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謝徵來到魏府之前,魏嚴偶爾還會對他和顏悅色,指點功課時雖嚴厲,卻也不會過多苛責。
謝徵來了之後,他便再也沒見魏嚴對自己笑過了,他和謝徵同吃同住,魏嚴每每見他們,面上都是一片陰沉。
謝徵總是很聰明,不管學什麼,先生一教他便能學會。
偶爾魏嚴抽考他們學問時,謝徵就算害怕,也能舉一反三答出來,反之他在魏嚴跟前答問時,只要魏嚴那雙凌厲的鳳眼從書卷上移到他身上來,他便渾身抖如篩糠,一句話都說不出。
他怨恨謝徵讓自己丟臉,也怨恨他把自己襯得像個草包,讓魏嚴看他的眼神里再也沒有過了讚許之色。
他不止一次地想,要是世上沒有謝徵這個人就好了。
所以幼年時,他不留餘力地欺凌謝徵,有那麼一兩次叫魏嚴知曉了,他被罰跪了祠堂,事後便愈發變本加厲地在謝徵身上討回來,謝徵便連告狀都不敢了。
但他並沒有感到多開心,一開始他往謝徵被褥裡塞蛇蟲,還能嚇得謝徵驚惶大叫,後面謝徵只會眼都不眨地捏死他放進去的蛇蟲。
嚴冬他往謝徵的**潑冰冷刺骨的井水,謝徵把溼透的床褥扔到地上,合衣就著光禿禿的床板睡上一夜,第二天發著高熱,依舊能在演武場上贏他。
他在書院裡帶著一眾捧高踩低的官員之子,把墨水倒滿謝徵的書桌,在假山後領著人痛毆他一頓,踩著他的臉碾進泥水裡,譏誚道:「謝臨山的種,也就這樣。」
他希望謝徵能就此變成那樣一灘爛泥有多好。
可謝徵從來不求饒,他被他的嘍囉們按著手腳,被他踩著臉摁進泥地時,看他的眼神也只是冷冷的,黑漆漆的讓人瘮得慌。
後來謝徵便去了軍中,再相見時,他從沙場歸來戰功赫赫,愈發把他比得什麼都不是。
也是一個雨天,他被謝徵打斷幾根肋骨,踩著臉碾進滂沱雨地裡,冷冷嘲諷:「魏嚴的種,也不過如此。」
他曾經給謝徵的,謝徵都一一還回來了。
從那時起,他就愈發恨謝徵,知道謝徵死在崇州戰場上時,沒人知道他有多高興。
可就算謝徵「死了」,他去了西北,也沒能接管好他手中的軍隊,反而還把整個西北搞得一團糟,讓魏嚴又被李黨抓住了彈劾的把柄。
時隔多年,魏宣終於肯承認,其實他就是嫉妒謝徵,嫉妒到恨自己為什麼不是他。
魏全聽到他的話,只說:「侯爺是侯爺,公子是公子,公子無需同任何人比較。」
魏宣垂首苦笑,望著倒影在地上的竹影,也不願在魏全跟前多說,繼續丟人現眼了,他起身道:「我回去陪母親。」
魏全頷首恭送他遠去。
到了魏夫人所住的院落,魏宣還沒進房便聽見了裡邊傳來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
他想起魏嚴冷漠離去的那個背影,心口愈發酸澀,見丫鬟端著剛煎好的藥從小廚房那邊過來,道:「我給母親送去。」
丫鬟明顯有些懼他,不敢推辭,恭敬遞上端藥的托盤。
魏宣皮糙肉厚,直接端起了上邊那隻描金邊的青瓷藥碗,大步走進了房內。
「母親,喝藥了。」他一進屋,便有僕人端上一張圓凳放到了床邊。
魏夫人在病中,氣色並不好,她算不得傳統意義上的美人,相貌平平,只是多年吃齋念佛,眉宇間透著一股慈悲。
她寬慰獨子道:「老毛病了,不是什麼大事,我躺幾天就好。」
魏宣垂首用湯匙攪著碗裡褐色的藥汁道:「父親聽說您病了,也很憂心,只是如今朝中局勢不明朗,父親那邊還有諸多大臣在議事,實在走不開,這才沒來看您,但已派人去太醫院請太醫了。」
魏夫人一聽魏宣說這些,原本平和的眸色就變了變,她問:「你去找相爺了?不是同你說了麼,這等小事,莫要去擾相爺……」
魏宣道:「不是我去找父親的,府上就這麼大,您病了要請大夫,哪裡瞞得住……」
魏夫人咳得更厲害,看著兒子有些吃力地開口:「休要瞞我,你怎麼……」
她似有些無奈地嘆息了聲:「怎麼就是不聽為孃的話?」
被母親識破謊言,魏宣有點難堪地垂下首,捏著藥碗的手用力扣緊:「母親,是不是兒子沒出息,讓您覺著無顏去找父親?」
魏夫人掩唇低咳幾聲,虛弱道:「傻孩子,說什麼傻話?」
魏宣眼眶通紅地抬起頭:「是兒子沒本事,不得父親喜歡,才讓您也跟著受冷落。」
魏夫人微微一怔,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溫聲道:「別瞎想,相爺是做大事的人,大丈夫不會拘泥兒女情長,你可莫要去相爺跟前說這等話。」
魏宣恨聲道:「可這些年裡,父親只有你年節才來您這裡吃個飯,母親您就不委屈?」
魏夫人神色間有一瞬間的悵然,似回想起了什麼往事,只說:「傻孩子,莫要這般想,為娘從來沒覺得委屈,相爺是為孃的恩人,你要有出息,像你謝表弟那般,好生替相爺分擔肩上的擔子。」
魏嚴同謝徵的決裂,魏夫人一不管事的後宅女子還不知曉,只當謝徵是在北地,才幾年未曾歸家了。
魏宣敏銳地抓住了魏夫人話中的一句,問:「母親為何說,父親是你的恩人?」
魏夫人垂眼沒立刻答話,掩唇咳了好一陣才道:「生做了女人,嫁人便是第二次投胎,為娘當姑娘時,因是家中庶出,衣食用度樣樣得看人臉色。嫁入相府這二十多年,相爺待我不薄,為娘知足了。」
魏宣知道他母親就是個不爭不搶的性子,伺候魏夫人喝藥,沉默著不再多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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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長玉和謝徵從謝氏陵園回來時,已將近亥時,城門已關,樊長玉只能等第二天城門開了,再回進奏院。
好在她出門前,已交代了謝七,她便是一夜未歸,應該也出不了什麼亂子。
謝忠駕車帶著他們回了城外的莊子,馬車剛至門口,便有血衣騎的人候在外邊,呈上一封信件:「主子,長公主從宮裡遞出來的訊息。」
謝徵抬手接過,撕開信封后,藉著門口的燈籠光一目三行看完信紙,眸色陡然森寒。
樊長玉聽他同長公主竟有書信往來,心中剛覺著怪異,見他臉色不對,問:「怎麼了?」
謝徵將信紙遞給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魏嚴曾私通后妃!」
樊長玉還沒來得及看信,但聞言心裡也是一個咯噔,魏嚴曾私通后妃,是不是說明,他策劃十七年前的錦州一案便有跡可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