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在這上面看風景?」說話聲可能有點大了,因為邊上有幾個病房的燈亮了起來,眼角瞥見一兩道身影從窗臺裡探出頭看了看我們,見著這狀況也都愣了愣。有人似乎想說什麼,朝我們方向指了指,嘴巴動了幾下,愣是一點聲音都沒能發出來。
而這當口,那個女人就勢轉身搭著我的肩膀,從圍欄上跳了下來。
「我一直想看看沒圍欄擋著,往下看那感覺是什麼樣的。」落地拍了拍褲子,她瞥了我一眼:「不過好像頭有點暈。」
我也開始覺得有點頭暈:「開玩笑,摔下去怎麼辦,風多大啊。」
「風大好啊。」
「好什麼。」
「高的地方沒有風那就沒有感覺了。」
感覺?我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當時想這人不會是搞藝術的吧,只有搞藝術那種人才會說出這種看上去挺「感性」,實際上和廢話沒什麼區別的東西來。
於是乾脆回了一句:「感覺出人命來就更沒感覺了。」
話音落,她原本轉過身要離開的步子停住了,轉過頭搭住我的肩,朝我笑笑:「那明天不就熱鬧了。」
我一時無語。
邊上那幾個亮了燈的房間這會兒燈又都熄了,原先因此而掀起的一波小小騷動就此停止,周圍再次靜了下來,而我和這個之後被告之叫做錢小姐的女人,就此通過這件事,這番糊里糊塗的對話而相識。
第二次見到錢小姐,她披著條圍巾正坐在陽臺上曬太陽。
錢小姐外表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圓臉,臉上很多雀斑。煙癮相當重,一下午抽掉一菸缸的菸頭,抽菸時有時候對著天空發呆,有時候和我聊上幾句。
聊的內容是她的家庭和她的丈夫。她說她想要個孩子,可是她丈夫給不了;她說她想要個愛她的丈夫,可是結婚一年,他們分居已經半年多;她說她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錢。
聽過之後,我當時嘴上沒說什麼,心裡卻在想,不缺錢還能缺什麼呢,現在生活哪樣離得了錢。婚姻不合適可以離,想要孩子,就算丈夫給不了,這年頭還有個叫做精子庫的東西。而錢……什麼都缺,獨不缺錢,這話說得不是調侃人麼?為什麼有錢人老喜歡拿這種話來變相地炫耀他們的錢。
剛想完,她就看了我一眼。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眼神感覺有點奇怪,好象看透了人的心思似的,然後她問我:「知道什麼叫有錢人麼?」
我看著她,沒回答。
她笑了笑,伸手遞給我一支菸:「這世界上每個人都缺錢。」
我本以為她是想讓我也抽上一支,正準備搖頭拒絕,一眼看到煙的包裝,呆了一呆。然後拿過來捏在手裡看了看,找到邊縫小心剝開,攤平,再翻來覆去仔細看了幾眼。
然後確定,沒錯,是英鎊,貨真價實的英鎊。
當時我就傻了。
這女人抽的每支菸都是用鈔票包外皮的,這女人包煙用的鈔票每張面值五十英鎊,這個女人一下午抽掉的煙大約價值人民幣兩萬。
「除了我,」她又道,隨手再次點燃一支菸:「我除了錢什麼都沒有,所以我叫錢。」
我還是沒回應她,因為我不確定她是不是在跟我說笑話。我是個缺乏幽默細胞的人,她這話聽上去有點可笑,但我笑不大出來。
而後一句緊跟而來的話終於讓我笑了,她看著我的眼睛,說:「你也可以叫我財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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