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珠你真殘忍。」
「是你太過了,孤男寡女獨處一室,劉逸,你在跟我拍韓劇啊?」
他又笑:「你就當做件善事好了。」
「得,快吃吧。」
「還在介意昨晚的事麼。」話鋒忽然一轉,我微微一愣。
半晌,笑笑:「沒有。」
「撒謊。」
「不然不會讓你進來。」
他沉默。
片刻端起豆漿,輕輕呷了一口:「謝謝你。」
「又來了。」我白了他一眼。
而他並沒有理會我的不自在。看著我的眼睛,神色有些莫辨:「知道麼,昨天你的樣子,像活見了鬼似的。」
「有嗎。」
「我不知道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害怕成那樣,特別是看到你撞門的樣子。知道那時候,你的臉色是什麼樣的。」
我看了他一眼:「什麼樣。」
「慘白,像個鬼。」
「沒把你嚇到?」我笑。
他移開視線。
目光流轉,望著手裡那杯微微晃動著的乳白色液體,若有所思:「如果你因此一直不肯原諒我的話,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吸了口氣,我看著他,想衝他笑,最終只是牽了牽嘴角:「劉逸,你想酸死我是不是。」
「我只是實話實說。」
用力拍了他一下:「你沒做錯什麼,昨天是我緊張過頭了。」
「寶珠,」
「什麼?」
「我可以喜歡你嗎……」
很突然的一句話,兀地讓我吃了一驚。半晌收回拍在他肩膀的手,一聲乾笑:「……不可以。」
他抬眼看了看我:「為什麼……」
我沒有回答。抓起在桌子上放了已經太久的糕,送到他嘴邊:「吃,吃完了快回去。」
「不要總是趕我走好麼。」
「你不能一直留在這裡。」
他嘆了口氣。
一時無語。
耳邊雨點一個勁劈劈啪啪敲打在窗玻璃上,單調而沉悶,除此之外沒有別的任何聲音。我忍不住開啟電視。
‘我根本沒有那麼想過!想也沒有想過!!’電視裡善良的女主角在男主角和邪惡的女配角面前哭得很傷心,無依無助的樣子,可是哭的聲音霸氣十足。然後男主角很嚴厲地吼了幾聲,吼了些什麼,沒聽清楚,因為被雷聲蓋掉了。
好大的雷。
我拿起遙控器準備換臺。剛抬手,劉逸放下杯子,側頭看向我的眼睛:「昨天吃飯的時候,你說你聽見了什麼。」
我的手一滯。
「其實我也聽見了。」
「那為什麼要裝做沒聽見。」
一道閃電猛劃過窗,在我回頭看向劉逸的時候,我看到有什麼東西在他眼睛閃了閃。片刻一聲炸雷緊跟著落下,他開口:「因為害怕。」
「害怕?」重複了一遍,我不確定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對,很害怕。」點點頭,他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怕什麼?」我問。
他一陣沉默。
一言不發開著窗玻璃上那一道道被雨劃拉出來的銀線,片刻,開口:「你信鬼麼,寶珠。」
我看著他,沒言語。
又一道電光劃過,他重新端起豆漿,輕輕靠進沙發背:「信的話,我們來講個故事。」
第六章
說完這句話,他看著我的眼睛。
一陣悶雷滾過,窗外雨下得更密了些,圍著房子一週嘩嘩的全是雨點的聲音,我站起身關掉電視,給自己倒了杯茶重新坐到他邊上。
「要聽?」看我坐定,他問。
我點點頭。
劉逸笑笑。端著杯子輕呷了一口,他想了想,然後慢慢給我講了這麼一個故事——
男孩在城裡讀書,有一天收到家鄉長輩來的信,說家裡有急事,一定要讓他回去。男孩以為出了什麼大事,就急急忙忙收拾行李回家了。
到家後,卻發覺不太對勁。
男孩的家在北方山區一個小鎮上,從市區到鎮子,公路大約要走三個多小時。鎮子人口不多,但地方比較大,平時住戶沒太多往來,就算是一大家子的,也就到秋收時候或者喜慶婚喪才一起聚聚。而這天到家,男孩卻發現自己上到太爺爺輩的,下至還在襁褓裡的小侄子,都聚集在了自己的家裡。
每個人都忙忙碌碌的,宰牲口的宰牲口,下廚的下廚,家外頭那片空地擺滿了桌子,看上去像是要擺宴席。
可是那天並不是什麼節慶日子,更不要提婚喪喜事了。
沒多久男孩被叫去了祖屋。
祖屋是長輩訓話、交代事情的地方,男孩家祖上是道光年的大官,幾代傳下來的規矩,對這方面尤其看重。進了祖屋,男孩被告之之所以叫他回來,其實是為了一樁好親事。
鎮裡把當地人定下的,門當戶對又在相書上測下來姻緣線極好的親,叫好親事。本想先同男孩商量下,再挑個好日子有準有備地把這事給辦下來,可是對方姑娘家早選定了這一天,幾次遊說堅決不肯改,所以只能把他從學校急召回來。
男孩聽完後很生氣。一面為家人因為這種事千里迢迢把他叫回來而憤怒,一面為自己讀了那麼多年的書,最後還得面對這麼可笑的婚姻而悲哀。
但既然已經回來了,也就沒有辦法了。好親事一般很難定,而且非大族還不給定,這是種有地位的人才配沿襲的習俗。而一旦定下來了,那就是祖訓,即使兩個配親的人根本不認識,或者根本八字不和,還得進行,這是規矩。所以男孩在回到老家後的當天夜裡,被眾親戚挨個訓了話,說了理,之後梳洗整齊哭笑不得地被推進了婚宴的禮堂。
禮堂布置得很熱鬧喜氣,大片的紅色,懸著的掛著的,飄著的蕩著的,像一屋子翻騰的火浪。只是滿屋子的人都是沉默的,不比以往參加婚宴時所看到的那種嘈嘈雜雜的熱鬧,這裡沒有滿屋子爭搶著喜糖的小孩,沒有滿屋子笑鬧拼酒的醉鬼,沒有唧唧咕咕互相調笑的三姑六婆……有的只是一屋子表情肅然的人。一身簇新嚴謹的打扮,不管男女老少,他們看上去比男孩這個新郎倌看上去還要緊張,團團圍坐在高高掛著的紅燈籠下,一張張臉看上去有點異樣的蒼白。
男孩從沒想過,這麼熱鬧張揚的一種顏色,在一些時候,一些地方,會變得那麼讓人寒冷的。
他感到有點困惑。
而這種困惑一直持續到新娘的進入。
新娘是被兩名喜娘攙扶著走進來的。
老舊的傳統沿襲著老舊的婚姻習俗,她頭頂著塊鮮紅的喜帕,身上一件繡花中式對襟襖子,打扮得像個戲子。襖子是鮮紅色的,上頭黃澄澄幾團金線繡的花樣看上去有點刺眼,下身那條水紅色百摺裙穿著有點嫌長,一路走,一路在地上拖來拖去。
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站了起來,邊上嗩吶和鑼鼓奏得很賣力,似乎憋足了勁想把整個地方那些看不見的沉悶給打破,可是結果反而讓人覺著怪異。就像周圍那些一浪又一浪的紅顏色一樣,熱鬧這東西,放錯了地方,其實比安靜更容易讓人覺得冰冷和乾澀。
經過一桌席面的時候,靠外站著的一個小孩被新娘子掃在地上的裙襬給碰了一下,小孩咧開嘴哇的一聲哭了。奇怪的是周圍人並沒有誰出聲阻止他,按老輩人的話來講,這是很不吉利的。而新娘就在這些說不清是喜慶還是怪異的鼓譟聲裡站到了男孩的邊上。
拜堂時兩個喜娘仍舊跟在新娘邊上攙扶著她。新娘似乎有點木納,因為每行一個禮,男孩就會聽見喜娘嘴裡輕輕地關照:新娘子對天地拜拜了;新娘子對老爺拜拜了;新娘子對老太太拜拜了,新娘子對相公拜拜了……然後新娘子會跟著喜娘的方向朝那裡拜上一拜,動作看上去有點遲鈍,大概是頭被喜帕蒙著,看不清方向的緣故。
直到拜了天地兩個人在堂前站好聽祖宗訓話,兩位喜娘這才輕手輕腳地離開。離開後新娘就跟剛才進來時一樣那麼頭微微朝前傾地站著,有點奇怪的一個姿勢,像是不堪頭上那頂花冠的重量,可是卻始終一動也不動。
訓話是冗長的。一共五六個在鎮子裡有頭有臉的長輩,挨著次序從道光年那個時候講起,一代代傳統和祖宗遺訓。男孩站在那兒木木地聽著,眼角邊那片紅刺眼得讓他眼睛疼。不管出於被欺瞞還是一種無奈妥協後的怨怒,他本能地排斥著這個即將要和自己過上一輩子的陌生女人。
聽說她是這鎮子上另一家的大戶人家的女兒,論祖籍,年代比男孩家還久遠,祖上做到過雍正年的正二品,一度財大勢大人丁興旺。直到近些年才漸漸敗了下來,而即使是這樣,對於家裡老輩人來講,仍是攀上了一門不可多得的好姻緣。
大概過了半盅茶的工夫,男孩忽然聽見邊上有水滴在地上的聲音。
朝邊上看了一看沒看到什麼東西在漏水,最後目光落在新娘身上,正巧一滴水從新娘喜帕裡滴了下來,落在地上,而她裙子邊上已經聚集了一小灘水漬。
地磚是淡灰色的,水漬聚集在上頭,淡黃的顏色,隱隱透著些紅。
突然發覺新娘裙子沒拖在地上的那個部分,好象是懸空著的,裡頭空蕩蕩似乎看不到腳。再往上看,沒被喜帕遮到的地方,一根細細的木條在新娘脖子後頭若隱若現,從新娘衣領裡直穿出來,支撐著她整個的脖子。
猛地明白過來,這大概就是為什麼,新娘子不管走動還是站立著的時候,頭總是朝前微微傾著的原因。
剛好這時一陣風吹過,掀起新娘子臉上一小塊蒙著的喜帕,露出喜帕下她小半張臉。臉很白,嘴唇塗得很紅,櫻桃似的一小點微微上揚著,一隻眼睛在男孩小心翼翼看著她的時候,似乎也在對他瞧,似笑非笑。
細看,男孩突然一身冷汗。
那隻眼睛是半睜著的,一半眼球翻在上頭,那樣子如果是乍一看,的確像是眯著眼在對人笑。臉上和脖子上厚厚一層粉底,看上去就像被整塊陶瓷貼在了上頭,白得發青。
當晚合房的時候,男孩找了個機會連夜逃出鎮子。
拼命地跑,一直到坐上火車看著這座山城在自己眼裡越來越小直至看不見,心才稍微定了一點。而腦子裡是紛亂複雜的。怎麼也想不到自己家人把他從學校急急召回來,煞有其事給他配的所謂好親事,對方竟然是個死人。
後來的幾天,一閉上眼睛,男孩面前就會出現那隻掩在鮮紅色喜帕下那張蒼白的臉,和臉上那隻半吊著的眼睛。那晚冰冷的一個照面成了他連續幾天無法停止的噩夢。
直到回到自己讀書的那個城市,進了宿舍門看到周圍那些來來去去熟悉的臉孔,那些噩夢才逐漸終止。本以為這事就那麼過去了,切斷和家裡所有的聯絡,搬離宿舍找了間房子獨住,他以為這麼做可以把過去那些可怕的事情了斷個乾淨。只是沒想到,那段短暫的平靜,只是一切噩夢真實化的開始而已。
最初,男孩會在自己住的房子裡聽到一些聲音,他也不以為意,以為是老鼠之類的東西。後來聲音漸漸清晰和肆無忌憚起來,有時候一連串在頭頂天花板上滾過,像人的腳步聲,而男孩借住的地方是頂樓,上去查了幾次,除了天台和一隻水箱,什麼都沒有。
之後在鄰居家發現一隻貓,於是一切變得好解釋起來。再聽到那些聲音,他也就不太那麼留意。
一天夜裡,男孩躺在床上看書的時候,天花板上又傳來了那種聲音。很輕,一點一點移到他頭頂的位置,消失了。男孩以為和往常一樣,所以沒怎麼理會,可是剛低下頭繼續看書,頭上突然傳來一陣細細的說話聲。
聲音很尖,像個女人,它說:相公……我來了……
男孩被這聲音嚇住了。一口氣奔到天台上,可是天台上除了一陣陣夜風,什麼都沒有。他以為是自己聽錯了,鬆了口氣回到自己房間,剛躺回床上,就聽到門外通向天台的樓梯上咔嗒嗒一陣輕響。
像木頭撞在石板上發出來的聲音,時斷時續,一直到男孩房門口這裡停住,然後男孩再次聽到那個尖細的話音:相公……開開門……
男孩幾乎是同時衝到門口把房門一把拉開,可是門外什麼也沒有。他不死心地順著樓梯跑上天台,天台門是被他關死的,開門外面依然什麼也沒有,除了樓下那隻貓,大概是聽到了動靜,懶懶叫了幾聲,像個哀怨的女人在哭。
男孩只得帶著滿肚子的疑惑再次返回自己房間。剛推開門,一眼看到自己床邊站著條人影。
人影背對著他,鮮紅的襖子水紅色的裙子,裙子有點長,拖在地上溼漉漉的,從房門口到床邊,拉出一條不深不淺的水印子。
再看,卻又沒了,天花板上咯咯一陣笑聲,像天台上那陣貓叫一樣,繞房間一圈,消失得無影無蹤。
從那之後,男孩似乎就被這個尖細的聲音給纏住了。
不論他在哪裡,不論他逃到哪座城市,每天晚上,只要是他獨處的時候,他就會聽到那個聲音在輕輕地叫:相公……相公……
天花板上,牆角里,床底下,門背後……
說到這裡,劉逸的話音頓了頓。
而我還沒從他的故事裡緩過神來,那張蒼白的貼了陶片似的臉,那個尖細的聲音,在他不急不徐的話音裡淡淡吐了出來,卻像真實似的從我腦子裡一個接一個地閃現。
很不舒服的感覺,我看了看手邊的遙控器。
「咯……」
頭頂天花板上突然一陣細細的聲音,在這寂靜的當口驀地響起,我下意識抬起頭朝上看了看。
就在這時窗外一道閃電劃過。
落在窗臺上,燈忽閃了一下,猛地一亮,隨即燈絲啪的一聲爆斷。
「咯咯……」又是一陣細細的聲音,這會兒,好像傳自身後閣樓的方向。
我想回頭去看看,可是脖子不聽我的使喚。
「什麼聲音……」盯著面前劉逸隱在黑暗裡的輪廓,我問。
他沒回答。面對著我,又似乎越過我的頭,在看著我身後某個方向。片刻一道聲音幽幽然在耳朵邊響起,聲音很尖,像個女人。
「相公……你在哪裡……」
第七章
我從沙發上直站了起來。
迅速轉身朝身後樓梯間方向看,藉著外頭路燈透進來的光亮,除了地板的反光和樓梯凹凸不平的輪廓,我沒看到任何異常的東西。
「咔嗒嗒……」牆角邊突然一陣悉瑣的聲音,我不由自主朝後退了一步,腳底一絆重新跌坐進沙發,一屁股壓在遙控器上。
「晶晶亮,透心涼,我要雪碧!」電視驟然響起的聲音,突兀得幾乎讓人魂飛魄散。一瞬而來的亮光幾乎刺得我睜不開眼,剛伸手擋住眼睛,眼前驀地再次一黑。
不知道是不是我又碰到了遙控器的開關,電視關上了,最後一點光從漆黑的螢幕上消失,房間裡突然靜得只能聽到雨聲和我心臟跳動的聲音。
而就是這靜得讓人心臟都能繃緊的當口,頭頂上兀然一陣爪子拉爬似的輕響,嘁嚦嚦在天花板上撓過……片刻,樓梯口這裡突然咔啦一聲輕響。
然後一條細細的聲音:「相公……我就來了……」
我的心咯噔一下。
聲音離得很近,像是在頭頂正上方,又像是就在耳朵邊。可是被剛才突如其來的強光一刺激,我這會兒兩隻眼睛什麼也看不見。隱隱感覺身邊的人動了動,我抬起頭壓低嗓音:「劉逸,它在哪裡……」
劉逸沒有回答。
「劉逸!」忍不住提高聲音又叫了一聲,後面的話到了嘴邊,又給我吞了回去。
剛被刺激得暫時失明的眼睛緩過勁來了,藉著窗外路燈透進來的光,我看到劉逸蜷著腿坐在沙發角落裡,眼睛直愣愣對著地面,青白著一張臉一言不發。
躊躇片刻,我伸手推了推他,但他似乎根本沒有感覺到。只是那麼靜靜坐著,看著地,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而房間裡依舊和剛才沒有任何兩樣,路燈在廳裡照出淡淡一層模糊的光,所有傢俱在這層光裡只剩下了黑和灰的輪廓,很清晰,清晰到容不下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那麼發出那聲音的到底是什麼,而它又在什麼地方……
思忖著,劉逸突然從沙發上站了起來,徑自朝房門口走去:「我該走了。」
「喂!你……」我真不感相信他居然在這種時候要丟下我自個兒離開。條件反射地開口試圖叫住他,話音未落,耳旁一陣夜貓子叫似的低笑劃過:「咯咯……」
劉逸的腳步一滯。
而我幾乎是同時從沙發上直彈起來,連滾帶爬跑到他的身邊,手剛碰到他的衣角,他身子突然一縮,悶哼一聲朝地上跪了下去。
「怎麼了?!」我被他這舉動嚇了一跳,蹲下身看著他,半晌才看清楚他兩隻眼睛一眨不眨盯著我身後,好似看到了什麼極可怕的東西。
我想回頭,可是沒有勇氣。只是抓住他衣服湊近他耳邊急急地道:「劉逸,我們出去,快!」
「她來了……」片刻,他道。
「誰來了?」
「她來了……」沒有回答我的問話,他又道。而就在這時,那道細細的話音再次響起,
「相公……我在這裡……」
後腦勺麻嗖嗖地一涼,我猛回頭。
可是身後空蕩蕩的,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見鬼……它到底是什麼?!
來不及多想,我站起身用力抓著劉逸的肩膀試圖把他從地上拖起來:「我們走,快!」
「走?」細細的話音,傳自我的身下。
我一驚。
低頭看去,劉逸的頭慢慢抬起,始終盯著我身後的視線不知什麼時候轉向了我,一雙眼半斂著,嘴角上揚,似笑非笑:「去哪裡……」
聲音很尖,像個女人,連表情也是……在他夜色裡蒼白得泛青的一張臉上。
我的手不由自主一鬆。
下意識朝後退開,他頭一沉,肩膀朝前傾了傾,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一雙眼睛始終盯著我,直到完全站起,忽然朝上微微翻起。
「相公……你在哪裡……」嘴唇輕輕地動,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朝前走。而頭不知為什麼始終往前微微傾斜著,很怪異的一個姿勢,像是頭上壓著什麼讓他無法負荷的東西。
我突然有點喘不上氣來了。想出聲叫住他,猛地想起了以前狐狸說過的話,我喉嚨一卡。
窗外雨點依舊一撥又一撥急急敲打在玻璃上,那些單調而鼓譟的聲音,這會兒就像是一隻手,輕輕抓著我的心臟,在我看著劉逸用那種聲音和姿勢在我眼前一步步走過的時候,再一點一點悄然收緊……
忽然他停下腳步。
回頭輕掃了我一眼,半開半合的眼簾,裡頭眼珠朝我方向划來的瞬間,我一個箭步衝到房門口,抓著把手一陣亂扭弄開門,頭也不回朝著外頭直衝出去。
「相公……你在哪裡……」
身後的話音在客廳裡幽幽迴盪著,明明被我拋得很遠,可是聽上去總是近在耳畔。我摸索著去找店裡燈的開關,在牆上胡亂抓了幾把,可以往一伸手就可以夠到的按鈕,這會兒繞是我一身冷汗,始終摸不到那一點突出的部分。
眼前白影一閃,劉逸原本在客廳裡慢慢打轉的身影突然在房門口出現了。
我一驚。
連著退了幾步,就看到他微傾著頭,一雙半開半合的眼睛貼著門朝我的方向看著。片刻肩膀一斜,他朝我這邊邁步走了過來。
我不自禁又朝後退了一步,卻看到他忽地停住了動作。
抬頭看看門框,又朝我這裡看了一眼,半晌,嘴裡忽然發出一陣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嗚咽聲來:「寶珠……開開門……」
聲音很尖,很細,我的頭皮一陣發麻。連著又朝後退了幾步,而他在這當口眼睛再次朝上翻起,看著門框頂上,手在門框間空曠的地方慢慢摸索。似乎那扇門是關著的,關得很牢,就像是安了道無形的牆,而他的兩隻手在這堵看不見的牆壁上輕輕地拍:「寶珠……開門啊……寶珠……」
每叫一聲,我覺得自己的心臟快要從那個已經不堪符合的胸腔裡頭迸裂出來了。急促的跳動,急得讓胸口微微發疼。突然覺得鼻子很酸,酸到發痛,眼看著他用這麼古怪的樣子和聲音說著之前在店門外所企求著的那些話語,我不知道這感覺應該叫恐懼還是悲傷……
劉逸……劉逸……到底為什麼……
「寶珠……」忽然聽見他再次開口,聲音不再尖細,似乎又恢復了原本的樣子。
我忍不住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看著我,樣子有點茫然:「你怎麼了,臉色那麼難看。」
我沒回答,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望著他。
「你在那裡做什麼?」他又問。見我依舊不回答,片刻似乎明白了些什麼,目光裡閃過一絲陰鬱:「你看到了什麼是不是。」
我已經沒回答,也沒動。
他垂下頭:「對不起……其實我……」
話說到這裡,我突然一個寒戰。
劉逸身後好象出現了什麼東西。片刻近了,暗紅色一道影子,朝著他的方向一點一點移動過來,無聲無息。而他還站在那裡看著我,全然沒有意識到身後的動靜。
我死盯著他,試圖用自己的眼神去讓他會意,可他全然沒有任何意識。
忽然那身影又近了,鮮紅色一身的是老式的新娘的裝扮,在身後一片渾濁的黑暗裡,突兀得有點刺眼。上頭一張臉,蒼白,在那片豔紅裡顯出一層淡淡的灰,像沒有生命的陶片。
她看著劉逸的背影,半睜著的眼裡一雙眼珠子微微朝上吊著,似笑非笑。
然後朝他伸出一隻手,我看到她的嘴輕輕動了動。
「劉逸!」再沒有任何猶豫,我衝到他跟前朝他發出一聲驚叫。
劉逸抬起頭。
近距離,突然發覺他一雙眼睛依舊是半斂著的,嘴角勾起,他低頭看向我:「其實我……」
話音未落,他身後那道紅色的影子突然間消失,而同時他肩膀朝我這裡傾了過來,咧開嘴,朝著我咯咯一笑。
我呆住了。
傻站著看著他一手朝前慢慢伸出,再肩膀,再頭……不到片刻,半個身體已經越過門框。
門外閃電驚蟄般一道刺過,照得他那張臉一片青白,我一個激靈。回過神急急倒退幾步轉身想跑,冷不防一聲炸雷在頭頂裂開,震得我眼睛忍不住閉了一下。
再睜開,忍不住一聲尖叫。
劉逸他竟然就站在我面前了,頭微微朝前傾著,兩隻眼半開半合,對著我的方向。
近在咫尺的距離。
「寶珠……」他說,頭朝我貼了過來。
我一把推開他。
用力過大,身子連著倒退數步,突然間後背撞在什麼東西上,我一個激靈。剛想回頭,手臂上忽然冷冷地一冰。
一隻手從我背後伸出,撞在了我的手背上,隨之而來幾道髮絲從眼前一劃而過,銀白色的,在外頭路燈隱隱的照射下,泛著層冰冷的藍。
「鋣!」突然意識到這會兒我不是一個人,我一個轉身迅速退到鋣的身後,一邊暗地期望這隻麒麟會突然間醒了,就像那時候在餓鬼道里突然間出現的那種狀況。雖然狐狸說過,從封印裡完全恢復過來的麒麟比什麼都危險。
可失望的是,鋣的身子隨著我的動作動了動後,就那樣停下了,依舊像具最完美的模特,站在我的前面,一動不動。
劉逸在他面前看著我。
眼睛沒有半開半合,嘴角也不再帶著那種奇特的笑。只是一張臉依舊是青白色的,他的眼神紛亂複雜。
片刻目光慢慢轉到我身後,眼裡突然閃過一絲驚惶:「寶珠!」
我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循著他的視線看向身後。
然後看到一隻頭。
蒼白色的臉,貼了陶片似的,兩隻細細的眼睛半睜著,近在我的臉側看著我,櫻桃似紅豔的嘴一小點,微微揚起,似笑非笑。
「相公……我在這裡……」她說。
一身紅衣勝血,大團大團明黃色的繡花,在那樣紅的衣服上顯得格外的刺眼。
每朵花,是一個壽字。
「跟我走……」她又道。
我想尖叫,可是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眼看著她慢慢靠近,咫尺間的距離,一絲泥土的酸腐味無可避免地衝進了我的鼻尖。
突然我面前那個身體微微一陣抖動。
猛回過神,觸電般彈起想逃,卻一頭撞在前面鋣的肩膀上,而他依舊一動不動,渾然沒有任何知覺。
腳突然間就軟了。
「劉逸!!!!」抓著鋣的肩膀,我用盡自己所有的力氣一聲尖叫:「快來幫我!!!!」
可他看著我,眼睛張得很大,一步步朝後倒退。
我發急了:「做點什麼!劉逸!你本來就是鬼!為什麼還要怕鬼!!」
話一齣口,他眼裡一片震驚。
「咔啷!」就在這時門鈴忽然一聲輕響。
店門隨之被推開,一陣風帶著股冰冷的溼氣迅速捲入,與此同時鋣靜立不動的身影一個迴轉,探手,手指根根沒入我邊上那新娘的咽喉。而就在這瞬間我的身子朝著門口直衝了過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給牽著,那極強一股氣流。一時間眼前什麼都看不清了,只聽見身後一陣淒厲的尖叫,伴著股極濃的酸腐味,片刻,消散得無影無蹤。
直到撞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我不停朝前衝著的身形才頓住,回過神幾片溼漉漉的東西從半空掉到了我的臉上,冰涼,帶著股淡淡檀香的味道。
我的腳一軟。
癱坐下去的時候一隻手抓住了我,抬頭朝上看了一眼,隨即望見離家一週的狐狸那張被雨水澆得透溼的臉。一手抓著我的肩,一手提著那把在門口躺了一整天的香水百合,他站在門口兩隻眼睛朝店裡上上下下一圈打量,半晌咂咂嘴:「哦呀,寶珠,你開紙紮店了?怎麼弄得到處都是紙花。」
第八章
淡藍色的紙花,折成百合的形狀,有的粘在牆壁上,有的散落在地上,和周圍那些散亂的桌椅一樣像剛經歷了場劫後餘生,空氣裡充斥著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這就是劉逸送我的香水百合。紙紮店裡兩毛錢一朵,燒給死人用的。而他每次來消費時很大方的出手,那些不需要我找零的百元大鈔,也是假的,冥幣。拿在手裡時是‘中國人民銀行’,丟到放零錢的盒子裡,就成‘冥通銀行,地府專用’了。所以,不是我貪他那幾個錢,實在是我不想做更高階別的冤大頭而已。
狐狸拿著那把被雨衝得皺巴巴的百合在我頭上敲了敲,細細的眼睛微微彎起,似笑非笑。我知道他想說什麼,所以我別過頭故意忽略他的視線。他也不再理會我,把花丟到一邊,踢踢踏踏走進店裡,肩膀一抖,將背後那隻巨大的登山包卸到地上。就丟在鋣的腳邊,地板沉甸甸一顫,而鋣的兩隻眼睛一眨不眨。依舊和之前一樣垂著手站著,根本看不出他剛剛輕而易舉地「吃」了一隻鬼。
自從餓鬼道事件之後,「吃」這個詞已經在我心裡頭根深蒂固了。
「歡迎關注非常娛樂,我是阿濤,我是楊婕……」客廳裡的電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啟了,一閃一閃的光從門裡折了出來,映得狐狸一頭長髮絲似的劃出一層藍光,他徑自走到劉逸面前,看了看他,抬手朝我一點:「你喜歡她?」
我一愣。
劉逸也是。看著狐狸,他嘴唇動了動,一張臉是死灰的,緊緊盯著狐狸的臉,那表情有點怪異。說不清是恐懼還是驚詫,好象面對著他的不是狐狸那張美得妖嬈的臉,而是白骨精被打回原形的頭。
狐狸似乎沒有留意到他的表情,等不到他回答,兀自笑了笑,搔了搔自己的下巴:「喜歡她為什麼還纏著她。」
劉逸沉默。
驚詫從他眼裡逐漸消失,他移開視線。
「你差點就要了這隻小白的命了呢,劉逸,」突然起手拈住他的下顎,狐狸湊近了他的臉:「知道你老婆是什麼東西。」
劉逸迅速看了他一眼。
狐狸又笑,笑得嫣然:「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對男人沒興趣。」
他再次移開視線。
狐狸不以為意。看著他的眼睛,端詳著,半晌鬆開手:「怨?」手指對著他輕輕一點,他後退半步:「怨誰,別怨我。」
「要怨就怨你家那個太自以為是的老祖宗。」
「有錢,有錢就什麼都能買了是不是。」
「人都死了還要結什麼婚。」
「以為隨便找個來拜堂成親這心結就算了了麼。」
「回頭託夢告訴他們一聲,不是什麼死人都能招惹得起的,不是哪家閨女死了都能花錢娶來當老婆的,動了那種墳以為那些破符就有用?當初看到那棺材是什麼樣,就該掂量掂量自個兒到底幾斤幾兩重。」
「告訴那老道士,多修煉幾年再到這市面上來現,沒得惹來冤孽纏身折了自己的道行,他還嫩著。」
一口氣說完那些話,劉逸抿著唇始終不發一言。只是肩膀微微僵硬著,直到狐狸最後那句話結束,他望向狐狸:「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不知道?」眉梢輕挑,狐狸轉身走到鋣身邊,搭住他的肩膀回頭望向劉逸:「那你由始至終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
「知道。」
「哦呀,乾脆。那麼你說說這是什麼。」點了點自己的頭,狐狸問。
劉逸看了他一眼。隨即忽然又看了看我,片刻,別過頭不語。
「寶珠她能看到一些死人才能看到的東西,比如你現在看到的我。」
劉逸目光微閃。抬頭迅速看了我一眼,我低下頭。
耳朵邊狐狸的話音依舊繼續,不緊不慢:「我知道,有些東西對你來說可能會太殘忍,這麼多年,你終究是無害的,」
「狐狸!」突然意識到他想說些什麼,我迅速站起身。可是後面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狐狸一抬手,朝我輕輕一擺。
話不由自主被我吞了回去。而他繼續道:「可是知道麼,雖然無害,可你卻在殘害你自己。」
「該清醒就清醒,貪戀這東西,對人或者對鬼,都是沒有任何意義的。雖然於我來說……」話音一頓,狐狸本對著我方向的臉忽然一側,只留一浪髮絲在我眼前輕劃而過:「我也沒資格對你講這些。」
「聽不懂。」
突然開口,劉逸的臉隱在黑暗中,看不到他此時的表情。只是話音冷冷的,沒了以往平靜的溫和,聽上去有點尖銳:「我不知道你到底想說什麼,什麼人還是鬼,什麼清醒和貪戀,你到底想說什麼,你這隻怪物。」
「你已經死了。」乾脆,毫無遮掩。
我已不敢再去看劉逸黑暗中的表情。
「你再說一遍。」沉默半晌,他說。
狐狸笑:「你已經死了,劉逸。」
「笑話。」
話音未落,飛起一腳,狐狸突然把鋣腳下那隻包踢到他面前。
他一怔:「你幹什麼。」
狐狸沒言語。幾步走到他面前把那隻包拉鏈拉開,朝下一翻,一隻泥跡斑斑的陶罐從裡頭露了出來。
「這是什麼。」問的人是我。
狐狸沒有回答,手指在陶罐裱了漆的封蓋上繞了一圈,輕輕拍了下,然後起指尖在那道被震出來的縫隙上用力一挑。
嘭的一聲輕響,蓋子開,帶出一蓬細塵。本來好奇湊近了去看的我不自禁朝後退了一步,眼看著從罐子裡顯露出來的東西,我下意識誤住自己的嘴。
狐狸抬頭看向劉逸:「說說,這是什麼。」
劉逸一聲不吭看著那隻罐子。電視閃爍的光映亮了他的臉。就在幾小時前,那張臉上還有著十月陽光般的笑容,而這會兒,它蒼白得讓人心臟悶悶然一窒。
遲疑了很久,他忽爾看了我一眼,然後輕聲道:「一個女人。」
我低下頭。
耳朵邊響起狐狸的話音:「寶珠,告訴他,這裡頭是什麼。」
莫名一陣惱怒。
抬頭憤然望向他:「狐狸,夠……」
「說。」斷然截住我的話,狐狸看著我,而我語窒。突然發覺,狐狸眼睛不鬼鬼地彎起來的時候,那目光是陌生的,一種無法說清的陌生。
回過神的時候,話已經脫口而出:「骨頭。」
劉逸突然從我身邊衝了出去。
「劉逸!」急轉身試圖叫住他,耳邊赫然響起狐狸一聲低喝:「寶珠!」
我站定腳步。
「今晚睡我房裡。」
我一呆。
第九章
其實狐狸精這種生物,光看人的眼神基本就能知道人心裡頭到底在琢磨些什麼,所以在他說完那句話看到我的表情以後,臉上是那種很猥褻的笑:「寶珠,想什麼呢,狐狸對兩種人不感興趣,一種男人,一種小白。」
欠扁吧,有時候我真的很難理解這種生物,前一秒你會覺得他牙尖齒利表現像個男人,後一秒,你會很痛恨自己為啥什麼樣的生物不去同情,偏偏當初要同情這樣一隻完全沒有品德和人性的生物來虐待自己。
狐狸的房間很小,其實說白了就是樓梯間改的,所以沒有窗,更沒有空調。所以狐狸房間裡味道很重,當然,那味道並不是狐臭。狐狸說了,狐臭是人類對狐狸的誤解,野生動物都很臭,特別是獅子,可為什麼就是沒人把這種臭稱為「獅子臭」。
狐狸房間的味道其實大多來源於他收集的那些千奇百怪的香水瓶,什麼味道的都有,狐狸對香水的嗜好週期等同於花花公子對女人的愛好。而這是我所不能忍受的,這麼熱的天,在沒有窗沒有空調的情況下聞這種味道一整晚,那比對著一屋子的狐狸毛打噴嚏都要讓人頭疼。可是狐狸堅持,我也沒有辦法,雖然很多時候,狐狸說什麼話都是不用去理睬的,因為他很少用腦子去說話,可是一旦他認真堅持的東西,奇怪的是我從來沒辦法違背。比如不隨便動他的那些符,比如不把那條手鍊從我手腕上拉下來。所以當晚,我只能吹著電風扇躺在他那張年糕似的窄床上對著天花板發呆。
想著今天發生的事,想著劉逸,想著他那個可怕的新娘,想著狐狸在劉逸離開之後,對我所說的話。
狐狸說一週前他因為買賣的關係所以去了次西安秦嶺。
狐狸所謂的買賣,其實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每隔一兩個月他就會這麼出去一次,每次不超過一個禮拜,但他從來不說他做的到底是什麼買賣。後來在路經一個鎮子的時候,覺得那裡的風水似乎有點古怪,所以他特意過去晃了一圈,誰知道這一晃就讓他看到樣稀罕的東西——陰親。
說起陰親,其實也不算太特別,很多地方自古傳下來的某種觀念,覺得一些人未婚就過世了,活在地下一定會非常寂寞,所以出於對這些死去親人的愛,他們會想辦法去尋一些死了的,同樣沒有嫁娶過的屍體來同自己親人完成陰婚,總覺得這樣做了,自己心境才稍微能緩和些。對於成親的物件,有錢的會挑選得比較慎重,有的還測八字,選日子,而一般的人就花點錢買個屍骨回來,也不管是老還是幼,只要是女性骸骨,擺了親設了宴,選個日子送進墳裡合葬了也就算了卻一樁心願了。以至造成一些不法者到偏遠地區偷了屍骨來賣,這樣的事情明著暗著還不少。
而狐狸在當地看到的那樁陰親,雖說已經過去幾年了,可是引發出來的某些隱患在鎮子裡的痕跡還是相當明顯。拿他的話來說,不用鼻子都可以聞得出來。
後來打探了一下之後,他找到了陰親後兩個人合葬的墓,破開看時發覺那墓已經徹底爛了。石頭做的槨,可是爛了,兩具屍體合在一起,早就分辨不出了誰是誰的骨頭,一堆泥似的混在一起,而且骨質發黑,已經出現了兇相的先兆。再這樣下去不出幾年,這鎮子怕要惹禍上身,於是狐狸匆匆趕到原先埋葬那新娘子的墳墓。
可巧,新娘也是同一個鎮子上的,和結陰親這家一樣也是個大戶人家。男方是早夭,女方是百年前就過世了的少女,到今天已經沒人知道具體死亡的原因,只知道,她似乎是溺水而亡的。因為死得兇,所以開棺之前請了道士做了好幾場法事,確定安全了才動的棺材蓋,而且請出新娘子之後空墳還給她保留了,說是為了給她留個孃家地,實質上,也是對這凶死亡靈的一種心理安慰式的告慰。
找到女方家之後,狐狸趁夜偷潛入了那家的墓地,然後找到了原先埋葬新娘的那座空墳。結果一看之下,狐狸吃了一驚,因為那墳墓裡棺材置放的方式。
棺材是頭朝上,腳朝下釘子似的埋入地下的,棺頭呈六角狀,這樣子別說是現代,就是幾百幾千年前的古代都難得一見。那叫回頭槨,是那個把她埋葬的人一心期望她可以集天地之氣而復活,所以使用的一種先今早已經失傳的秘術。
秘術很難掌握,自古以來,知道這方法的人並不多。而且以直埋的形式落葬的棺材最容易出兇東西,這是懂點行的人都曉得的,這樣的棺材,若被人發掘了,必然會被用一些極端的方式去處理掉,比如在死者顱骨上頂滅靈燈,用奪魂符之類的東西震散了棺材裡積壓多年的戾氣、再用一把火連同棺材燒得乾乾淨。而這樣做的結果,是讓死去的,原本就被棺材定在原處的魂魄永世不得超生。
而被用那種方法所埋葬的屍體,靈魂本身也是痛苦不堪的。
在沒有滿足復生條件之前,它不能轉生,不能離開,只有在那個地方不斷重複著自己死前一剎的經歷,這無疑是種最可怕的折磨。所以即使知道這方法,也鮮少有人肯用,因為不敢,也不忍心。也因此狐狸在這裡看到它,是極驚訝的,他一直以為那只是個傳說。
想來女方家對此也有所隱瞞,因為狐狸在得了兩人八字之後算過,這兩個人,如果排除掉那個埋葬方式的原因,八字合一起本是極好的,既對兩個死者好,也對死者的家人好,所以女方家就刻意把這層東西隱瞞了吧,畢竟無知者無畏,那麼些年,也確實沒人能說得出這種埋葬方式究竟兇險在哪裡。
只是他們可能根本沒有料到,在他們自作主張將這兩具屍體配一塊兒之後,就把那原先被鎮在棺材裡的兇給引出來了,積壓了至少百年的兇,那種無處可逃,被逼著在這百年裡時時刻刻不停面對自己死亡前一刻那種痛苦而產生出來的怨和恐懼,再經由棺材的形狀和放置的樣子,得天地之氣而滋生出來的東西。秘術裡說那是要讓死者復生不可缺少的重要東西,可誰知道它究竟是不是呢,從未有人真正見到使用者真就從裡頭復活了爬出來過。
在確認這一切後,狐狸打算就此離開,因為有些東西雖然明白,但死者魂魄早不在原地,就算是他,也沒辦法再判斷是否有解決的方式了。況且拿他的話來講,世界上那麼多的事,一樣一樣都要管,管得來不?
可是就在他準備離開的當天,他無意中得知了男方家的一些情況,所以他連夜趕回來了,沒想到,趕得還剛剛好,不然,拿他的話來說,我這隻小白去了西天,他上哪兒蹭飯去。
‘就算你不回來,鋣也已經吃掉她了。’這是當時聽完狐狸這些話後,我的回答。而他那時候正大口喝著我給他泡的咖啡,還一臉很不滿意的表情。
而聽了我的話,他只是看了看我,然後用更簡單的話回了我一句:
鋣是吃不掉那種東西的。
我一直在琢磨狐狸說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吃不掉,吃不掉的意思是她還存在吧。可明明當時那個新娘在鋣出手之後,消失得一乾二淨了啊……那吃不掉的意思是什麼。
難道……她並沒有消失?
想到這一點,沒來由的,原先熱得胸口像有團火在燒似的感覺突然消失了。回過神,背後有點涼,從後頸,一直到脊椎,一條蛇似的滑過。
忽然眼角瞥見了什麼,在我目光無意中掃過頭頂那些起伏的樓梯架的時候。
樓梯間的頂是傾斜的,從床到牆壁,越往牆壁的地方越高,因為樓梯往上延伸。開著燈燈光在頭頂是挺難擴散的,因為樓梯架起伏的輪廓,把光線縮小在那些凹凸不平的地方。所以樓梯間裡頭地方不大,東西不多,可是陰影很多,角落也很多。
而就在我視線所及的那個角落裡,也就是樓梯架和牆壁的交接處,一個女人的頭朝下探著,像從那個凹槽陰影裡頭看不見的地方鑽出來,從上至下倒垂著。身後一團黑,分不出那究竟是光照不到的陰影,還是女人頭頂花冠上倒垂下來的髮絲。
我猛地從床上竄了起來,一頭撞在頭頂的樓梯板上,嘭的一聲悶響,女人半斂著的目光驀地朝我方向微微一轉。
第十章
「相公……你在哪裡……」
一點一點從陰影裡鑽出來,先是脖子,然後是肩膀,她像是從某個狹窄的孔洞裡往外鑽。轉眼已經露出半個身體,那麼盪悠悠懸在樓梯架上,一身大紅色的衣服染得她一張臉泛著隱隱的紫,她朝上仰著頭,眼睛因為半斂著的關係,看上去像是由上目不轉睛在斜睨著我。
突然被塗得櫻桃似一點的嘴一張,‘撲’朝我地噴出口黃水來。
幸而我反應快,眼瞅著她嘴張開,兩條腿條件反射似的一縮,那口黃水落空灑到狐狸的床上,嗤的聲蝕出幾塊深褐色的洞。
我的手腳當時就涼了。
屍體腐化開始就會出現屍水,屍水除了讓人感到噁心,本身無害。可是隨著時間推移,一些難以腐朽的老屍積聚出來的屍水會出現腐蝕物體的跡象,這是因為屍體緩慢腐爛時所產生的大量的屍氣和怨氣所至。而一旦這種跡象開始,就意味著隨便沾上一點,這種東西都可以滲進你的骨子裡去,爛皮爛骨,讓人痛不欲生。
這是過去住在這附近一老瞎子告訴我的,當時當故事聽過就算,真的見到,今天這還是頭一回,一時有些懵了,不知道接著該怎麼辦,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咔咔咔……」
正呆坐著,頭頂兀地一陣刮擦聲響。
回過神就看到那女人肩膀傾得很厲害,微微抖動著,一拱一拱似乎竭力在掙脫著某種束縛,試圖從那片陰影裡鑽出,朝我的方向移過來:「相公……我在這裡……」她說,兩隻眼睛半吊著像是在對我笑,而聲音是平板的,平板得讓我寒毛聳起。
直到一隻手從陰影裡探出,她身子猛地一竄,一把朝我抓了過來。
而我也不知道哪來那麼快的反應,眼看著那些塗得豔紅的手指一根根即將碰到我鼻尖,我一骨碌跳下床,猛撲向房間門:「狐狸!!!!」
狐狸就在外頭的客廳裡,就在不久之前,我還聽見他邊看著電視邊傻笑的聲音。
手剛搭到門把上,身後冷風一劃,我全身觸電似的一抖。閉著眼拉開門就朝外衝,卻不料一頭撞在了什麼堅硬的東西上,隨即被硬生生彈了回去。
一屁股坐到地上,兩眼一陣發黑。
抬頭就看到狐狸在客廳沙發上坐著,喝著茶,看著隔夜的報紙,安安靜靜。即使我剛發出了那麼大的聲響,他都沒抬頭朝我看上一眼,似乎對我的驚叫、對我被門口阻力反彈回去弄出的響聲充耳不聞。
我急了,耳朵邊卡啦啦一陣指甲在樓梯板上刮拉出的聲音,不敢回頭,我爬起身再次衝向房門:「狐狸!!!!狐狸!!!!!狐狸!!!!!」
用力垂打著門前那道看不見的牆壁。
而狐狸仍低頭看著報紙。幾步開外,鋣站在沙發邊面向我站著,一雙暗紫色的眼睛似乎在看著我,一眨不眨,可是對我這近乎歇斯底里的喊叫聲沒有任何反應。
突然覺得全身很冷。
世界上最殘忍的事情,大概就是讓你明明白白看到希望就在眼前,偏偏希望這玩意兒它根本意識不到你的存在。就像我和他們,明明近在咫尺,卻彷彿被關在一臺關閉著的螢幕裡,任憑你怎麼叫,隔著那層透明的東西,螢幕外的觀眾沒人可以意識得到。
而這究竟是種怎樣遙遠的距離……
「狐狸!!」不甘心,我又叫了一聲,突然感覺到自己肩膀上冷得關節有點生疼。
隨即一絲冰冷的風貼著我的耳側劃過,眼角瞥見一道鮮紅色的痕跡掠過,我的腿開始不爭氣地抖了起來。想回頭看上一眼,可是心咚咚跳得飛快,脖子僵住了似的,只死死盯著前頭專注於報紙的狐狸,一動不能動。
「咔……」耳邊一聲關節錯位似的輕響。
片刻額頭上忽然癢癢地一麻,我下意識抬起頭,及至看清頭頂上的東西,我的腳一軟,一下子癱坐到了地上。
頭頂一片漆黑色的發。
由上倒垂下來,掃過我的額頭,在我頭上輕輕蕩著,露出發下一張蒼白色的臉。臉上那雙眼睛瞳孔很小,漆黑色兩點微微朝上翻,半吊著,卻又分明是對著我看。那表情看上去似笑非笑。
忽然她一隻手朝我伸了過來。
我的心臟一陣抽搐。明顯可以感覺到自己嘴張得很大,可再怎麼張,喉嚨裡硬是發不出一點聲音。
女人的手摸上了我的臉。
手很白,如果不是因為白得像沒有生命的陶片,其實還挺好看的。她用那隻手摸著我的眉毛,再從眉毛划向我的臉頰。指尖冰冷,帶著點潮溼的味道,那感覺讓人有點噁心,就像被迫面對著的她的那雙眼睛。
滑膩膩,冷冰冰。
手劃到我下顎的時候,我的喉嚨忽然間好象被什麼東西給卡住了。
使勁使勁張著嘴,可除了吞進大量冰冷的空氣,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看著她那張似笑非笑的臉一點一點離我越來越近,而所有的聲音在我喉嚨裡被空氣積壓得快要爆裂。
鼻子尖嗅到她口裡那陣酸腐味的一瞬,我的眼前陡然間一片漆黑。
「救命!!救命啊!!」
「相公!!!」
「相公不要!!」
「救命!!」
「救命啊!!!!」
一陣尖銳凌亂的哀號,隨著視線逐漸恢復正常,我望見身週一望無際一片晃動的水。
水裡一個女人背對著我不斷掙扎著,兩隻手拉著前面一條船的船舷,一次次被浪頭吞進去,一次次又從水裡掙扎而出。每一次浮出水面,她不斷地朝著那艘傳哀叫著,那艘船在水面上下起伏,看不清它上頭到底有些什麼,只看到一次次在女人浮出水面的時候,那上面有什麼東西猛地砸下,將這女人硬生生再次砸進水裡。
一次又一次。
女人求生的意識極強,每一次被砸進水裡,每一次浮出水面對著船上的人連連哀求。背對著我,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只看到一把漆黑色的長髮在水面上翻飛著,而她求救的聲音在這地方淒厲得幾乎能把人的心臟給撕碎。
我感到透不過氣來。
甚至漸漸感覺到,那個被拖下水的女人似乎換成了我。
不停地掙扎,不停地沒入水底,我幾乎可以清晰地感覺那些冰冷的水吞沒我的身體,侵入我鼻喉臟腑,那種無處可逃,卻真實的痛不欲聲的感覺。透不過氣……呼吸,只吸進更多的水,猛地被嗆住,張口咳嗽,於是周圍那些源源不斷的水開了閘似的乘機以更快的速度朝我身體裡湧進。
我掙扎,奮力掙扎,可是除了水,什麼都抓不住……只能一次次地哀號,就像那個絕望和活著的強烈慾望並存著的女人。
「救命……」
「救命!」
「救命!!!!!」
突然一口氣回了過來。
新鮮的空氣猛衝進我肺腑的一瞬,眼前那片無邊無際的水倏然間消失了,連同那些冰冷的感覺,以及窒息的無助和絕望。
睜開眼就看到眼前血紅色的光驀地一閃,伴著頭頂一聲尖叫,我面前那扇門陡然間嘭地一聲關上了。
我一呆。
回過神撲上前抓住門把手一陣亂扭,門卻像是被從外反鎖了,怎麼扭都打不開。可是,如果沒有記錯,狐狸的房門根本就沒有安過鎖。
「啊——!!」門外突然一陣淒厲的尖叫聲。
嚇得我一個驚跳,隨之頭頂嚓啦啦一陣抓刨聲滾過,咚的一聲悶響,像是有什麼重物撞在了客廳的地板上。
然後我聽見狐狸的話音,隱隱約約,不是十分清楚:「知道你死得慘……」
「本來我也沒那嫌工夫管你,可你纏著她做什麼。」
「……爛成那樣還有意義麼?」
「投胎去吧。」
話音落,門外又是一波凌亂的嘈雜。像是有什麼東西貼著牆一陣抓爬,直到我面對的這道門前,突然砰地一下撞擊。
門狠狠一下震盪,我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片刻就聽見門外夜梟似唏嚦嚦一陣尖叫,地板幾個震動,半晌,周圍一靜。
我在這片寂靜聲中用力拍了拍門。
門外沒人理我。改用肩膀去撞,說來也怪,本來薄板似的門,這會兒硬得鋼鐵似的,不管我怎麼用力都無法讓它動彈一下,更不要說把它撞開。
「狐狸!」拔高嗓門我朝外頭大叫了一聲。
回答我的卻是門上一陣利爪抓撓出來的尖銳的聲響。
猛地腳下門縫處一道黑影驀地掠過,我看到半枚鮮紅色的指甲陡然間從那道縫裡直刺了進來。
我一聲驚叫。
指甲隨即消失了,與此同時外頭突然響起狐狸一聲驚叫:「鋣?!」
聲音尖銳,帶著絲有點奇特的驚愕。
隨之而來一片死寂。
什麼聲音都沒有,靜得只能聽到我呼吸的聲音,嘶嘶的一起一伏。一時間一種比之前面對那女鬼時更不安的恐懼迅速吞沒了我,片刻不知道哪來的衝動,我一腳踢上門板,用上了我所有的力道。
砰的一聲悶響。
出其不意的,之前任我怎麼推怎麼砸都堅如鋼板似的門,被我這一下就輕易踹開了,飛落在地板上,一口氣滑出幾步遠。
直到一團雪白色的東西邊停住,那東西回頭看了我一眼,暗綠色的眸子一瞬而過一絲只有在黑暗裡時才見到過的銳光。
「狐狸……」隨即看清那團白色的東西是什麼,我怔:「你怎麼……」
不等我把話說完,恢復了原形的狐狸一縱身躍到我面前,低低朝我咆哮了一聲。逼得我下意識後退幾步,他回過身,朝著之前始終面對著的那個方向繼續望去。
突然發現他那條尾巴是豎著的,上面長長的白毛一根根朝外張開,硬得像一把蓬亂的鋼針。
這還是我頭一次見狐狸這種樣子。
雖然他目光依舊是安靜的,只是那種難以說清感覺……讓我不由自主心臟緊繃了起來。忍不住循著他的目光也朝那個方向看了過去,及至看清那道距離我們不過幾步遠距離的身影,我愕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