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倒了。住院治療三個月,病才轉好,上級為了照顧我的身體,分配我在醫院當助理員兼護
士長,管理貴重藥品,工作非常輕鬆,全院上下同仁對我特別愛護。無奈由於心病太重,天
天失眠,總之,元氣已傷,沒有什麼希望了……
說到這裡,她嘆了一口氣,眼裡也閃出兩道光,看著我,繼續說:「說實話,那天晚上,
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心臟跳得非常厲害,懷疑周廷芳復活,心裡萬分高興。特別是當我
臨出門的時候,你怕我受凍,把軍大衣被我身上。這一手溫存體貼。更像周廷芳平日對我的
舉動,我渾身感到無限溫暖。自從見你之後,心靈稍感安慰。當時你問我家世,我想,對你
說實話嗎?其中有很多曖昧之處,難於出口;不說實話嗎?良心上總覺有虧。因此,只好避
而不答,原因就在這裡,希望你原諒我的苦衷!」
說著,她由於心情激動,含淚欲滴,淚珠兒在月光下,晶瑩閃耀,絕代幽花,鳳雨飄零,
我不禁流下淚來。
我們淚眼相對,好一陣默默無言。四周寂靜極了。好像萬物都在為她逝去的年華和那些
無辜死去的人肅穆致哀。
我怕她傷心過度,便以鼓舞的語氣對她說:「我想不到你有這樣辛酸的淚史。一個女子,
在險惡的社會中,手刃仇人,為父報仇,不畏艱難險阻,衝破日軍層層封鎖線,為報國恨家
仇,立志勤學苦練,真不愧巾幗英雄。再加上你有一表絕世之姿,將來事業前途必定不可限
量。古人說:‘憂能傷人,’希望你千萬不可過於傷感!」
她頭枕石壁,以絕望的眼光看著遠方。搖頭嘆道:「航!辜負你對我的關心,我已不行
了,我一切都完了,我的病只有我自己知道。」
「不,不!肺病並沒有什麼可怕,全在自己保養。歷史上有很多名醫,如華佗的高徒吳
普,天下名醫葉天士,本草之祖李時珍,據醫書所載,他們在年輕的時候,都患過肺病,由
於心情開朗,保養得法,他們的壽命都在七十以上,而吳普更活到九十一歲。」
她苦笑道:「你呀,太天真了,他們是天下名醫,人世間能有幾個?我是山村小護士,
道行膚淺,回天乏術,怎能跟他們相比呢?」說時,她不斷微咳。
這時一股陰風從幽谷吹來,樹影婆娑,攪碎瞭如夢的月光。我覺得有點涼意,便對映雪
說:「雪姐,夜深露冷,你身體羸弱,怕受不住,還是到房間裡暖和暖和。」
她點頭同意,站了起來,穿上軍大衣,和我一起走回家去。路上,她自言自語道:「月
色皓潔,萬里清光,但如此良夜還有幾多呢?」她轉過頭對我說:「航,人生聚散無常,像
今夜這樣的歡會,恐怕再也沒有了。我總感到依依不捨。」
當時,我沒有體會到她話中的含意,漫應道:「我倆都很年輕,還怕沒有機會?」
第二天,早上七時半,我在病房裡休息。護士趙飛燕飄然進來,她原名趙捷,因她體態
輕盈,外號趙飛燕。這個熱情活潑的姑娘,笑臉盈盈到我床前,以開玩笑的口吻對我說:
「慈航,你真交好運!今天你動手術,上面決定,院長主刀,大姐護理,全院兩張王牌全部
出動。你做好準備,馬上上擔架床!」聲音尖蛻噴亮,像個播音員,引得大家鬨堂大笑。你
一言,我一語,無非影射到我和映雪兩人身上。
進了手術室,果然是院長親臨。映雪微笑相迎。動手術時,她在我床頭細心調護,百般
安撫,好像慈母之對嬰兒,我沉浸在愛河之中,只有甜蜜,沒有痛楚。
當我從手術室回到病房,映雪隨著擔架進來,整理好床鋪,扶我上床。怕我藥性退後,
傷口會痛,特地為我預打一支麻醉劑。我向她拱手致謝,她向我作出會心的微笑。她臨行之
時。還輕輕幫我蓋好被子,囑我安心休養,說完走了,走到門口,又轉過頭來對我甜甜一笑,
這最後的笑容。至今還親回於我的腦際。
映雪為我打的那支麻醉劑是‘鴉片酊’,不但會止痛,而且會提神,這時,我發現在鄰
病床來了一個新病號,我認得是第二隊同學彭思忠。
思忠見是我,便走過來向我慰問,他坐在我的床沿,跟我漫談。此人很健談,我也不弱,
在相談中,我才知道他是湖南人,是前清末葉湖南「中興」四大名將彭玉麟的曾孫。在清鹹
豐年代,當太平天國時期,彭玉麟曾任長江水師提督、安徽巡撫。他說他的曾祖父既風流又
多情,自他曾祖母梅仙死後,終身不娶。曾祖父善畫梅花,一幅畫,一首詩,用「亂寫梅花
十萬枝」作為悼念亡妻的許願。
彭思忠是來醫院割痔瘡的。因為他身體強壯,奉命投考空軍學校,內部體檢,全部合格,
不過肛門口有些外痔,所以要預先切除,以備投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