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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天生不測雍正歸天 風華正茂乾隆御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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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開場白是誰也沒想到的,娓娓而言,說的全是雍正的身體,入情入理,動人心肺。但張廷玉、鄂爾泰立刻聽出了話中之話:大行皇帝絕非「暴亡」,而是久病不愈終於天年。因此,杏花春館裡的那一幕必須深深掩住,永不外傳。因見是個空兒,張廷玉正要說話,鄂樂泰在旁說道:「皇上不必難過了。大行皇帝統御字內十有三年,享年五十八歲已屬中人高壽。先帝繼聖祖謨烈,修明政治,條理萬端,躬勤愛民,夙夜勞旰,實千古罕見之聖君。臣以為當遵祖宗成例賜以佳號,奉安龍穴,這是此時最要之務。」

「可照祖宗陵葬規制。」弘曆看了一眼鄂爾泰,說道:「現有跟從先帝的人都去守陵。」鄂爾泰雖然沒有明說,但含糊以「祖宗成例」掠過,顯而易見是想遵照太祖努爾哈赤、太宗皇太極的成例,將杏花春館所有知情太監宮女一體殉葬滅口了事。弘曆當然也不願讓雍正暴死真相傳播出去,但覺得鄂爾泰存心未免過於狠毒。於是口氣一轉,將「我」字已改成了「朕」,「孔子說忠說孝,還有禮義廉恥,無非為了天下歸仁。朕以仁恕待人,人必不肯負朕。杏花春館的事如有洩露,自有國法家法,豈能違世祖、聖祖聖諭恢復殉葬,無分良莠一殉了之?」鄂爾泰一開口便碰了這個不軟不硬的釘子,頓時漲紅了臉,忙躬身說道:「奴才心思難逃聖鑑。皇上訓誨的是!」弘曆點頭道:「你也是事出有困。這件事就著落到你身上——朕想,現在有幾件要務立刻要辦:大行皇帝的諡號廟號要定。朕的年號要定,然後召集百官宣佈中外,由禮部主持擬定喪儀,這就穩住朝局。還有些常例恩旨,待舉喪之後再議不遲。」

張廷玉在旁聽著心下暗自惦輟,寶親王不愧是聖祖皇帝親手調教、久歷朝務的皇阿哥。這些事都是自己準備說的,卻都被弘曆說了個滴水不漏。想著,進前一步躬身道:「皇上曲劃周密,極是妥當。定廟號年號用不了多少時辰。奴才這就傳諭,令六部九卿各衙門順天府衙門主官進朝待旨。」

「這些事統由李衛去辦——高無庸,你去宣李衛進來。」弘曆從容說道,「你留在這裡,把廟號和朕的年號定下來。」說罷轉臉問道:「五叔,十七叔,還有三位弟弟,你們看呢?」允祿忙道:「皇上說的是。臣等沒說的。」

直到此時,人們才覺得氣氛鬆快了些。張廷玉是此中老手,低頭沉吟一陣,說道:「奴才先略述一下,有缺失之處,再請皇上和諸位王爺、大臣指正補遺。皇上以為如何?」見弘曆點頭,方一字一板說道:「先大行皇帝天表奇偉、大智夙成、宏才肆應、允恭克讓、寬裕有容、天章睿發、燭照如神——據此,奴才以為諡文可定為‘敬天昌運建中表正文武英明信毅睿聖大孝至誠’不知皇上和諸位以為如何?」

殿上幾個大臣面面相覷。雖說這是官樣文章,但沒有真才實學,就是頌聖也難免黃腔走板,鄂爾泰抱定了「說不好不如不說」的宗旨,不在這上頭和張廷玉打擂臺。別的人誰肯在這裡賣弄,因而一片隨聲附和,齊聲說道:「甚好。」

「朕也以為不錯。」弘曆說道,「不過大行皇帝一生恤人憐貧,仁厚御下,還該加上‘寬仁’二字才足以昭彰聖德。」

雍正當政十三年,以整頓吏治為宗旨,清肅綱紀、嚴峻刑律,是個少見的抄家皇帝。他生性陰鷙,眥睚必報,挑剔人的毛病無孔不入,常常把官員擠兌得窘態萬狀。連雍正自己也承認自己「嚴剛刻薄」。弘曆瞪著眼說瞎話,硬要加上「寬仁」二字!但此時也只好交口稱是。張廷玉想想,這是新君特意提出來的,一定要擺在「信毅」之前,便提筆一口氣寫了出來。仰首說道:「這是諡文,諡號請皇上示下。」弘曆想了想,說道:「就是‘憲’皇帝吧。博聞多能行善可以謂之‘憲’,大行皇帝當得這個號。至於廟號,‘宗’字是定了的,‘貽庥奕葉日世’。朕看就是‘世宗’的好。」弘曆款款而言,顧盼之間神采照人。張廷玉是從小看著他長大的,雍正晚年一同在上書房辦事。當時,只是覺得弘曆溫和儒雅精明聰慧,此時見著真顏色,才知道是個比之雍正更難侍候的主兒。因此忙收斂鋒芒韜光晦跡、謹守「萬言萬當,不如一默」的箴言。

「朕其實不難侍候。」弘曆不易覺察地吊了一下嘴角,端起太監捧上的**呷了一口,「朕最敬佩的是皇祖父聖祖爺,最禮尊的是皇阿瑪世宗爺。朕之心朕之性與父祖一脈相承,講究敬天法祖、仁愛御下。仁者天也,天者‘乾’也,朕的帝號可定為‘乾隆’。你們有的是兩朝,有的是三朝老臣了,當以事朕祖、父之心事朕,佐朕治理天下,使朕如聖祖般為一代令主,致大清於極盛之世。但存此念,朕豈能負爾等?朝廷也不吝爵祿之賜。」

這不啻是一篇登極宣言了,弘曆說得雖然委婉,但「敬天法祖」講的就是聖祖康熙。禮尊父皇不過是盡人子孝道。雍正皇帝急斂暴徵,行的苛刻政治,現在他要翻過來學習乃祖,以仁孝治天下了。眾人想起在雍正皇帝手下辦差十三年,天天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仍動輒獲咎。剎那間都有一種恍若隔世之感,心頭都是一鬆,忙俯首山呼:

「乾隆皇帝萬歲,萬萬歲!」

乾隆覺得身上的血一下子湧到臉上。萬幹感慨齊湧心頭。強自按捺著激動的心情,凝重地點點頭,說道:「今日不是議政的時候,要趕緊籌辦大行皇帝的喪事。張廷玉。」

「奴才在。」

「你來擬旨。」

「扎!」

乾隆坐得筆直的身子似乎鬆動了一下,說道:「人子盡孝,無論天子庶民,以盡心盡禮為誠。所以舊制天子居喪,心喪三年,禮喪以日代月,只服二十七日喪禮,於理不合。朕以孝治天下,先要自己作表率,怎麼能令天下人服孝三年,而自己只服二十七天的孝?這個制度改了。大行皇帝大殮,就在乾清宮南廡搭起青廬,朕當竭盡孝子之禮。」說到這裡一頓,見眾人都瞠目望著自己,又道:「但朕為天子,政務繁忙,如因居喪,荒怠政務,適背了皇阿瑪託付深意,反而為不肖之子。因而三年內朕將在乾清宮如常辦事,繁細儀節著由履郡王允掏主持,這樣既不誤軍國大事,朕又可以盡孝子之職。」

這其實是帶喪理政。過去舊制天子居喪以日代月是張廷玉的建議,也無非縮短皇帝居喪時日以免荒怠政務的意思。乾隆這番議論看似拉長了居喪日期,其實是連二十七日正式居喪也取消掉了。張廷玉學識淵博,卻也無可挑剔,只嚥了一口唾沫,循著乾隆的話意揮灑成文。

「國家驟逢大變,朕又新喪哀慟,恐怕有精神不到之處。」乾隆接過墨汁淋漓的草稿,點點頭又對眾人道:「即令莊親王允祿、果親王允禮為總理王大臣,隨朕行在參贊,著即賞雙親王俸。弘曉、弘晝主管兵部,著李衛兼任兵部尚書,辦理軍務並處置京師防務一應事宜。」說罷目視張廷玉,略一沉吟才道:「張廷玉、鄂爾泰原差不變,加恩賞世襲一等輕車都尉,上書房、軍機處兩處日常事務要兼顧起來。就是這樣——明白麼?」

「扎!」臣等恭遵聖諭——謝恩!」眾人一齊叩下頭去,思量著還要說些感恩戴德的話時,乾隆已經起身,一邊徐徐下座,說道:「道乏罷,各按自己的差事分頭去做,朕就在乾清宮,疑事難決的可隨時來見朕。」

乾隆待眾人退出殿門,有點戀戀不捨似的繞著御座徘徊了一會兒,踱出殿外,守在殿門口的侍衛、太監見新皇帝出來,「唿」地跪下了一大片。乾隆沒有理會,擺擺手便下了月臺。弘曉、弘晝正在宮前東廊下指揮太監穿換孝服分發孝帽,見乾隆出來,兩兄弟一人捧孝帽,一人捧鰓麻孝服疾趨而來,長跪在地,滿臉戚容,哆嗦著嘴唇,卻什麼也沒說。乾隆看著這雪白的衣帽,又轉臉看看已經糊了白紙的乾清宮正門和到處佈滿了白花花的幔帳紙幡,在半陰半晴的天穹底下秋風一過,金箔銀箔瑟瑟抖動著作響,似為離人作泣。

「皇阿瑪……您……就這麼……」他呆呆地由兩個兄弟服侍著換了一身縞素。剎那間,象被人用錐子猛紮了一下,臉色變得異常蒼白,「上蒼啊……這是真的……」他沒有眼淚,但視線已變得模糊。似乎不相信眼前的現實,他試探著向靈棚走了兩步,雙腿一軟幾乎栽倒在地下!

弘曉、弘晝二人急忙趨前一步,一邊一個死死架住了乾隆。弘曉帶著哭音說道:「好皇上……您得撐住……這個時候出不得事……外頭多少臣子、多少雙眼睛瞧著您呢!」弘晝也是滿心悽惶,小聲泣道:「父皇靈柩沒運來,您不能把持不住,我們不好維持……」

「皇阿瑪……你去得好——快啊……」乾隆乾澀地嚎了一聲,兩行熱淚撲籟籟順頰而下,卻咬著牙鎮定住了自己,對弘晝道:「老五,你和弘曉就侍在朕側。朕這會子心情迷亂……傳旨,六部九卿主官和在京二品以上大臣,隨朕往圓明園迎接皇阿瑪靈柩。這邊的事由履郡王指揮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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