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恆看著豎在軍機處門前的「文武百官並諸王公不得擅入」的大鐵牌,含笑說道:「沒有見皇上。主子娘娘前些日子叫買書,剛剛送進去,出來又碰上內務府的阿桂,扯住我下了一盤棋。阿桂想以恩蔭貢生應這一科的殿試。他不曉得規矩。那不是楊名時麼?我問問他去。」張廷玉笑道:「滿洲旗人,做副標統了,還要到文場取功名?你也不用去尋楊名時,問我好了。叫他在旗裡備個案,交上書房用印,殿試時奏明就是了。」傅恆笑著說了句「承指教」便出了隆宗門。
錢度自河南到濟南,毫不費事便進了李衛幕府,原想死心踏地到北京直隸總督衙門好生作為一番的。不料連衙門口朝哪開都沒見便另生枝節,先說叫李衛去古北口閱軍,接著又有旨意,撤去李衛總督改任兵部尚書。當大司馬自然來了興頭,但上任的票擬卻又遲遲不下。眼見四面八方的孝廉紛紛入京,車水馬龍。富的高車駟馬,僕從如雲,窮的布衣青衫,子然一身。或顧盼自雄,或猶疑徘徊,滿街熙熙攘攘。各家旅店住的都是來跳龍門的各地舉人。夜裡從街上走過,各處燈火繁星閃爍。會文的、吟酒作詩的、朗誦墨卷的應有盡有。錢度年不過四十,多年不曾文戰,見這情景,撩撥得雄心陡起,便向李衛透出口風,想進場試試。這種好事任誰斷沒有阻止的道理。李衛便取一百六十兩銀子贈他,「既然考試,住我這裡就不方便。你只管去奪關斬將,升發了也是我的彩頭。萬一不如意,還回我這裡就是。」錢度有了銀子又沒有後顧之憂,越發來了興頭,在前門租了小小一間房子,白天揣摩墨卷,一篇篇起承轉合地試筆。夜裡便出去會文,幾天之後便結識不少文友。
這天下午,錢度剛午睡起來,睡眼惺鬆地在面盆裡洗了一把臉,定住神剛要翻開墨卷,便聽外頭有人喊自己。錢度隔門向院裡看時,是在大廊廟文館認識的幾個朋友,一個叫紀購,一個叫何之,一個叫莊友恭,還有一個是內務府的,卻是旗人,叫阿桂,帶著幾個家人說說笑笑進來。一進門何之便笑道:「這滿院石榴殷紅碧綠,真是可人意啊!噴鼻兒香!」莊友恭便笑著看錢度草擬的文章,說道:「老夫子揣摩又有新得。楊大人是理學大宗,最不愛詞藻鋪陳,文章要立意新穎,因理而人情,才能入他老人家慧眼。孫主考要的是文理清晰,厚實有力。」阿桂在這群人中是最年輕的,並不參加貢試,便和紀昀湊近了看,阿桂笑道:「文貴理平氣清。這文章,只覺得強拗倔直了些。曉嵐兄以為如何?」
「石榴花。」紀昀連連讚歎,「一字一箇中口,字字賽珠璣!」錢度忙道:「這哪裡敢當!」阿桂笑道:「紀曉嵐是河間才子,你可不要中他的花言巧語。‘石榴花’說是中看不中吃,‘一箇中口’是說‘不中口’字字賽豬雞——也虧得他才思敏捷。」
阿桂這麼一解說,眾人立時鬨然大笑。紀昀道:「小小年齡,還是個旗人,能有這樣玲瓏心肝,真不含糊——告訴你們,文章憎命,你越揣摩越是個不成、糊塗文章狗屁亂圈,有的什麼定規?有這功夫,趁良宵吃酒耍子才是正經。」何之也道:「我們一道來是邀錢老夫子去關帝廟大廊前吃酒的。」錢度笑道:「擾了你們幾次,哪裡是來‘邀’我,竟直說是討帳罷了。走,該我請客!」
於是眾人便出了店。其實關帝廟就在隔壁,離此向南僅一箭之地。這是北京香火最盛的廟,各家酒樓店肆煎炒烹炸油煙繚繞,花香、酒香、肉香、水果香攪在一起,也說不清是什麼香,五個人在人群中擠了半天,才選了一個叫「高晉老酒家」的店鋪進來。那夥計肩搭毛巾正給客人端菜,熱得滿頭是汗,見他們進來,高唱一聲:「五魁,老客來高晉家了!——樓上雅座請!」
「這一嗓子叫得特別。」莊友恭不禁一笑,「真吉利到頭了!」說罷五人拾級而上,臨街處擇了個大間,也不安席,都散坐了。各人點菜下來,共合六兩三錢銀子。這邊錢度付帳,茶博士沏上茶來,已是流水般端上菜來。
「悶坐吃酒總無意趣。」那何之十分爽快,挽手捋袖為眾人斟酒,笑道:「何不行起令來?」紀昀笑道:「說起行令,還有個笑話呢。陳留劉際明為濟南知府,下面一個姓高的縣令,是個很有才氣的人,兩個人相處得好,見面也不行堂屬禮節。偏那同知卻和姓高的合不來,每次見面,定要那姓高的行庭參禮,兩個人就存了芥蒂。一次吃酒,同知舉一令,說‘左手如同絹綾紗,右手如同官宦家。若不是這官宦家,如何用得這許多絹綾紗?’那姓高的便接令:‘左手如同姨妹姑,頭上如同大丈夫。若不是這大丈夫,如何弄得你許多姨妹姑?’這同知勃然大怒,剛罵了聲‘畜生’,高縣令又續出令來,‘左手如同糠糨糲,頭上如同尿屎屁。如若不吃這些糠批糲。如何放出許多尿屎屁?,一頓酒席打得稀爛,各自揚長而去……」
他沒有說完,眾人都已捧腹大笑。莊友恭便起句:
天上一片雲,落下雪紛紛,一半兒送梅花,一半兒蓋松林,
還有剩餘零星霜,送與桃花春。說罷舉杯一呷,眾人陪飲一杯。何之接令道:
天上一聲雷,落下雨淋淋,一半兒打巴蕉,一半兒灑溪林,
還有剩餘零星雨,送與歸鄉斷魂人。錢度介面吟誦道:
天上一陣風,落下三酒壅——「不通不通,」阿桂、何之都叫道:「哪有這樣的事?罰酒!」莊友恭卻道:「你們山左人有什麼見識?我們那裡刮颱風,廟裡那三千斤的大鐘還被吹出幾百里呢!要是掀翻了酒鋪子,落下三壅酒什麼稀罕?」於是罰了阿、何兩人的亂令酒。紀昀笑道:「我也為此風浮一大白!」於是錢度接著道:
「一壅送李白,一壅送詩聖,還有半壅杜康酒,送與陶淵明!」
「這才兩壅半,那半壅呢?」莊友恭問道:
「留給莊友恭!——你那麼向著他,自然要賄賂賄賂。」紀昀說著,又道,「要如此說,我也有了。」遂念道:
天上風一陣,落下五萬金——錢莊子給龍捲風捲了——
忙將三萬來營運,一萬金買田置產,五千金捐個前程。還剩五
千金,遨遊四海,遍處訪佳人!
眾人聽了不禁大聲喝彩:「這銀子使的是地方兒!」阿桂手舞足蹈,笑說:「實在這才得趣,把莊友恭的比下去了!」還得往下說,樓下上來了三位客人,最顯眼的是傅恆。眾人都知道他身份高貴,忙站起身來讓座。說道:「傅六爺來了!‘快入席,這裡正說酒令呢!」傅恆舉手投足間淵亭嶽峙果然氣度不凡。
「今兒錢度老夫子作東,吃酒作樂。」阿桂一一介紹了席面上人,又返身道:「這是我們主子——內務府旗務總管傅永傅六爺。這是先頭齊格老軍門的族孫公子勒敏勒三爺一一這位是?」傅恆頷首一笑,說道:「他剛從南京來,你自然不認得。這是先頭江寧織造曹楝亭老先生的孫公子,曹雪芹。」
「不敢,曹沾。」曹雪芹向眾人躬身為禮,從容說道,「仰仗諸位朋友關照。」
眾人仔細打量這三個人,傅恆華貴沉穩,儒雅倜儻;勒敏英氣逼人,卻衣衫不整;只這曹雪芹另具一格,穿一件月白府綢夾袍,已經磨得布紋疏稀,洗得乾乾淨淨纖塵不染。足下一雙半舊千層底布鞋,雪白的襪子上還補了個補丁。廣顎方面,一雙不大的眼珠黑漆漆的,彷彿始終帶著微笑,只是在盯著人看時,才帶出一絲深沉的憂鬱,偶一轉盼間,又似乎在傲視周圍的一切,他的氣質立刻吸引了所有的人。
「我說過嘛,有你就顯不出我了。」傅恆笑謂曹雪芹,「來,咱們也湊進來算一份子!」他取出兩錠大銀輕輕放在桌上:「立起擂臺來,勝者前兩名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