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兒見李衛從裡頭出來,埋怨道:「你們侍候得好!主子到如今一口湯水也沒進!你病時我是這樣服侍你麼?男人們都出去,我和這院的母女倆過來侍候。」說著邁著大腳片子騰騰地去了。傅恆笑著對李衛道:「得,閫令頒下嚴旨了!不過,這裡還得有人警衛。也不必都守著,有我和劉統勳就夠了。」翠兒和那母女倆說笑著走過來,在廊下生起兩堆火,傅恆煎藥,女孩子造飯。一會兒水滾了,翠兒便先舀一碗,進去站在乾隆面前笑道:「主子,沒糖沒**。咱們沒背房子走路,您得體諒著點……」見乾隆點頭,偏身坐在旁邊,一匙一匙地喂著,口中仍是不閒:「少用兩口潤潤心,方才我見房東家還有一把京桂,一會兒軟軟和和吃一碗。郎中說了,這病無礙的。不是我說嘴,當初我和李衛拿這病當家常飯。如今——」她陡地想起李衛身體,便不再言語了。
「好,這水好。」乾隆心裡受用了一些,透了一口氣,「也是我大意了,防著雹子打,坐在冷水裡有半個多時辰。要是也頂雙鞋走動走動,也不至於得這病的。」翠兒搖頭道:「主子還是對的,都是我男人那老鬼不會侍候。那麼多茶簍子,給主子搭不起個棚兒麼?」乾隆剛笑著說了句「屈了你的才了——」一眼見那女孩子進來,目中瞳仁頓時一閃,翠兒不禁一愣。
翠兒見她手捧大碗,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燈下,剛要接碗,又笑道:「就讓你來喂吧。主子,這丫頭叫王汀芒,麻利得很,您瞧瞧這身條兒,這模樣兒水靈的,嘖嘖……」其實不用她說,乾隆早已注意到了這些。只莊重地點點頭,往外挪動了一下身子,微笑道:「岸芷汀蘭,郁郁青青——《岳陽樓記》裡的。這名字好。」汀芷被他看得不好意思,紅著臉怯生生地走過來,彎著腰用筷箸挑了一點米粒送進乾隆口中,乾隆不禁大聲讚道:「好香!」翠兒深知這主子心性兒,在旁囑咐道:「哎……哎,就這樣,輕輕吹著再送——您吃飯吧,我去看看我那口子,看他帶的丸藥吃了沒有。」乾隆一邊由她一口一口喂,口裡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問:
「你父親進京應試去了?」
「嗯」
「他學問好麼?」
「好。」
「那怎麼幾次都沒考中呢?」
「命不強唄,幾次都是詩錯了格。」
一陣沉默,乾隆又問道:「你那個十七叔,是本家麼?」汀芷母女原為這群客商大方,指望能給幾兩銀子還債,加上翠兒一張利口,勉強答應過來幫忙照料病人。可這麼靠近一個英俊的青年男子,芷汀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看著乾隆閃爍的目光,會說話的眼睛老是盯著自己,早已臊得渾身冒汗。汀芷溫聲回答道:「遠房本家。原來是我家佃戶。如今我家敗了,他兒子又捐了官,想霸佔我家房產。說是算高利貸,其實心裡想的就是這宅院。就是還了他錢,不定還要生出什麼計謀呢……」正說著,傅恆進來,看了一眼汀芷,卻沒言語。乾隆便問:「有事麼?」
「前站送來了帳目稟帖。」傅恆小聲答道:「請爺過過目,有什麼吩咐,奴才們去辦。」乾隆掙扎著半躺起來,就燈看時,卻是驛站轉來北京張廷玉的請安摺子。請安之外,又請旨恩科是否如期開闈。乾隆想了想,說道:「遲三日吧。就說我略有不爽,過三天叫他們再問。」傅恆答應一聲便退了出去。汀芷笑道:「我瞧著你不象個生意人。」
乾隆警惕地看了她一眼,笑道:「我怎麼不象做生意的?」「行商走路隨遇而安,哪還有打前站的?您身邊這麼多人,就販那麼一點點茶葉,不賠本兒麼?我瞧著您……準是個私訪的大官。不過也不象,您這點歲數能做多大的官呢?我怎麼稱呼您,」乾隆微笑著吃完最後幾口飯,模糊說道:「你忒伶俐的了,你就叫我田盛公吧——有你這麼個伶俐女兒,你父親這一科必定高發的。」說著便又看著汀芷,要不是頭一陣陣疼,定會做起愛來。汀芷給他看得不好意思,轉身出去,問道:「媽,吃過飯了。藥煎好了麼?」
一連三天過去,乾隆的病已大見好轉,李衛幸虧隨身帶著常服藥丸,原想也要病倒,但卻沒有犯毛病兒。裡裡外外都是翠兒「主政」,治理得井井有條。乾隆內有這三個女人照料,外有李衛等三人護持,住得大有樂不思歸意思。他對汀芷十分情熱,卻礙了耳目眾多,只能眉目傳意,只能略近芳澤。但也正因如此,更是令他戀棧難捨。待第四天,傅恆用過早飯便照例過來請安,乘著乾隆高興,試探著道:「主子,咱們在這誤了三天了,時日長了,這裡的人若瞧出咱們行藏不好;再者,京裡的會試殿試也不能延誤。車子若能掙扎得動,嚴嚴密密地僱一乘涼轎,咱們也好啟程了?」
「你說的是。」乾隆無可奈何地說道,「——只是我還惦記著那個吳瞎子,不知他們的事是怎樣了結?咱們起程後,得派個人探聽一下報過來。」傅恆笑道:「昨晚吳瞎子已經來了。因為主子已經睡下,沒敢驚動。」乾隆便道:「是麼?叫他進來。」吳瞎子已在外間,忙進來紮了個千兒,說道:「奴才給主子請安了!」
乾隆打量一眼吳瞎子,見他左臂吊著繃帶,嘆道:「你到底還是受傷了。當時還該挑兩個人去幫幫手的。那個黑和尚為了什麼要鬧店,是衝我來的麼?」
「比起生鐵佛,奴才這點子傷實在不值一提。他兩隻眼珠子都被奴才摳掉了。」吳瞎子笑道:「綠林裡講究單打獨鬥,奴才能在江湖上說得響,憑的就這一條——生鐵佛到姚家店挑釁尋事,其實是衝潘世傑的……」
原來雍正年間羅同壽在江湖結成一個大幫派叫「青幫」,多是無家可歸的叫花子加入此幫,也偷,也搶,也打富濟窮,遇著官紳富豪紅白喜事也前去幫忙,或為商家作保鑣運送財貨等物,得了錢坐地平分共渡艱難。羅同壽聯絡各地乞丐頭兒,以義氣武功第一者推力幫祖,下邊收了三個徒弟,翁應魁、潘世傑和錢盛京。李衛任山東總督因運河漕糧多次遭劫,知道是這夥子人所為,乾脆以毒攻毒,用重金請這三兄弟帶人護糧。這樣,平平安安地過了兩年,第三年卻又遭劫,羅同壽一打聽是閩粵的「萬法一品」教派所為,不禁勃然大怒,叫過三個徒弟吩咐:「兩廣閩浙有多少水路生意,他們南方人為何跑到我北方來敲飯碗?世傑,下次運糧你親自帶船,擒兩個活的給師傅看!」去年五月,兩派在太湖再次遭遇,和小魚兒等徒弟合力打傷了生鐵佛,生擒了生鐵佛兩個徒弟。潘世傑自己也受了傷,怕仇敵多,躲在太康縣養傷。小魚兒託親戚充作店小二侍候師傅。生鐵佛就為這個到姚家店敲鐵魚勒索,其實是要尋潘世傑的晦氣。
「我一直為你擔心。既平安回來就好。」乾隆聽吳瞎子說了原由,起身趿鞋在地下踱著,望著窗外盛開的西番蓮和月季,沉吟道:「你這次護駕有功,回去自然要議敘的。聽你方才說的情形,江湖上幫派勢力駭人聽聞。如不導之以道,平日滋生事端還是小可,對景時就興許弄出大事來。李衛這個‘以毒攻毒’的法於只應付了一時一事,不是長遠萬安之策。你這個侍衛我看也不用辦別的差使,專門悠遊於各派之間,給他們立個規矩:存忠義之心,向聖化之道,幫著朝廷安撫,朝廷也時常照拂賙濟他們些個。比如這個羅什麼壽的青幫能護水路漕運安全,鹽、糧、棉麻的運輸索性明白交給他們,窮人能吃飽,奸邪盜劫的事自然也就少了。一個盜案下來,官府要花幾萬、十幾萬銀子,使在這上頭不好?——至於心懷異志,怙惡不悛的,可以就幫派里正義之士聯絡官府殲而滅之。不過此事重大,還要仔細審量。你把這個話傳給李衛、劉統勳,叫他們擬出條陳來。」因見汀芷端著藥碗進來,便擺手命吳瞎子出去。
吳瞎子出來,見傅恆正在伏案寫信,便問:「又玠呢?主子有話傳給他。」博恆未及答話,正在西房和王氏拉家常的翠兒隔簾說道:「他在東廂房南邊第三個門。吳瞎子沒再說什麼便出去了。這邊翠兒接著方才的話,對王氏道:「……你原也疑得有理,我們龍公子不是尋常商家,是皇商(上)。來信陽採辦貢茶。既住到你家,這也是緣分。唉!我們這就走了……相處這麼幾日,還真捨不得你和汀芷姑娘呢!」
「看這派勢,我原來還當是避難的響馬呢!」王氏笑道:「既是皇商,見面的機緣還有的,出村半里就是驛道,難道你們往後不打這裡過?」翠兒一門心思還想盤問訂芷有沒有人家,忽然聽見東屋乾隆「哎喲」一聲,站起身幾步趕了過來。傅恆也忙放下筆趕過來,見是藥湯燙了乾隆的手。汀芷捧著個大藥碗,臉一直紅到耳根上,低著頭不言聲,見王氏也過來,嚶嚀說了句:「我不小心……」「是我毛手毛腳自己燙了。」乾隆見三人六隻眼盯著自己和汀芷,也不禁尷尬起來,笑道:「沒事沒事,你們忙你們的去。」見眾人去了,乾隆方笑道:「你是怎麼了,扭扭捏捏的,燙著你了麼?」
汀芷偏轉了臉,半晌才啐道:「你自己燙著了,倒問我……誰叫你不正經麼!」乾隆見他巧笑淺暈、似嗔似嬌,真如海棠帶雨般亭亭玉立,越發酥軟欲倒,奪過藥罐兒放在桌上,正要溫存一番,便聽外院一陣吵嚷,立時沉下了臉,出房看時,竟是那個討債的「十七叔」王兆名帶著十幾個莊丁來了。乾隆站在階前喝斥侍衛:「你們做什麼吃的?竟讓這種人也闖了進來!」
「‘這種人」?這種人怎麼了?!」王兆名擺著一副尋事架子,瞪著死羊眼說道:「這是我們王家的宅院,我奉族長二爺的命來自己侄兒家,犯王法麼?」王氏忙出來,說道:「十七叔,我還該您什麼麼?」王兆名冷笑一聲,說道:「銀子你是還了。族長叫我來問你,你孤零零兩個婦道人家,收留這麼多男人住在家裡,也不稟告族裡一聲,是什麼意思?你自己不守婦節,我們王家還有族規呢?」又指著李衛一干人道:「他們一進村就毀廟,扳了神靈前木柵子烤火,已經衝犯了神靈,族長病得起不來,夢裡見神發怒!這個帳不算就想走路?」
「拿下!」乾隆早已氣得手腳冰涼,突然大喝一聲。十幾個侍衛無人不恨這個暴發戶糟老頭子,轉眼之間便將進來的十幾個人擰轉了胳膊,擰得一個個疼得呲牙咧嘴。乾隆咬牙笑道:「看來你是不得這處宅子誓不罷休了?住在王家的是我,壞了鎮河廟的還是我。非但如此,我還要拆了這座廟,罷你兒子的官!」
王兆名又驚又怒,抬臉問道:「你是誰?」
「當今天子!」乾隆微微冷笑,轉臉對李衛道:「朕自現在發駕回京,知會沿途各地官員謹守職責,毋須操辦送迎事宜——用六百里加急傳旨張廷玉,朕這就回京,沿途不再停留——這些混帳東西交這裡里正解縣,按詐財侵產罪名辦他!」說罷抬腳便走,只回眸看一眼滿臉驚愕的汀芷,會意一點頭,眾人眾星捧月般簇擁著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