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航摯友:
修書與你永別矣!提筆淚淋,心如刀絞!我生不辰,命運多舛,一齣孃胎,慈母即喪;
及笄之年,嚴父被害;為報父仇,借重振武,手刃仇人,棄家出走;屯溪一宿,克踐誓盟,
歡情未終,所夭已喪,興盡悲來,未婚而寡,不女不婦,貽恨終身!且無端累及廷芳,無事
被捕,受刑難當,跳樓身亡。為我一人,連喪五命,紅顏薄命,處處誤人。
二十載風雨飄零,三個月奔波千里,人生坎坷,我身備受。從此後孤雁南飛,聲斷衡陽。
幸貴人指點,投考警校,勤學苦練,為報國恨家仇。豈意傷感過甚,以致肺病纏身。坐困蠻
荒之地,不能施展宏圖,心灰意冷,雄心已死。
不意去歲殘冬,霜天月夜,西樓一面,一見傾慕。千里情緣,牽於一線,病減三成,精
神頓來。幾個月之溫存體貼,畢生之宿願已償。都望枯木逢春,前途似錦,誰知好事難酬,
舊疾復發。而今病入膏肓,回天乏術。攬鏡自照,辜負此身。伏枕自惴,定無生機,自知無
望,勉強何益。
從前我對家世諱莫如深,屢獲動問,欲陳輒止,事關暖昧,礙難啟齒。而今浮生已促,
命在旦夕,苟不再言,言無日矣!不得已於中秋之夜,相約於落鳳窩中,忍恥含羞,盡情相
告。不敢隱情,恐負知己也。
嗟呼!慈航!死別生離,從此永訣!我死之後,請為轉告上級,將我屍骸,葬於落鳳窩
中。即我中秋之夜,所坐之處,一抔黃土,安葬紅顏!惟是情絲未斷,此靈不瞑,他日離卻
此間,倘猶念西樓月夜,一見情深,請君身懷彩照,到墳前高呼曰:「映雪陰魂,隨我歸
去。」當有旋風一縷,起自墳前,依君懷而不散者,我之靈也。
臨終遺言,勿虛我望,切囑!切囑!
映雪絕筆
我看著看著信,禁不住眼淚簌簌流下,雖然怕同室病友看到,偷偷揩了幾次淚,但是看
到最後,還是忍不住伏在枕上抽咽啜泣起來。
景平把我手上的遺書收起來,放進信封裡,壓在我的枕頭下,悄悄告訴我:「她的相片
也在裡面。」
我淚湧如泉,把枕頭都弄溼了一大片,但淚水衝不掉我的懊惱和內疚。我為什麼睡得那
麼死啊,連她夜裡送信來都不曉得,假使今天早上能夠早一點發現這封信,她也不至於死,
都是我誤了她。
我見江健中從外面進來,趕緊揩乾眼淚。他剛坐下來。就對我說:「看你眼圈紅紅的,
又哭了?哎,大姐對人也實在太好了,叫人怎麼不懷念她!今早凌晨兩點,我朦朧中看到大
姐到我們病房來,她站在你床前很久,她臨走前還替你蓋好棉被。她平時十分關心同學,經
常半夜起來巡房,替同學蓋棉被。萬想不到,她今天會自殺!既然想自殺,何必再來替大家
蓋最後一次棉被呢?這點我一直想不通。」
我和景平當然體會到映雪昨晚出來的目的,是為了送這封信的。我一向睡覺時警覺很高,
悔不該吃了安眠藥。誤了她的性命!
正追悔間,姜院長來到我病房,徑直走到我床邊,掩飾不住滿臉的悲哀,對我說:「慈
航,映雪臨死之前曾留有遺囑,要把她葬在落鳳窩,至於墓地的方位,遺書曾說,問你就會
知道。」
「我曉得、中秋晚上,她和我兩人散步到那裡,她坐在一塊石上,背靠石壁,開玩笑對
我說,假使她死了,就把她埋在那裡,在她所坐的地方造一臺墳墓。我不知道她的用意,還
責怪她說,年輕人什麼都不想,怎麼會想走絕路!但她還是一本正經地說:‘你要記住!’
當時我以為她說著玩,只是一笑置之。萬想不到她是蓄意自殺!」說到這裡,我淚如雨下,
哽咽不能成語。
景平看此情景,忙插嘴說:「是不是那塊青石的石壁,高不過八十釐米,正好做靠背,
兩旁白楊,後面還有虯枝松樹?」
我想起前兩個月的一個星數六,我和景平曾散步在那裡,還在那裡休息片刻,景平所坐
的地方,就是映雪於中秋晚上所坐的位置。便答說:「對!就是你所坐的位置,倒下去,腳
一伸直,就是靈樞的方位。」
景平倏然站起來,自告奮勇對美院長說:「院長,我帶您去,保證不會錯的。」
他們走了,我偷偷拿出映雪的相片來看,怎麼也不敢相信她死了,只是執拗地想:「不,
她不會死,她還活著!」但一想到在這世界上,從此再也見不到她了,又是一陣悲慟!
傍晚,一個庶務長,因為雙目失明,在醫院醫治無效,想到孤身無靠,想到來日的痛苦,
萌了厭世之念,悄悄跑到貯藏室上吊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