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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 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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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朵邊響起嘩嘩的水聲,一度我以為是狐狸在掏米做飯,睜開眼看到頭頂陌生的天花板才重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可是水聲並沒有因此而消失,像我夢裡那些怎麼吃都吃不飽的蹄膀那樣,它還在繼續著,就在廚房裡。

我抹了抹口水站起來朝那裡走了過去。可是進了廚房並沒看到任何人,水龍頭不知道被誰開得很大,嘩嘩的水幾乎要從池子裡漫出來了,我趕緊過去把龍頭擰上,然後開啟了排水閥。廚房一下子靜了下來,我聽見自己胃裡輕輕一陣咕噥。似乎那幾步路重新喚起了胃的本能反應,我開啟冰箱拿出盒牛奶倒了一杯,一口氣灌進了肚子了。

冰冷的牛奶很快讓胃再次處於一種麻痺而飽漲的狀態,這催促我必須為自己找到一點真正意義上的食物,那種冰滑的液體快把我的胃凍穿了,可是挨個把那幾個已經翻過一次的抽屜和櫥櫃再次找了個遍,我依舊什麼都沒找到,只能徹底死心。這地方顯然只是個困著不想讓我出去的牢籠,而不是為了讓我安心被困在裡面而設的賓館。

忽然腳底被什麼東西輕輕絆了一下。

低頭到方潔的那隻大花貓在我腳下徘徊著,甩著那條松鼠般粗的大尾巴,它頭仰得高高的似乎是在看著我,事實上更多的是看我手裡那隻牛奶碗,我蹲下身剛把碗送到它的面前,它頭一低就開始舔了,從喉嚨裡發出那種滿足的呼嚕聲。

我以為它或多或少對我有了點親近,正想伸手想去順順它脖子上的毛,卻被它很敏感地躲開了,但並沒有停下舌頭的動作,它一邊舔牛奶一邊瞥著我的舉動,那樣子活像在看一個十足的草包。

這時一個人從廚房外走了進來。

是方潔。

她身上穿著那件我原先見過的白色睡衣,看上去像只行蹤飄忽的鬼。一路進來,她有點心不在焉地從冰箱拿出盒牛奶,倒了點在手裡往自己那雙有點浮腫的眼睛上抹,抹著抹著,突然又用力擦掉了,她拿起盒子對著嘴大口喝了起來。

一口一口用力地吞嚥,好象飢渴了很多天。我被她這動作重新勾起了食慾。剛偷偷跟著嚥了幾口唾沫,卻看到她突然頭一低哇的聲把嘴裡的牛奶都噴了出來,隨即急急奔到水池邊一陣嘔,那嘔吐聲和迅速充斥在空氣裡那種酸乳酪似的味道迅速把我的食慾又打壓了回去。

我不得不按住胃去壓制它反潮的慾望,這時方潔的嘔吐停止了,她擰開水龍頭用力衝著自己的臉,還有嘴,然後再滿臉嚴肅地看著那些傾斜而下的水衝開池子裡嘔吐物的殘留。片刻離開水池走出了廚房,而龍頭裡的水還在繼續朝下流著,我走過去把它重新擰上。回頭再看,方潔已經從外面又走了進來,手裡拿著張紙,她的臉色看上去比紙頭還白。

她走到廚房那張小小的餐桌邊坐下,將紙攤開放了上去。似乎要寫什麼,

幾步走到她邊上,雖然明知道她看不見我,我還是有意識放輕了步子。

正想看看她在寫些什麼,眼角瞥見那隻花貓又笑了,不是我的錯覺。它肆無忌憚地竄到桌子上,跳在方潔的跟前,而方潔彷彿根本沒有意識到它的存在。在那張桌子上蹦跳了好一會兒,直到我站在方潔身後伸手朝它揮了一把,它才跳開了,跑到廚房門口回頭挑釁地看了看我。

我沒去理它,因為我剛好看到了那張紙上幾個很顯眼的黑體大字:離婚協議。

方潔手裡的筆壓在那個簽名欄已經很長時間了,從我走到她身邊,到把那張協議上的字看完,協議上的簽名檔上依然什麼字都沒有填。她看著那個空格發著呆,嘴角邊全是牛奶和水漬。

「鈴!」就在這時桌角那隻手機突然歡快地響了起來,我和她都不約而同驚蟄似一個激靈。半天見她顫抖著手指接起了手機,可是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她只是安靜地聽著。

手機裡有個女人的聲音在道:「喂?喂?林默?喂?」

持續了一小會兒,聲音停了,對方結束通話了手機。而她把手機放到一邊終於在那張紙上籤了兩個字:方潔。

她的字真好看,和她人一樣精緻好看。小心把字吹乾後疊了起來,她站起身走出廚房,步子輕得像只幽靈。我跟著她一路走進客廳,看她把那份協議壓在了沙發的茶几上。片刻又抽出來展開,再把它壓了回去。不到一會兒又抽出來疊好,然後再壓回去……這麼反覆幾次,最終她也倦了,把那份已經變得有些皺的協議揉成一團朝地上一丟,轉身上了樓。

我一直等她的腳步聲消失在二樓某個房間,才走到她剛才待的地方坐了下來,她剛才坐的地方似乎還殘留著她的體溫。面前就擺著那份離婚協議,它沒有消失,像真的般存在著,可是我不敢去碰它,生怕一碰它就會消失,或者把我捲到什麼更加難以逃脫的空間。我只能靠在沙發上看著它,在牆上那隻永遠指著下午四點的鐘輕快的滴答聲裡,用口水平復著胃裡開始燒灼起來的混亂。

聽見雨聲,一度我以為這房子恢復正常了,從沙發上驚跳起來才發現那不過是我的夢。

我居然在飢餓和客廳死一般的沉寂裡又一次睡著了,這次不知睡了有多久。

抬頭聞見空氣裡一股淡淡香菸的味道,我看到方潔在我邊上坐著,懷裡抱著她的貓。不遠的地方站著林默,他看上去像剛從外面回來,筆挺妥帖的西裝,打理得整齊乾淨的頭髮。他在一口口吸著煙,頻率很快,一邊低頭看著他妻子在貓背上一下一下擼著。

兩人誰都沒說話,空氣安靜得像座墳墓。

我小心坐直了身體,一邊打量著他們,不知道這座房子接著又想讓我看到些什麼。

「你叫我回來就是為了這個。」片刻聽見林默開口。吸完了最後一口煙,他低頭把菸頭掐滅。

方潔沒有回答。我發覺她的肩膀在微微顫抖,像是在哭,可是臉上一滴眼淚都沒有。

「你知道我有多忙嗎,小潔。」林默又道,口氣有點微微的不滿。

方潔的頭垂得更低,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她把貓捧到自己胸口前。

「傑傑死了……」半晌低聲道,身子一搖一搖,好象在哄著孩子睡覺:「林默,傑傑死了……」

林默臉色沉了沉,以他所認為的別人感覺不出的動作。

很顯然他妻子懷裡抱的是隻死貓這讓他感到很驚訝。然後驚訝變成了一種微慍:「死了為什麼不丟掉,多髒,你知道你身體很敏感嗎,對那些髒東西。」

說著話伸手過去拿那隻貓,方潔觸電般朝後一退:「這是傑傑!它是我的傑傑!」

「好了,我知道,我們埋了它好嗎,小潔。」林默的聲音放軟了,像在安慰一個受了驚的孩子。但安慰並不起作用,方潔很快逃開了他的手站起身走到一邊:「我不要你動它。」

「好的,我不動。」林默朝她攤了攤手,動作優雅而溫柔。

方潔突然哭了:「林默,我們離婚吧……」

這話讓我和林默都吃了一驚。

林默的臉色立刻變得有點難看,幾步走到她身邊,他看著她:「你在說什麼鬼話。」

「我想離婚了……我不想再這樣下去了……」方潔的聲音細細的,可是很堅決。

「你到底怎麼了?在想什麼?」脫口而出一聲喝斥,我以為林默要發怒了,而儘管眼裡一閃而過一種焦躁的憤怒,他還是迅速很好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伸手抱住痛哭失聲的方潔,他放低了話音親了親她的額頭:「只不過一隻貓死了,我再給你買一隻,好麼,別鬧了,我真的很累,不要再說這種傻話了好麼小潔。」

方潔把他推開:「我知道你不想碰我,你嫌我髒。」

「說什麼傻話。」

「何必再裝下去,林默,你這樣子讓我覺得難受。你能不能對我坦白點?坦白點對我說,方潔,我不能再愛你了,我無法忍受自己的女人和別的男人□□,就像你日記裡寫的那樣。」

「你看過我日記了?」

「是。」

「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林默,在你這麼對我後整整半年,你為什麼還要問我為什麼?」

這話一齣口,換來林默一陣久久的沉默,他似乎無言以對,面對他妻子的責問。於是只是嘗試著去穩定他妻子激動得抖個不停的身體,而方潔並不理會他的努力。似乎有一種無法控制的衝動讓她繼續著她的話,一直以來不多話的她,這會兒有種歇斯底里般的喋喋不休:「半年前,半年前那件事是你一輩子也忘記不掉的是嗎林默。我曾試圖讓你忘記,我以為我能讓你忘記,你當時也是這麼說的。可是我做不到,半年了,你嫌棄我的身體就像嫌棄一堆躺在你身邊的垃圾。既然這樣我們不如干脆離婚吧,林默……我受不了天天和你睡在一起卻只能看著你和別的女人□□了!!」

最後一句話,她幾乎是尖叫著喊出來的,我從沒見過方潔這種神情,她就像只被逼到走投無路卻死不瞑目般掙扎著的野獸。

而林默靜靜望著她的眼神卻讓我看不透他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那眼神很複雜。他不停地抱住她,然後再被她一次又一次地掙扎開。最後一次努力終於將她成功控制在了他的懷裡,他看著她身後的牆壁,輕聲道:「你想太多了,小潔。和別的女人□□,我不知道你哪來這樣的想法。」

「你以為我是瞎子嗎林默??你以為我傻嗎???」抬手一巴掌摑在了林默的臉上,手裡那隻貓因此從她懷裡滾到了地上。原本柔軟的身體笨拙地同地板猛一撞擊,然後硬梆梆滾進了茶几下的角落裡。

停止滾動一瞬間它的頭朝我方向擺了擺,我感覺它好象在朝我看,可是細看它的眼睛卻是緊閉著的,嘴無力地微張,露出兩顆尖尖的白牙。

這樣子的它讓我沒來由一陣戰慄。

「小潔,你冷靜點,我不喜歡看你這麼瘋狂的樣子。」耳邊再次響起林默的話音,他嘴角帶著絲血,這讓他表情看上去有點嚴厲。

「那就一輩子都不要再看吧!」

「可是我愛你!」

「愛我就用這種方式折磨我嗎?林默?半年了,半年裡你以為我一點都感覺不出來你那個與生俱來的潔癖心理和你的虛榮所帶給你,帶給我,帶給我們的痛苦嗎?你忘了我是學什麼的了,林默,我是個心理醫生!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面對我身體時心裡在想些什麼!」

「想些什麼?你認為我心裡在想些什麼?!」第一次聽見林默怒吼的聲音,他的臉因著方潔的話而漲得通紅:「你以為你知道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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