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旅館裡,我結識了陳媽,她名韻珊,是旅館的保管員兼女招待。她的丈夫,原在南京
教育部當科員,南京淪陷前夕,他奉命留守,日軍進城時,他躲避不及,被打死。她的獨生
兒子也跟著她的丈夫同時遇難,剩下她一個人回到蘇州老家。她在蘇州有一座房屋,雖然不
大,四面還是風火高牆,內有小小庭院和三間房子,環境清靜。因為是單門獨戶,與四鄰隔
絕,她不願把多餘的房間租給外人,所以整座房子只有她一個居住。這位陳媽,能幹熱情,
富有正義感。她特別喜愛我,把我當作親生女兒一樣看待。因此我就拜她做乾孃。
就在那年,我母親積勞成疾,不幸害了一場重病,不但醫藥無錢,連吃飯都成大問題。
陳媽對我家庭困境非常同情,把她所有的私蓄都拿給我,維持我家生活和請醫生為我媽治病,
但坐吃山空,她有限的儲蓄,都被我這個家庭花光了。當時百業凋零,人人自顧不暇,告貸
無門,家裡可以變賣的都賣光了。在這走投無路之時,生死存亡,如何抉擇呢?我一窮二白,
當時唯一的生路就是放棄貞節,出賣肉體,換取全家暫時的活命。
第二天清早,我把這個決定告訴我的乾媽,她愣住了,開始不肯,但逼於現實,最後還
是答應了。她是富有生活經驗的人,懂得應付社會陰暗面。為了保全我的社會名譽,她選擇
客人十分慎重,凡是蘇州本地客人,絕對不接,所接的都是異鄉的客商,臺基設在她的家裡,
一切安全都由她暗中保護。客人往來秘密,不露痕跡,外間沒有一個人曉得。幾年來收人不
錯,家庭生活還過得去。我仍然堅持求學,弟妹的學業也沒有中斷,母親也恢復了健康,她
老人家至今為止還以為是陳媽在不斷地接濟。
一九四五年的一個仲夏,發生了一件不幸的事情,我接一個南京的來客,這個狡猾的家
夥,外表似很老實,其實內心極陰險。他奸宿之後,不但不給錢,而且百般侮辱我,我忍無
可忍,打他一記耳光,想不到把事鬧大了,被他扭到警察所去。幸好我乾孃花了一筆錢,打
通警察所裡的一個巡官,最後寫了份「悔過書」了事。這份「悔過書」寫明:
小民因生活所通,當了暗娼,不該國無法紀,侮辱客人。不但妨害治安,而且有傷風化。
深知理短,痛改前非,從此改邪歸正,不再重操皮肉生涯。謹具此結。
暗娼史朝雲
一九四五年七月十六日
這事全賴於娘暗中周旋,而告平息,外面人雖然不大知道,但是皮肉生涯,從此不敢重
操。
幸好當年八月十四日日本宣告無條件投降,蘇州克復,九月份我哥就由四川重慶寄來一
筆鉅款,艱難的生活轉樞了。接著找尋回來,還帶回一位漂亮的嫂嫂。
以後我們一家人都搬到南京來,我媽為了感激陳媽的救命恩情,與她結為姐妹,正式把
我嗣繼為她的女兒。她也隨我到南京,我家上下對她都特別尊敬。剛才帶你進來的就是我的
乾孃,任何知心話我都對她說。什麼事情我都跟她商量。她對我目前的不幸遭遇十分同情和
關心。
我到南京後,就轉學到金陵女子大學歷史系,我專心致志地學習著,得到較好的成績。
經過漫長的苦難年頭,否去泰來,生活優裕,一家團聚,可算是如天之福。
但是好景不長,在我讀大學三年級那年,突然來了一個「剋星」,這人就是科長所提的
王仲欽,當時他是中央大學四年級的學生。有一天,我正在教室裡自修,有個女同學告訴我,
外面有個人找我。我忙收拾好書本,走了出去。兄見一位胸佩「中央大學」校徽的男同學站
在路旁。他見我東張西望好像尋人的樣子,便叫聲:「史朝雲!」
我向他走去,但覺得很陌生,便說:「對不起,我不認識你。」
「我卻認識你。」他陰笑說,「你過去在蘇州當過暗娼吧!」
這句話如鋼鞭抽在我的心上,我又羞又怒,氣憤地責問:「你……」
他並不理會,截住我的話頭,照樣講下去:
「前年你在蘇州當暗娼的時候,一個南京客人,被你摑了一個耳光,他把你扭到警察所
去,你買通了該所巡官,這事就不了了之。當時為了掩人耳目,你做了例行手續,寫了一張
「悔過書」。這張「悔過書」是你親筆寫的,而且你還寫明身份--暗娼史朝雲。這個人不小
心受你那次侮辱,想盡辦法在偽政府警察所的檔案時找到你這張「悔過書」。現在他知道你
在大學唸書,正是他報復的好機會,他想拿這份向你學校當局檢舉,說你是個娼妓,混進了
大學學府,這不但使你斯文掃地,對學校也是莫大的侮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