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一帶頭者瞧見新來的那些衙役後,眼底露出得逞的神色,大聲道:「這些狗官什麼時候把咱們的命當過人命了?放箭就放箭!射死了老子,鄉親們別忘了給老子報仇就是!」
他吼出這一嗓子後就往前走,城樓上奪過了弓箭的「衙役」衝著底下人就是一波放箭。
吼聲最大的那幾個半點沒被射著,反而是被激上前的普通農人叫一箭斃了命。
死了人,城樓下的喧譁聲一時間更大。
有認得的人大哭:「二蛋!」
拱火的人繼續道:「大家瞧見了,這群官府的走狗從頭到尾就沒想過給咱們活路!殺進去跟他們拼了!」
抱著被射死的農人大哭的漢子應當是一對兄弟,他當即就狠聲道:「老子跟你們這群狗官拼了!」
被怒火燒得理智全無的農人們正要不管不顧去破開這城樓,忽而「咚」地一聲大響,城樓下方血沫飛濺。
農人們看著摔死在城樓下的衙役,面面相覷,止住了往前的腳步,再次抬眼往城樓上看去。
一帶著青鬼面具的男子立於城樓上,冷聲道:「何人放的箭,你們找何人算賬。」
那面具之前在元日燈會上隨處可見,此時戴在他面上,卻有著一股說不出的森冷詭異。
帶頭鬧事的人心中莫名慌亂,喝問:「你是何人?」
謝徵答:「殺貪官之人。」
城樓上的真假衙役們此刻也終於回過神來,王捕頭等人是完全弄不清此時的情況,假衙役們則是拔劍朝他砍來。
謝徵甚至都沒還手,冷風灌滿他寬大的袖袍,立於城樓上衣袂飄飄,側身避開揮砍來的刀劍時,順便再揪住那些衙役的衣領往城樓下一扔,就又摔死一個。
王捕頭呆愣之際,謝徵藉著一揚手又扔下城樓一個假衙役的功夫,側首對他說了句:「縣令被看管了起來,這些都是假衙役,讓你的人儘管動手。」
王捕頭回過神來,雖不知這戴青鬼面具的是何人,但聯想到縣衙這些日子的異常,瞬間也明白了大概了,忙吩咐自己手中那一班衙役:「拿下這些假冒的衙役!」
不明就裡的捕快們眼瞧著他們頭兒都衝上去了,頓時也顧不得那麼多,提著刀就跟假衙役們對上了。
底下的農人們仰著頭跟看大戲似的,一臉迷茫問:「那些官差怎麼自己人跟自己人打起來了?」
邊上的農人答道:「好像是王捕頭手下的人在打那些放箭的捕快。」
「縣令那一班子人雖不是什麼好東西,但王捕頭是個好的,從前俺家的牛跑到隔壁村去了,叫隔壁村那陳癩子佔了去,還是王捕頭替俺去要回來的。」
挑事的人眼見局面失控,繼續煽風點火:「王捕頭還能大過縣令去不成?這群走狗為了自保連昔日同僚都下得去死手,咱們的命在他們眼裡更不值錢!要想報仇,還是得破開這城門去殺縣令!」
很多農人顯然都在猶豫,不知道是要僅需進城,還是等官府拿出個交代來。
須臾城樓上的假衙役們都叫謝徵帶人扔下了城樓,還沒殺過人的農人們瞧著橫在城門前的那一地死屍體,心中還是有些發怵。
謝徵負手立於城樓上道:「願意拿了糧食回去的,今日之事就此揭過,官府不會再追究。冥頑不靈者,薊州大軍已在來清平縣的路上,你們今日破開這城門,手上沾染任何一條人命,就再無退路。下半輩子是想繼續種地跟妻小父母在一起,還是想拖著全家去死,看你們自己如何選擇。」
一聽說薊州大軍來了,種了一輩子地的莊稼漢們心中還是怕得緊。
恩威並施還是有效的,畢竟比起生活迴歸原樣的安穩,進城搶掠一番後全家老小再被官兵處死,顯然是傻子都不願做的選擇。
挑事的人出言刁難:「口說無憑,糧食呢?」
王捕頭正想幫腔,忽聽得城樓裡邊傳來一聲:「糧食來了!」
竟是溢香樓的夥計們抬著糧食上了城樓來。
眼下的情況城門是萬萬不可開的,一部分糧食則用吊籃從城樓上放了下去。
幾個農人上前解開麻袋檢視後,咧嘴笑開,卻忍不住用袖子抹了一把眼:「糧食,當真是咱們的糧食!」
一聽說糧食被送回來了,大部分跟著鬧事的農人一顆心都放回了肚子裡。
王捕頭上前小聲對謝徵道:「這位壯士,多謝你解清平縣之難,可就這麼把徵上來的軍糧還與農人了,薊州的軍爺那邊……縣衙沒法交代啊!」
謝徵道:「自有縣令去交代。」
廢除徵糧的令早就跟著他命魏宣回徽州固守的軍令一起送到了薊州府,薊州那邊不可能再徵糧,但對完全不知情的一個捕快,他也無需解釋這麼多。
王捕頭原本焦頭爛額的,一聽謝徵的話,倒是把心橫了一橫。
的確,安撫這些造反的能人,擋住他們進縣城,就已盡他所能了。
他這把老骨頭,能擔的責任也就這些,擔不起,自有縣令去擔。
他道:「還是壯士急智,竟想到用薊州大軍嚇唬這些反民,總算是免了城內百姓遭災。」
謝徵未語,他說薊州大軍前來還真不是嚇唬城樓下這些造反的農人的,清平縣出了這麼大的事,薊州府不可能一點風聲聽不到。
來的只要不是魏宣,軍隊就不可能跟這些被牽著鼻子走的農人打起來。
挑事者眼見跟著造反的農人被安撫了下去,一想到自己的高官厚祿要沒了,陰沉著臉繼續發難:「馬家村幾十口人命怎麼算?」
王捕頭求助地看向謝徵。
青鬼面具遮住了他整張臉,叫人瞧不見他面上是何神情,他只道:「拖延時間。」
王捕頭不由有些傻眼,隨即也明白殺馬家村的慘案眼下還真沒法查出什麼來,也不能現場給這些人一個交代。
只有等薊州的官兵到了穩住大局後再說。
他擦了擦額角的汗,努力去同城樓下的刺頭兒和稀泥。
謝徵的目光則是不動聲色落到了屢屢出言挑釁的那幾人身上。
他們並非是要一個公道,只是想激起所有農人的仇恨,把事情鬧得越大越好。
但事情鬧大了,他們能有什麼好處?
真正的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人們不善言辭,被這群人用仇恨牽著鼻子走,煽風點火驅使這些莊稼漢做了惡,莊稼漢們是跑不掉的,他們敢這般有恃無恐,背後的靠山就有些令人玩味了。
那些挑事者揪著官府沒法現場給出馬家村慘案一個交代,繼續鬧事,重新挑起了農人和官府的仇恨時,謝徵正打算暗中解決了那幾個挑事的,城樓上忽而傳來一聲:「縣令到——」
城樓下的人紛紛禁了聲,一臉仇視看向城樓。
謝徵眸子也一眯,以為是幕後的人逼縣令出來露面了,轉頭一瞥,卻見腆著富貴肚的縣令神氣走在前邊,一眾家僕壓著被綁的官兵跟在他身後。
樊長玉穿著身不太合適的丫鬟衣裳,手上也押著個人,用剔骨刀抵在那人脖子處,因袖子短了一截,半個霜白的手腕都露在外邊。
被她押著的人脖子上已經劃了好幾道淺血痕,顯然是一路上不太老實。
謝徵視線落到那人臉上,先是一愣,隨即青鬼面具下的臉色變得要多精彩有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