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謂‘天子華旗
分一半,八方風雨會中州’。曾幾何時,北伐一戰,吳軍全部崩潰,從此一蹶不振。下野後,
迫於生計,到處奔波。靠同事、朋友幫助過活,成為大號的乞丐。當年她在四川劍閣的巴山
道上,見他坐在山轎上,已是天涯倦客,頹然一老,不再有當年威震八方的氣概了!據說此
老風塵僕僕,是到他盟友--四川軍閥劉湘處行乞,晚景悲涼!
「馬太太鄭重其事叮嚀我:‘尤其現在,整個局勢烽煙遍地,雙方逐角中原,不知鹿死
誰手!我估計不出三年,成王敗寇,立見分曉。這一批軍政人物,目前看來顯赫一時,好像
前途如花似錦,但都只不過海市蜃樓、曇花一現而已。假如你嫁給這樣人物,豈不是等於孤
魂隨野鬼嗎?’」
李麗蘭悽然說道;「我與馬太太朝夕相處,約有半個月。後期,她服了‘生脈散’,這
是古代宮廷御方秘製的。歷代皇帝、后妃,到了快死的時候,心力衰竭,多服此藥。清代乾
隆、慈禧,臨終時也曾服它,但都挽救不了他們的垂危性命。馬太太在世的最後一天,似乎
知道自己的死期已到,突然長嘆一聲,念出明初江南才子孫賁臨死前寫的兩句詩:‘黃果無
客舍,今夜宿誰家?’到了傍晚,夕陽銜山時,她便與世長辭了!馬太太死後,我把她安葬
在揚州北郊蜀岡的禪智寺附近,那裡山清水秀,風光優美。」
程科長聽到這裡,驚歎道:「好呀,麗蘭!你把她葬在蜀岡,真是得其所啊!蜀岡是揚
州名勝,唐朝詩人張祜詩中曾說:‘人生又合揚州死,禪智山花好墓田’,你作為她的女兒
能夠替她安排這樣好的歸宿,可以告慰你恩師在天之靈了!」
程科長想到馬太太臨終遺囑麗蘭選擇物件的話,有所感觸,不禁黯然寡歡,嘆一口氣。
李麗蘭見程科長神色有異,便問道:「科座,你為什麼鬱鬱不樂?」
程科長被問,馬上級住沉思,答道:「我想到馬太太之死,不由悽然悲哀!」
李麗蘭頭枕沙發,半眯媚眼,微翹上唇,搖頭笑道:「貓哭老鼠假慈悲!其實你並不是
為馬太太之死而傷感,而是為自己將來的前途而擔憂,怕當了野鬼又抓不住孤魂。」
一語破的,程科長驚愕地注視著李麗蘭,沒有發言。
李麗蘭安慰說:「經常留心政治,就能進退自如,何必杞人憂天呢!」
寥寥數語,顯示了李麗蘭絕頂聰明和政治遠見。她寓規勸於安慰之中,恰到好處。程科
長不禁擊節稱讚,脫口而出:「沈子良這個金龜婿,不知幾生修到瞭如此豔福!」
李麗蘭笑道:「管他真龜假龜,豔福不豔福,都不是你的,何必操心!你是名利中人,
懂得什麼風流韻事,還是少管閒事吧。」她懶洋洋斜倚在沙發椅上,漫不經心地玩弄著指甲
上的寇丹,隨口唸出李白寫的《春夜宴桃李園》序中的句子,「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
陰者,百代之過客。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抑揚頓挫,音韻清越。
這是情的挑撥,愛的呼喚。程科長被撩得魂搖魄蕩,正要發作,想不到李麗蘭倏然而起,
笑道:「對不起把客人餓壞了,我上午的任務完成了,該吃飯了!」
程科長這時有點按捺不住,笑說:「我肚子倒不餓,只是……」話音未落,李麗蘭已經
按住電鈕,他立即嚥住下半截話,危然正坐。
外面條房聞到鈴聲,開門進來。這個茶房年約四十左右,笑容可掬。他恭維地問李麗蘭
說:「程太太,有何吩咐?」
「你可準備開飯。」
「好,一切都備好了!」
程科長感到奇怪,笑問李麗蘭:「茶房為什麼稱呼你程太太?」
李麗蘭頑皮地答道:「管他性程姓沈,這都無傷大雅。老實告訴你吧,這是狐假虎威,
周圍百里之內,誰不知道有個鼎鼎大名的程科長?在這種公共場所,沈經理是吃不開的,所
以借用一下。不過真的還是真的,假的畢竟假的,不要貪圖便宜,暗自高興。‘程太太’三
字掛在你鼻子上也掛不住的。」
一句話,引得程科長哈哈大笑。
這時,那位茶房帶著兩個茶役進來,從蒸籠裡端下菜饌,動作熟練地張羅著,不消十分
鍾,午餐就安排好了。他們便辭退而去。
午餐豐盛又可口。
席間,李麗蘭笑對程科長說:「午餐簡慢得很,請科座諸多原諒。」
程科長笑道:「醉翁之意不在酒。」
李麗蘭介面道:你是文人雅士,當然意在於山水之間。」
一句話把程科長風月之念輕巧地推開。一頓午餐,李麗蘭圓熟地應付,使程科長無隙可
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