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醒想起了上次自己讓曹瑾賣了個大人情給國子監的事,就問道:「難道不成?」
曹瑾看著門外那帶不來溫暖的陽光,老眼渾濁,宛如燭火在風中飄搖。
「哎!老夫老了啊!」
人走茶涼,這是一種態度。
可人老茶涼,這就有些惡劣了。
「哎!老夫老了,叨擾了,告辭。」
曹瑾起身,方醒卻沒挽留,只是一路送了出去。
送客的規矩很多,各家的還不大一樣。
可按照方醒的地位來說,送到大門口就很了不起了。
曹瑾步履蹣跚的出了大門,他茫然的看著周圍。
周圍有人,方醒的駐地是金陵各方關注的要點,所以小攤不少,人流也不少。
那些人見曹瑾獨自出來,有人噗嗤一聲就笑了。
「那老頭也是瘋魔了,他從吏部致仕都多少年了?而且早年他故作清高,不肯去聯絡故舊,如今曹安謀一個國子監助教的職位都不得,曹家算是垮嘍!」
「曹瑾看那模樣分明就活不了幾年了,曹安以前倨傲,等曹瑾一去,他自然寸步難行。而且他家中沒什麼積財,再過十年,說不準咱們中間又多了一位擺攤的舉人呢!」
「你別哄人,曹家難道就沒土地?」
「有個屁!那曹瑾故作清高,當年文皇帝在時提過士紳收取投獻的事,他就主動把田地給放了。」
「嘖!那可真是自作孽了!」
曹瑾的眼睛不大好,可耳力卻沒有問題。
這些話就像是細針般的紮在他的心口,讓他心生蒼涼,並茫然。
以往可是做錯了嗎?
人在至親的面前總是要收斂情緒的。
曹安也聽到了這些話,他從牛車旁過來扶住曹瑾,說道:「父親,咱們回家吧。」
「回家,家……」
曹瑾點點頭,曹安駭然發現,自己的父親竟然邁不動腳步了。
「父親……」
人間最無奈的便是落幕。
不管是戲曲還是人生,在接近落幕的那一刻,幕布在顫抖,鬼神在窺看……
「他家沒有投獻?」
大門內,方醒有些意外。
……
父子倆站在那裡,曹安知道父親不肯把自己軟弱的一面展露在外人的面前,所以需要緩緩,就扶著他。
那些人從兩側走過,有人嘆息,有人幸災樂禍。
你家風光過了,以前咱們豔羨嫉妒恨,現在你家倒霉了,哈哈哈哈!
倒霉了!
曾經的大官倒霉了!
曾經的天才少年倒霉了!
雖然我在嘆息,可心裡面咋就那麼快活呢?
感慨的只是少數,不少人都在快活著。
曹瑾老於世故,自然知道這種心態。
他感到下半身漸漸的有了溫度,就低聲道:「回家。」
曹安卻因為年輕,被這種情緒煎熬著,竟然有些忍不住了。
他哽咽道:「父親,孩兒以前年輕氣盛,終究是錯了。」
他錯過了成為方醒入室弟子的機會,也錯過了人生最大的一次轉折。
曹瑾嘆息一聲,拍拍他的手道:「人這一輩子誰知道對錯?現在看著錯了,以後興許就對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啊!」
這是安慰的話,也是無奈的話,更是自欺欺人的話。
曹安點點頭,看了父親一眼,卻看到了死寂。
就像是一截枯枝,被燃燒到了最後,只餘下一點兒火星在閃爍著。
曹安心中驚惶,低呼道:「父親。」
曹瑾恍然未聞,他已經陷入到了自己的世界裡。
曹安慌了,他慌亂的抬頭,就看到那些人在看著自己的身後。
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