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門一破,城內守軍倉惶四逃。
原本牛毛一般的細雨,慢慢也變成了豆子大小的雨粒,極為稀疏地從天際的黑雲裡墜了下來。
謝徵馭馬帶著十幾名親衛隊進城,在甕城同隨元青遇上。
隨元青單槍匹馬立在那裡,馬蹄下躺著十幾名燕州兵卒的屍首,他手中長.槍瀝著未乾的血色,挑釁般看著謝徵道:「謝氏豎子,可敢前來送死?」
謝徵左右的親衛面露憤憤之色,當即就忍不住要催馬上前,被謝徵長戟一橫,攔了下來。
他淡淡道:「退後。」
幾十名親衛隊的人互看一眼,往後退了數丈。
隨元青見狀,眼中的嗜血和興奮更甚,他抓著手中長.槍,用力一夾馬腹,大喝一聲便向著謝徵殺了過去。
他這一擊,人借馬勢,幾乎是銳不可當。
但謝征駕馬立在原地,連動也不曾動過一分,他坐下的大宛烏蹄馬,跟著他廝殺戰場多年,見此情形竟也不驚懼。
隨元青的兵刃快送到眼前時,謝徵才提戟格擋。
一聲令人牙酸的銳響,長戟尖端下方的半月形戟刀牢牢卡住了隨元青的槍頭,兩股巨大的力道相撞,隨元青連人帶馬都後退了半步。
他咬緊牙關,面目猙獰。
然不等他拽出自己武器,那長戟的幾柄直接重重打在了他腰腹上。
霎時間,隨元青只覺五臟六腑似被震碎一般,從馬背上倒飛出去時,一口血也噴了出來。
摔在地上時,他眼前陣陣發黑,視物都出現了重影。
只有豆子大的雨點落在臉上時,尚且還感知到幾分涼意。
城牆上的「隨」字旗被攻上城樓的燕州軍砍斷旗杆,疾風裹著旌旗吹落至謝征馬下。
馬蹄毫不留情地踏了上去,纏著暗金色龍紋的戟刀抵上了隨元青脖子。
謝徵單手持戟,於馬背上居高臨下望著他,眼底是看螻蟻般的漠然:「隨世子這十餘載的武藝,是都練在了嘴上?」
隨元青沒理會這句嘲諷,他口中滿是鮮血,望著眼前這道山嶽一般不可攀的模糊人影,快意笑了起來,道:「殺了我,給個痛快的。」
謝徵冷眼看著他,卻收回了長戟,吩咐身後親兵:「綁了,帶回去。」
親兵上前去拖隨元青,他嘶聲道:「謝徵,要死,死在你刀下,老子也甘願些,那些劊子手,不配砍老子這顆頭顱!」
雨點愈發密集,將地上的城磚暈出一個個蠶豆大小的水印。
謝徵已駕馬往前走了幾步,聞言回首看了他一眼,冷漠道:「有個人,隨世子見了,興許就不這麼急著想死了。」
隨元青很快被親衛們綁了帶走。
公孫鄞姍姍來遲,用羽扇遮在頭頂,擋著愈來愈密集的雨點,「嘖」了聲:「還真是這雷雨一下起來,康城就被拿下了?」
謝徵沒理會他,駕馬繼續往城內去,吩咐麾下部將:「大軍進城後,不得禍亂百姓。」
眾部將紛紛抱拳應是。
……
那匯聚在康城上方的雷雲,最終是變成了一場下了一天一夜都未曾停歇的暴雨。
室內明燭高燃,謝徵赤著上身,緊實的肌理在昏黃的燭火下愈顯塊壘分明。
他後背有一道橫貫整個背部的斜長傷口,傷口首尾部分結痂了,中間部分又開裂來,黑褐色的痂和鮮紅的血肉混在一起,瞧著格外猙獰。
他連藥都沒上,直接扯了乾淨的白布就往身上裹,明明痛得額角都冒出細密的冷汗了,卻連眼都沒眨一下。
換下來的衣物亂糟糟堆在一旁的矮几上,裡邊一個雕工拙劣,高傲挑著眼尾的木雕小人格外扎眼。
房門猝不及防地被推開,公孫鄞興奮前來同他彙報:「我帶那姓趙的去見過隨元青了,你是不知……」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望著謝徵那血肉猙獰的後背,皺了皺眉問:「你何時受的這般重的傷?」
謝徵面色極冷,幾下纏好紗布自己打了個結,披上外袍道:「捉趙詢的時候傷的。」
公孫鄞很是驚奇:「趙家竟養得起那般厲害的守衛?」
謝徵直接岔開話題:「隨元青那邊如何了?」
公孫鄞已全無之前的興奮之色,只道:「不想死了,只想殺回崇州去斬他那假兄長,救她娘。」
語畢,竟是又說起謝徵身上的傷來,他掃了一眼矮几,沒瞧見藥瓶,眉頭皺得更深了些,問謝徵:「你後背那傷裂成那樣?你不上藥?」
他狐疑道:「我早就覺著你此番回來怪怪的,難不成是又同樊姑娘鬧了彆扭?」
謝徵突然寒聲下了逐客令:「若無旁事便出去。」
公孫鄞一愣,知曉自個兒是猜對了,他鮮少見謝徵臉色難看成這樣,暗忖只怕得是鬧了不小的矛盾,也沒了取笑的心思。
多年的交情,他清楚眼前這人的脾性,不好在這時候多說什麼,只在退出房門時,瞟了矮几上那個人偶一樣。
謝徵房裡是不會有這麼個醜不拉幾的擺件的,八成是他此番回來從崇州帶回來的。
走出房門老遠後,公孫鄞才換來一名親兵,嘀嘀咕咕交代:「你去崇州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