子安靜了下來,側眼眼珠子朝視窗方向看了看,然後再次望向我,一邊把我手從她嘴上拉了下來:「寶珠,在那屋我二哥對你說的事,都是真的。」

「哦……」

「可是他還藏了些東西沒有告訴你。」這句話是她突然間貼近我的耳朵說的,說的當口窗外叮呤呤又是一陣清脆的鈴音飄了進來,若隱若現,而顯然又是隻有我一個人聽見。

「是什麼。」側耳聽了聽,片刻沒再聽到任何聲響,我問。

隨即感到六姑的肩膀怕冷似的微微一縮:「關於大奶奶的。」

「大奶奶?」

「大奶奶,」重複著這三個字,六姑的嘴角在黑暗裡似乎牽了牽:「她根本就不是這村子裡的什麼守護神,她是被用那塊牌坊壓在地下的一個冤魂。她也根本就不是什麼為了保全自己貞節而自殺的烈女,她是在那個年頭做了讓人不齒的事情,被人逼著自盡的蕩婦。」

第二十六章

「大奶奶,」重複著這三個字,六姑的嘴角在黑暗裡似乎牽了牽:「她根本就不是這村子裡的什麼守護神,她是被用那塊牌坊壓在地下的一個冤魂。她也根本就不是什麼為了保全自己貞節而自殺的烈女,她是在那個年頭做了讓人不齒的事情,被人逼著自盡的蕩婦。」

我一怔:「什麼……」

「都說她為了保全貞節,所以在傭人試圖侮辱她的時候她選擇了自殺。其實根本就不是這樣。」並不意外於我的驚訝,六姑繼續道:「其實那個男人早就和大奶奶有染了的。直到那次她丈夫出遠門,他倆的姦情才被家人撞見,所以歸根到底,她是被林家人強迫自殺的。之後林家人為了顧全面子,就到處對人說,大奶奶自盡是為了保住自己的貞節,說她如何如何剛烈,說她如何如何貞節……當時一傳十十傳百傳遍了周圍鄉里鄉親,後來連官府衙門都給驚動了,不久之後還給賞了塊貞節牌坊。」說到這裡笑了笑,她眨著眼睛看著我:「林家人不知道事情會弄成這樣,當真是騎虎難下,只能千方百計把事情的真相抹了去,假的變成真的,蕩婦變成了貞女……諷刺的是他們還不得不在祖廟裡供著這個被他們逼得自殺的女人的肉身,私下裡關照所有知情的人守口如瓶,因為事情一旦敗露,只怕全家都要受到牽連。」

「那之後平靜了一段日子,林家人因為出了這麼一位貞節烈女而官運亨通起來,先後幾人中了舉升了官,更走運的是大奶奶的丈夫,在大奶奶死後不久,他被當時告老還鄉的兵部尚書家的女兒給看上了,不多時就擇了黃道吉日過了門,一下子他從原來小小的七品知縣,直接套上了五品的紫袍。那時候難免得意起來,當真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雖然有些人心下擔心大奶奶的事情遲早敗露,但更多人還是喜更多於憂。直到幾年之後……」說到這裡話音忽然頓了頓,目光倏地轉向我身後,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給嚇了一跳。

循著她的視線朝後看,就看到窗上貼著三張臉,窗外隱約的光勾勒著那些臉上青灰色的線條,我認出是我的二嬸和我兩名姑父。

其中一名姑父的臉是從窗上倒吊下來的,他直愣愣看著我,嘴巴緩緩蠕動,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這時手腕被六姑抓了抓,低頭朝她看了一眼,她一邊拉開我的手,一邊從地上站了起來:「別去管他們,」拍拍衣服轉身朝房門口走,她道:「他們是來監視我的,」

「監視?」

「對,怕我從這兒出去。」

「為什麼……」

冷笑,走到房門前站定,伸手又在那扇門上摸了摸:「怕我出去找伊平。伊平……伊平……」低下頭,輕輕道:「他現在能靠的只有我了,可是我被他們關在這裡出不去……啊——!!!」說著話突然間又是一聲尖叫,抬手在門上一陣猛拍:「讓我出去!!你們這些瘋子!!讓我出去……」

後面的話音消失在我手掌心。

用力捂著嘴把她拖離門邊,因為在她對著那扇門大喊大叫的時候,窗上那三張臉消失了:「我們得離開這裡,姑姑。」

「離開?去哪裡。」嘴巴得到自由,她安靜下來吸了口氣。

「不知道,至少要先離開這個地方,還有,我要找到我那兩個表哥。」

她朝我看了看,然後低頭笑笑:「先從這裡出去再說,寶珠,你能從這裡出去麼。」

「為什麼不能?」說著話我轉身過去抓住門栓拉了拉,門咔啷一聲響,紋絲不動。我愣了愣。再用力拉,拉出一道縫隙,隱約縫隙外有鎖橫著的痕跡,它被人從外面給鎖上了。

回頭望見六姑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眼睛腫得厲害,這讓她一張表情看上去有點奇怪。

我轉身快步走到窗臺前。三下兩下拔開窗栓把它用力朝外一推,窗哐地聲響,同樣的,紋絲不動。

手心一層冷汗。回頭再次望向六姑,卻見她已經站在了我的身後,無聲無息看著窗外,輕輕一聲嘆息:「他們不會讓我們出去的,寶珠。」

「樓上也有窗。」匆匆說了句,正準備上樓,肩膀被她一把按住:「別去了,一樣的。」

「你怎麼知道。」

目光從窗外收回,她瞥了我一眼:「那麼些年了,我怎麼會不知道。」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姑姑……」

「剛才的話,我還沒對你說完吧,我們說到哪兒了。」話鋒輕輕一轉,她避開我的視線。

我不語,只是轉頭在客堂裡仔仔細細一圈掃視。剛才明明看到狐狸下來的,如果窗和門一直都這樣被鎖著,那麼他應該還在這屋子裡沒有離開,鋣也是。

可他們這會兒到底在哪裡。

思忖著,耳邊聽見六姑繼續道:「對了,幾年之後。幾年之後,那差不多是我們林家最興旺的時候。做官的做官,發財的發財,似乎都仰仗了那位死去的大奶奶。可是就在一次,他們和地方上的知府家聯姻之後,就在婚宴當晚,林家出事了。」

「先是新娘子,洞房花燭夜新郎倌去挑喜帕,喜帕落地,新娘子的頭也跟著落地,落地時一雙眼睛還在對著新郎倌不停地眨。之後新郎倌就瘋了。而事情發生的第二天,家裡的牲口都死了一地,滿地的血,整個院子裡腥臭腥臭的。這件事足足調查了兩個月,查不出一點點蛛絲馬跡,而就在這時林家老太爺死了,被人發現的時候整個人浸在水缸裡,泡得像只麵糰似的。那之後,開始人心惶惶,因為從老太爺死之後,隔三差五,會有人在宅子裡發現林家人的屍體,有老有小,有男有女。於是漸漸的,那些宅子裡的人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搬了出去,可是縱然搬得再遠,還是慢慢的有人在不斷死去,而林家的家道也開始中落起來,很多親戚友人避之惟恐不及地跟林家斷了往來,而原本做了官的,也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被先後罷了官,」

「那和大奶奶有什麼關係。」聽到這裡,我忍不住插了聲嘴。

六姑看了我一眼,繼續道:「那之後不久,族裡頭開始悄悄傳開這樣一種說法,說的是當初大奶奶臨死時的詛咒應驗了。說的人是當時不多的幾個大奶奶自殺時在場的人中的一個。一開始那人還不肯把這事說個明白的,後來親眼撞到了大奶奶的魂,把他嚇瘋了,才把這事給捅了出來。說是當時大奶奶怎麼都不肯自殺,被老太爺派人打了幾天幾夜後實在受不住了才尋的短見,死時發瘋似的笑,一邊笑一邊對著老太爺狠狠地道,要在她死後三年內讓林家斷子絕孫。」

「三年……可是……」

似乎是知道我想說什麼,六姑朝我笑了笑,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臉,她的目光再次望向窗外:「林家人也不會坐以待斃啊,寶珠。那麼多事發生之後,他們千方百計請來了五臺山一位聲名顯赫的方丈,他在宅子裡做了法事,又把大奶奶的肉身從祖廟裡請了出來,用沾了香灰的五根釘子分別釘住了她的頭和手腳。然後取發甲,合著釘子一起埋在烈女牌坊下面,然後把她的身體埋在了埠溪河的上游。這之後,那些事情才消停下來,林家也總算保住了血脈。不過從那之後家裡就沒再興旺過,連帶這村子也漸漸沒落了,到現在,你也看到了,離城那麼遠,交通又不方便,我們這地方始終是閉塞的,十幾二十年才出了我大哥這麼個秀才,進城讀過書,有學問,人又聰明,二十年前忽然帶了人來要挖開埠溪河上的墓,說是裡面有什麼有研究價值的文物在裡頭。」

「後來被老爺子死活攔住了,當時墓被破了個口子,碑不見了,而那之後,村裡開始變得有點不太一樣。」

「怎麼不一樣。」

她搖頭,示意我不要再打斷她的話:「再之後,就是我哥對你說的那些事,可是他對你說的話有很多都是錯的,大奶奶她回來了,可是大奶奶的咒根本就不是用他所說的方法去解,她是要讓我們林家絕後。」說到這裡,她朝我靠近了一些,我感覺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六姑,這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老爺子對二叔說的時候,我正好聽見的,而那一次,我還聽見了一些事。」

「什麼事?」

「關於我們林家這個詛咒,」側眸看了看我,她壓低了嗓音:「雖然大奶奶當初用所有的狠給林家壓了這麼一個咒,但說到絕後,倒也並不完全。」

這段話說得極輕,以至我不得不朝六姑湊得更近一些,好聽得更清楚一點:「為什麼。」

「大奶奶嫁到林家時,林家還沒發跡,那時候他們兩口子還是恩恩愛愛的。一直到後來她丈夫當上了官,有時候去一個地方上任一年半載的,兩口子才開始生分了起來,也就是那時候開始,她和家裡的年輕傭人好上了,而其實直到死,大奶奶還是念著那段舊情的。所以說……」說到這裡,目光輕輕一閃:「說是讓林家斷子絕孫,但其實還有一人可活。」

「那……」隱隱從六姑閃爍的目光裡感覺到了什麼,我不由自主朝後退了退:「一人……可活?」

「寶珠,」拉住我的手,在我試圖離她再遠一點的時候,六姑望著我的眼睛:「二叔說的那些,我說的這些,如果換了別人,只怕會以為我們瘋言瘋語,可是你沒有。」

「是……因為……」

「我知道你從小就是個特別的孩子。也因為,老爺子也特別的疼愛你,即使伊平做得再好,他上大學,他孝順聽話……可是始終取代不了你的位置,」忽地又貼進了我的耳朵,她輕輕地道:「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寶珠,」

我想從掙開她的手,想從她的邊上離開,可不知怎的,在她這一點一點的逼近中,我全身灌了鉛似的動彈不得。

隻眼睜睜看著她手伸進棉衣裡慢慢拉出把尖細雪亮的刀子,貼著我的皮膚輕輕抵在我的脖子上,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看著我靜靜地笑:「寶珠,原諒姑姑,我也是沒辦法啊。這地方除了那時候的老瞎子,誰也阻止不了她,而我什麼都可以不要,惟獨不能沒有伊平。那些瘋子想用他來結束一切,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所以……所以好寶珠,你行行好,你就代替他吧,反正你也是孤身一人不是麼,你爸媽都沒了,姥姥也沒了,而伊平還有我,還有我!!!好嗎寶珠……好嗎寶珠!!好嗎!!!」

最後一句話,她是用全身的力氣對著我尖叫出來的,叫出來的同時她猛地把刀子舉起,又用最快的速度對著我的臉一氣刺下!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整個人都僵住了,卻不是因為她這話和她一刀刺向我的迅速。

就在她對我說著那些話的時候,我看到她身後出現了一道身影,一直沉默著站在她的身後,手指的位置就在離她脖子不到半公分遠的距離上。

我想出聲提醒她,可是根本開不了口,就在她一刀朝我落下的剎那才尖叫出聲,而那時候已經來不及了。就感覺一片滾燙的液體噗地濺得我滿頭滿臉,條件反射地閉上眼,耳邊聽見砰的聲悶響,什麼東西在我邊上倒了下去,然後感覺到一隻冰冷的手指按在了我的眼睛上,從左眼到右眼,一點一點抹過去,那力道幾乎要把我的眼珠給從眼眶裡壓了出來。

直到它從我右臉旁消失,忙睜開眼,眼前一片刺眼的色彩讓我的那雙眼球生生地一疼。

大紅的棉襖,大紅的棉褲。

明明在夜色裡卻紅得血似的鮮豔,這樣一片血紅的色彩上一張蒼白的臉,低垂著隱在那把濃密的黑髮下,意識到我的目光慢慢抬起,抬起瞬間,一雙被眼線勾勒得精緻嫵媚的眼無聲無息盯著我看。

「伊……伊平哥……」

伊平沒有吭聲。

歪頭看著我的樣子有點怪,可這會兒我腦子裡空空如也,只充斥著那一片片血腥的味道和他一雙看上去有點呆滯的眼睛,沒精力去多想這滲透進我神經的古怪感覺到底是什麼,我只是下意識朝後慢慢倒退。

從六姑提刀到她一聲不坑跌到在我腳下,那過程不過是短短一剎那,我甚至都沒看清楚伊平他到底是怎麼進來的。直到邊上冷冷捲進一陣風,我才發覺遠處那扇緊閉著的門不知道什麼已經被開啟了,半扇門板朝外敞開著,風一吹吱嘎嘎一陣輕響。

他那張被粉底蓋得蒼白的臉在這樣的聲音裡忽明忽暗。

腦子裡亂成一團糟。

六姑說二叔他們要殺了他,六姑想殺了我去換他的命,他殺了六姑……這一連串東西接二連三一起丟在我面前,又在我措手不及的同時以一種我無法想象的轉變在我眼前變化進展,一時感覺我面前這些事似乎都不是真的,這個村,這個家,這些我原本以為熟悉了的,卻在一剎那將我隔得遠遠的親人們……

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

「嘶!」突然間一聲抽氣在突兀間猛拉回了我的意識。回過神看到伊平兩隻眼閃爍了一下,忽然間感覺到了什麼似的低頭朝下看了看,望見地上六姑靜止不動的身體兩眼一直,沉默了一陣,片刻眼裡忽然滾出顆淚來。

六姑就躺在我腳跟邊上。一雙眼睜得很大,像剛才死盯著我時的樣子,嘴還保持著之前說話的動作微張著,一些深色的液體從她喉嚨的裂口裡飛快流淌出來,在地板上撲哧撲哧冒著些細小的氣泡。

樣子很可怕,她喉嚨就像是被什麼猛獸的爪子給撕爛的,散亂粘連的皮膚遮蓋不住裡面斷裂開來的骨頭和喉管,血不停地從那個地方流淌出來,這些器官隨著血液的流速在地上有節奏地一下一下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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