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徵卻道:「把朝服也弄溼。」
樊長玉皺眉道:「你會著涼的。」
謝徵抵著她額頭:「我一時半會兒沒法同你解釋清楚,你且照我說的做就是了。」
樊長玉便出去把他的朝服扔進水裡泡溼了擰乾再給他穿上,那身夜行衣則被她包上大石塊沉入了太液池。
一切準備就緒,樊長玉再扶謝徵出去時,明顯感到他腳下還有幾分虛浮,似乎並不是單純地中了媚.藥。
彷彿知道她在想什麼,謝徵道:「軟骨散的藥性還沒過。」
樊長玉捏著他手腕的五指便緊了幾分,原來他還中了軟骨散!
無怪齊昇敢只在冷宮外放十幾名侍衛就想攔他。
樊長玉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狗!皇!帝!」
她鮮少罵髒話,謝徵還是頭一回聽她這般咬牙切齒地罵人。
他詫異地側眸看了樊長玉一眼,心口似被泡進了一汪暖泉裡,讓他在今夜遭了這般算計升起的陰鷙都散了幾分,竟反過來寬慰起樊長玉:「先出宮,這筆賬暫且記在齊昇身上。」
樊長玉沒再說話,唇卻抿得極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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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終是沒能如願,他們在前往太極宮的路上,和領著一眾朝臣的齊昇迎面撞上了。
齊昇手上捻著一面皮似的東西,瞧見二人,當即冷笑著開口:「謝愛卿更衣一去不復返,可真是讓朕好生擔憂。」
謝徵臉上的緋色已完全消退了下去,只餘失血過多和在太液池泡太久的蒼白,他由樊長玉攙扶著才能走路,嗓音卻一如既往地清冽平穩:「讓陛下憂心,是臣之過。」
齊昇掃了一眼謝徵身上那身並未換過的朝服,眼中冒出奇異的光彩,咄咄逼問:「朕觀謝愛卿這沾了酒的衣袍也並未換過,不知謝愛卿這段時間去了何處?」
唐培義和賀修筠等人都朝她們投來擔憂的目光。
樊長玉見這形勢,不免也替謝徵捏了一把汗,他回答得卻格外從容:「慚愧,微臣由侍者引著去更衣,卻見牆頭有蟊賊掠過,微臣想著這除夕佳宴,萬不能出事,便去追那蟊賊了,怎料醉了酒力不從心,被那蟊賊打傷後不慎墜太液池,若非雲麾將軍路過,臣只怕就要成為太液池中一亡魂了。」
原來這就是他讓自己把他那身朝服也浸溼的原因。
樊長玉尚在感慨他說謊不打草稿,齊昇和百官的目光便齊齊向頭髮絲和官袍都溼透的她掃來了。
她充當著一根人形柺杖,拿出自己的看門絕技,睜著一雙大而偏圓的杏眼,點點頭,看起來要多老實有多老實。
手心卻全是黏.膩的冷汗。
謝徵似察覺到了,在廣袖遮掩下,不動聲色地捏了捏她的手。
齊昇冷笑著問樊長玉:「不知雲麾將軍何故會出現在太液池?」
樊長玉虎著臉道:「末將喝多了酒水,欲去更衣,一齣大殿便見冷宮方向起火了,末將便想去救火,路過太液池時,發現了墜湖的侯爺。」
得到這麼個回答,齊昇臉色已是極為難看了,他舉起自己手上那張易.容面具:「金吾衛尋著血跡在太液池東池邊上撿到這張面具,不知謝愛卿可認得?」
謝徵細看了兩眼那面具,道:「有些眼熟,同微臣交手的那蟊賊雖蒙著面,微臣卻記得他臉上有一道從眉骨橫貫過鼻樑的刀疤,想來那蟊賊是易了容的,這面具,當是那蟊賊的。」
對於他如此詭辯,齊昇恨得咬牙切齒,皮笑肉不笑地道:「真是巧了,那夜闖冷宮的蟊賊受了傷,謝愛卿也受了傷,不知謝愛卿口中的蟊賊,可還有旁人見到?」
他這是鐵了心要把夜闖冷宮的罪名安到謝徵了。
樊長玉看向齊昇,目光裡已是壓不住的冷意。
謝徵卻平靜道:「帶微臣前去更衣的內侍也見過。」
樊長玉眼底劃過一抹詫異,連齊昇面色都狠狠一變,他逼問:「那太監現人在何處?」
謝徵血色還未完全褪去的鳳目同齊昇對視著,眼底似帶著幾分薄笑,可那薄笑底下,是毫不掩飾的血腥殺意,叫齊昇不自主地打了個寒顫,面上的猙獰都收了幾分。
謝徵收回視線,淡聲道:「他見了那蟊賊大驚之下出聲,叫蟊賊打暈了,現在麟德殿偏殿。」
齊昇後背已叫冷汗溼透,他知道今日謝徵若不能被定罪,他日便是自己洗淨脖子等他來割項上人頭了。
哪怕心底已全是懼意,卻還是咬牙道:「擺架麟德殿。」
他篤定謝徵是虛張聲勢。
怕被謝徵察覺,引謝徵去更衣的太監他並沒用知曉這個計劃的人,他知道宮裡並未進蟊賊,因此斷定謝徵是信口胡謅的。
只要找到那太監,逼問那太監後,就能給謝徵定罪了!
齊昇帶著眾人走在最前邊,負於身後的手卻全是冷汗。
他不斷安慰自己,只要找到那太監就好了……
一行人浩浩****去了麟德殿。
樊長玉扶著謝徵,明顯感覺到他手臂又滾燙了起來,呼吸雖竭力剋制著,卻還是有些沉。
她擔憂地看了謝徵一眼,謝徵卻兩眼平視前方,面上看不出任何異常。
樊長玉一時也分不清他這是著涼發起了高熱,還是那下作藥的藥性又上來了,眼下又不是說話的時候,她便也沒作聲,但一路上,謝徵捏著她手臂的力道已經越來越重,眼神雖還清明凜冽,鬢角卻已沁出了汗意。
金吾衛很快找到了那名倒在廊柱下的太監,太監被一桶冷水澆醒時,因著被打暈前聽到的動靜,本能地大喊了一聲:「有刺客!」
聽到這話,齊昇面色愈發猙獰,一記窩心腳直接朝那太監踹了去:「狗奴才,什麼刺客,給朕說清楚!」
太監被踹翻在地,痛得半天沒能爬起來,瞧見天子和一眾大臣都圍著自己,面上愈發惶然。
謝徵在此時出聲道:「公公引本侯前去更衣途中,是不是見到有蟊賊從牆頭越過?」
那太監當時只聽到牆頭上傳來的動靜,但已被齊昇踹了那一腳逼問刺客的事,又有這麼多朝臣看著自己,他惶恐不已,腦中都是一片空白的,當即就順著謝徵的話連連點頭:「是是是,宮牆上的確有人越過!」
人證都有了,謝徵今夜已是完全能證明自己清白的了。
齊昇踉蹌著後退一步,慌忙扶住他的太監神色也極為驚惶。
齊昇面上一片灰敗,這一刻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他完了!
謝徵面上已又升起了緋色,他掩唇低咳兩聲,寒涼的目光淡淡掠過齊昇:「臣同那賊子交手受了傷,又在太液池溺水受了寒,病體抱恙,無力再幫陛下搜尋那賊子,便先行出宮了。」
齊昇腦中嗡聲一片,壓根已聽不見謝徵在說什麼。
謝徵不得齊昇應允,便擅自離開,朝臣們也不敢做聲。
長門狹道卻又在此時傳來急報聲:「報——有刺客夜襲大理寺,劫走了隨家要犯!」
此言一齣,群臣不由譁然。
樊長玉知道應該是謝徵手底下的人去大理寺劫人成功了,心下倒是鬆了一口氣。
出乎意料地,發生了這麼大的事,齊昇臉上卻一點波瀾都沒有了,甚至都沒責問同在參加宮宴臣子之中的大理寺卿,連讓朝臣們散宴各自歸家都是總管太監代為傳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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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培義等人在跟著齊昇前往冷宮後,便一直替謝徵提著一口氣的,直至此時,那口氣才徹底吐出來了。
幾人結伴出宮,鄭文常眼尖地瞧見前方武安侯似乎傷勢不輕,由樊長玉扶著時,大半個身體都壓在了她單薄的肩膀上,當即就要上前去。
唐培義一把薅住了他,問:「你做甚去?」
鄭文常道:「侯爺似乎傷得頗重,怎能一直由樊將軍一女流扶他,我去扶侯爺。」
唐培義看他的眼神頓時有點一言難盡,最後只道:「你別管。」
鄭文常很是不解:「為何?」
一旁賀修筠輕咳一聲,攬住鄭文常肩膀道:「文常兄,你扶我吧,我有些醉了。」
鄭文常是賀敬元的門生,同賀修筠也是情同手足的好友,如何不知他的酒量,當即就一掄肩把人甩開:「你離喝醉怕是還差七成呢!」
他費解地看著好友:「你和唐將軍,怎麼都怪怪的?」
賀修筠嘆了口氣,終是選擇直說了:「你是個榆木疙瘩嗎?看不出侯爺和樊將軍好事將近了?」
鄭文常狠狠一皺眉:「因為樊將軍跳太液池救侯爺有了肌膚之親?」
他當即便道:「這你們就不瞭解樊將軍了,樊將軍那等胸懷氣魄,不輸大丈夫,怎會被這等俗禮困住……」
唐培義和賀修筠看他的神色愈發一言難盡了些。
這人在盧城時就沒發現一丁點的不對勁兒嗎?
最後賀修筠只拍了拍鄭文常的肩說:「文常兄,將來你若自己求妻困難,便來求你嫂嫂給你牽個紅線吧。」
鄭文常立在原地看著遠走的唐、賀二人,面上愈發茫然。
這怎麼還跟他將來娶妻扯上關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