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長玉因為他這句話怔住。
開什麼玩笑,威名赫赫的武安侯娶一個殺豬女,這傳出去,得叫天下人笑掉大牙吧?
她有一瞬慌亂道:「你可別說這些胡話……」
謝徵冷冷打斷她:「你覺得這是胡話?」
樊長玉皺眉說:「那些低門嫁女的,頂了天也就是富家小姐配個寒酸書生,你見過當朝公主嫁寒酸書生的?公主再不濟嫁的也是新科狀元。我原先不知你身份也就罷了,如今知道了你身份,從前那些話哪還能當真。」
這點自知之明她還是有的。
謝徵聽她拿公主類比自己,額角青筋便跳了跳,再聽她說後邊這些話,氣得冷笑一聲:「當朝公主嫁什麼人,皇帝說了算。本侯娶什麼人,本侯自己說了算。」
他垂眼看著樊長玉:「我是武安侯又如何,總沒生出三頭六臂要生吞了你,才嚇得你至此。」
樊長玉被他這些話震得有些心亂,好一會兒才道:「我給你講個故事吧,我小時候,鎮上有個豆腐娘子,雖說早年喪夫,但她人勤快,一個人守著豆腐攤子,日子也還算過得紅火,加上她人長得好看,不少寰夫都託人上門去說親,只不過她一個也沒瞧上。後來縣裡一員外家的公子隨友人來臨安鎮,見了她,從此失魂落魄的,隔三差五又去豆腐娘子那裡買豆腐,一來二去,兩人便熟絡了起來。那公子也並非輕浮浪子,一直都對豆腐娘子守禮,後來還稟了家裡人,說想娶她。」
謝徵大概能猜出她這個故事的結局,冷硬開口:「莫要拿旁人與我比。」
樊長玉沒做答,只繼續說起了那個故事:「員外一家哪能同意兒子娶個寡婦,府上的老夫人和太夫人直接給氣病了,也把那公子給關起來,還指使惡霸去砸豆腐娘子的攤子,那段時日,整個鎮上都是關於豆腐娘子的閒話。本以為她和那公子就這麼散了,誰知那公子絕食相逼,員外一家疼兒子,到底還是捏著鼻子同意了這門婚事,但只允豆腐娘子做妾。豆腐娘子二嫁,嫁的又是高門大戶,也不圖能當正妻,只圖那公子對她好。成親時,雖是納妾,可那排場也堪比娶妻,吹吹打打好不熱鬧。」
「鎮上的人都說豆腐娘子命好,這輩子能享清福了,那些年豆腐娘子每每再回鎮上,都穿得光鮮亮麗,但人卻一年比一年瘦了。唯一不變的,是依舊有人豔羨她,也有人暗地裡說一些不堪入耳的閒話,說她粗鄙淺薄,不是正經女子,死了丈夫後就四處勾勾搭搭,勾搭上了那公子才嫁入了高門。第三年的時候,豆腐娘子就被趕出員外府上了,得虧她從前是良家,若是奴籍,得直接被員外一家發賣了。」
謝徵神色顯得有些冷漠:「那男人自己變心罷了。」
樊長玉說:「我從前也是這樣覺得的,但我娘說,本就是不同道的人,哪怕一時湊在了一起,早晚也是要分道揚鑣的。就像一個人在一堆金玉寶石裡選了塊頑石,世人便都替他可惜,被選中的頑石,有人豔羨也被人說著不配,卻不知,選擇頑石的人,隨時可以重新選擇金玉,但頑石卻再也沒有選擇的機會了。豆腐娘子便是這樣,員外公子喜歡她時,她就比名門閨秀還好,員外公子不喜歡她了,她便和那酒家娘子、茶水娘子無甚區別。」
謝徵冷聲道:「是那男人心志不堅,我若決定了要什麼,攥進棺材裡也要跟我爛在一起。」
他說這話時,黑眸一瞬不瞬地盯著樊長玉,平和的眼神下卻又藏著一股讓人心顫的狠意。
樊長玉心口下意識突突了兩下,但想起從前母親說給自己的那些話,眸色卻又變得堅定而清明:「我娘還說過,讓他們走到這一步的不止是這些,一個人是沒法拋去自己的過去的。豆腐娘子曾是寡婦的事實會伴隨著她一輩子,她不得主母喜歡,在府上裡會面對形形色色的打量和輕視。大戶人家家中的規矩禮儀,也不是她一時半會兒就能學會的,被婆母打壓,被妯娌取笑,甚至連下人都能瞧不起她,那些聲音和身份差異造成的無孔不入的自卑,無時無刻不在侵蝕著豆腐娘子。」
「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員外公子對她的好,但所有人都說她不好。有些話,聽一遍兩遍尚且能堅定本心,可經年累月地一直有人在耳邊說著,難保不會潛移默化被影響,曾經忽視掉的那些不好,在那時候也變得格外刺目起來。員外公子生來富貴,他啟蒙讀書的年紀,豆腐娘子可能在家幫忙母親做家務;他同友人觥籌交錯時,豆腐娘子興許在埋頭做豆腐。」
「員外公子度的是風月,豆腐娘子過的是日子,員外公子不覺得腐娘子做個一飯一羹是什麼大不了的,因為他家僕從成群。豆腐娘子也不懂員外公子吟詩作畫的雅趣,他們本就不甚一類人,又哪能切身處地知道對方在想什麼,自以為給出自己最寶貴的東西,在對方看來卻什麼也不是,細小的矛盾日積月累下來,一回首便是不可逾越的鴻溝了。」
說到此處,樊長玉終於抬眼直視謝徵:「侯爺是蓋世英雄,也只有王公大臣的千金才能與侯爺相配,我一個殺豬的,侯爺要是娶我,會被天下人恥笑的。」
謝徵聽她為了婉拒自己,扯了這麼個故事,再聽她說讓自己取王公大臣之女的話,怒極反笑:「本侯娶妻,幹天下人何事?」
樊長玉沉默了好一陣才開口:「我以為,我說了這麼多,侯爺應該懂我的意思的。」
指節卻不自覺地扣緊了,心口有些悶悶地難受,有一瞬她也在想,要是他只是言正就好了。
一案之隔,兩人隔著淺薄的夜色對視,直到謝徵開口:「我從前同你說的話,你是不是以為也全是騙你的?」
樊長玉一怔,尚未明白過來他這話裡的意思,便聽他道:「我早同你說過,我家中沒人了,只剩我一個。」
他說這話時,神色甚至是有些冷漠,似乎極不願意提起關於自己家中的一切。
樊長玉抿了抿唇,回道:「我沒覺得你說的這些是騙我。」
謝徵笑了笑,意味不明地,神色乖戾又像是有些受傷,最終被那份驕傲強壓了下去:「你說的那故事,套不進你我二人。謝氏尚有幾支旁支,你若嫁過來,只有她們削尖了腦袋討你歡心的份兒,不會像你說的那故事裡那樣,有蠢人來挖苦為難你。你要是連她們的馬屁都懶得聽,不見也無妨。等剿滅反賊,手刃魏嚴,我便奏請駐守西疆,你跟我一起在封地,沒個十年八年的,不會進京一次,京城需要你打交道的貴婦,一隻手都能數過來,如此一避,這輩子也難聚到一起。」
「你怕天下人恥笑,覺得我還有旁的選擇,我請陛下賜婚就是,我這輩子只要不謀反,就也只能守著你一個,這天下,誰也不敢對這樁婚事有異議。」
「至於你說的志趣,我閒來不是習武便是溫書,你在武學上頗有天賦,平日裡書卷也翻得勤快,如此看來志趣也相投,並無鴻溝之說。」
話至此處,他才終於停了下來,清冽好看的眸子裡映著少女的模樣,緩緩道:「樊長玉,我若娶你,你肯嫁我麼?」
可能是從察覺自己動心起,他便一直在謀劃往後的事了,此刻問出這話來,一點沒覺著不合時宜或是孟浪,只在這片沉寂裡,等著那個塵埃落定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