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洋洋’麼?」
「……少。」
乾隆一笑,說道:「也算難為你。還有一處剛好是‘少則洋洋焉!」這時楊名時已尋出了李侍堯的墨卷。乾隆見是一筆瘦金體字,硬直峭拔,只筆意裡藏鋒無力,不禁笑道:「中氣不足必形之於外,可謂是字如其人。」又看了看問道:「李侍堯,朕問你卷子裡‘如仲翁之兀立墓道’——‘仲翁’是什麼東西?」
李侍堯自恃才高北斗,當面被乾隆考糊,已是氣餒,忙道「‘仲翁’是——墓道兩側侍立的石像。」「‘仲翁’是‘二大爺’!」乾隆噴地一笑,「那叫‘翁仲’不叫‘仲翁’你知道麼?」說著就李恃堯卷子上題筆疾書,鄂善離得近,睨眼看時,卻是一首詩:
翁仲如何當仲翁?爾之文章欠夫功。
而今不許作林翰,罰去山西為判通!
寫罷起身,對楊名時道:「朕去了,你們還要料理幾天,到時候遞牌子說話罷。」
二人送乾隆離去,立刻回到至公堂,因見眾人都未散去,楊名時便道:「先各歸各房,我和鄂大人商議一下再放龍門。」又叫李侍堯進來。李侍堯此時狂傲之態已一掃盡淨,進門就跪了下去,說道:「二位老師……」他不知乾隆在自己卷子上批寫了什麼,語聲竟帶著顫音。
「而今還敢目中無人麼?」鄂善問道。
「不敢了。」李侍堯臉色蒼白,「倒不為老師開導那幾小板。實是侍堯自省不學無術,當著聖主出乖丟醜,名士習氣誤我不淺!實話實說。我十二歲進學,當年是縣試第一名秀才,十三歲鄉試,又是第一名解元。只考貢生接連三科連副榜也不中!原想少年得第、金殿對策、雄談天下事是人生一大快事,哪曉得會試如此之難!敗軍之將不敢言戰,願回鄉再讀十年書!」鄂善笑道:「似乎也不必如此氣餒。聖德如海,得一沐浴也是福分。你且去,你的卷子我們看過再說。」
楊名時一直在看乾隆那首詩,見李侍堯捂著屁股出去,嘆道:「此人有福,是一位真命進士啊!」鄂善笑道:「松公,他的名次怎麼排呢!」楊名時道:「他原是落卷裡的,犯規本該受罰。皇上卻罰他‘不得作翰林’,去山西當通判。通判是從七品,正牌子進士分發出去也不過就這職位。斟酌聖心,斷不能排到‘同進士’裡頭。所以名次放在六七十名左右為宜。」又拿起乾隆改過字的那一份,說道:「這一份自然是首捲了。」
「那是。」鄂善說道:「皇上改過的卷子嘛!——這一份河南王振中的又怎麼辦?」楊名時不禁一笑,說道:「我敢說我們主持這一科疏通關節的最少。想不到皇上竟親選了三個貢生。這是異數。王振中這份既已拆了彌封,就不用謄錄了,放在李侍堯前邊就是。」
當下兩個主考又對薦卷名單密議了一會。除了這三卷,倒也沒別的變動。兩個人都在上頭用了私印,火漆封好又加蓋貢院關防,放在孔子牌位前。楊名時命傳十八房試官,五所二廳二堂長官來到至公堂,對孔子牌位齊行三跪九叩大禮,將密封好的貢生名單交貢院長吏立即呈繳禮部。至此,恩科大典已告結束。楊名時率群僚出至公堂,看了看西邊殷紅的晚霞,籲一口氣道:「開龍門放行!」科場考中的貢生名額是有定數的,既然新加了兩名,必定要擠落兩名。這一科恩科雖然沒有舞弊,考官們向至公堂推薦過的墨卷,誰肯不要人情?勒敏在京字二號應考,自覺三篇文章做得天衣無縫,考官也透風出來是薦卷,料定是必中的,及到發榜時,卻連個副榜也沒有中。
從***看榜回來,勒敏兩條腿都是軟的。在高晉酒家同席行令的人,莊友恭高中榜首,紀曉嵐名列十四。最出風頭的錢度、自己和何之全都名落孫山。如今怎麼辦?考試已完,再沒有同聲同氣的朋友會文,相互安慰;同鄉會館封閉,告借無門;何處去打抽豐?就是回武昌,自己家人早已離散。立誓不取功名不回鄉的勒敏,在本家們面前還有什麼顏面?
在熱得滾燙的廣場上站了不知多長時間,勒敏才發覺看榜的人都走了,只剩下自己孤零零的一個,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袖子,裡頭還有虎口來長一串小錢,是好心的五嬸在自己離鄉時悄悄塞給自己的。就這麼一點錢,連大廊廟最便宜的小板屋,也住不了十天。勒敏此時飢腸轆轆,坐在大槐樹下一個石條上,正思量著下一步往哪裡去。卻見一個漢子挑著兩桶黃酒也來歇涼。那漢子把酒桶放下,扯起單布衫揩一把汗,從桶蓋上搭包裡取出兩個棒子麵餑餑,還有一塊鹹芥菜疙瘩,有滋有味地吃著,咬得鹹菜咯嘣咯嘣響。不時從桶裡舀半瓢酒咕嚕咕嚕地喝。因見勒敏望著自己發呆,那漢子便笑道:「一看就知道,你這科沒得到彩頭。來來,讀書人,別那麼死了老子娘似的,有酒有糧吃飽了再說!」說著送過一個餑餑,撕開一半鹹菜遞過,一邊舀酒,說道:「吃飽了不想家,醉了不惆悵,來吧!」
「這……」勒敏原本就餓,遲疑地接過來,說道:「這怎麼好意思呢?」漢子豪爽地一笑:「人生何處不相逢呢?酒是他娘東家的,不喝白不喝,餅子連一文錢也不值,本就窮,還窮到哪裡去?」勒敏又謝了,吃著餑餑,喝了半瓢酒。那賣酒的漢子,向對面賣肉的一個胖老頭喊道:「張屠戶有不帶毛的滷肉弄一塊來。你也過來喝點酒,我們東家——操他姥姥的,就是這酒做得不壞!」
張屠戶在那邊高聲答應一聲:「成!我正肚餓呢——我那死婆娘今晌不知怎的了,到現在還不叫小玉送飯來!」說著切了一塊肥油油的豬頭肉,樂顛顛地跑過來,笑著說:「哪個東家覓了你這活寶算倒了血黴。六六,再取塊餅子來——這位讀書人,這一科怎麼樣?」
「慚愧……」
「有什麼慚愧的?」張屠戶操的雖是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勾當,卻是慈眉善目的,抖開桑皮紙把肉攤在石條上,笑呵呵地說道:「幾千的舉人進京,春風得意的有幾個?犯得著麼?來,吃,吃嘛!——瞧你這身打扮,是旗人?吃皇糧的人吧,擔的哪門子憂呢?」
勒敏心裡不禁一酸,只含糊說道:「我們家在雍正爺手裡壞了事。旗人也分三六九等啊……」他不再說話,只是狠命吃肉,喝酒。三個人似乎此時才意識到各自身份,便不再多話。風捲殘雲般吃了個醉飽。
人都走了,勒敏仍獨自坐在石條上,究竟往哪兒去,仍未拿定主意。突然覺得肚子隱隱作疼,甜瓜、黃酒、鹹菜、棒子麵、肥肉一齊在肚內翻攪。他摸摸熱得發燙的腦門子,才曉得自己渾身幹得一點汗都沒有。勒敏心裡一驚站起身來,這一直腰不打緊,滿肚子食物上湧下逼,心裡難受極了,一弓身子就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骯髒的穢物直噴而出,聞著那氣息更是噁心。他自己捶捶胸口,直到吐出又酸又苦的黃水,才略覺受用一點。剛剛站直身子。勒敏兩眼又冒金花,他扶著槐樹的手軟得象稀泥一樣松垂下來。連踉蹌都沒有踉蹌一步,就昏了過去……
再醒來時,勒敏發覺自己半躺在一間破舊的小房子的土炕上,全身脫得只剩一件內褲。身下是一張破舊的竹涼蓆,頭下枕著一個竹夫人,炕桌上擺著藥碗湯匙和一柄芭蕉扇。除了這些,屋裡別無它物。他眨了一下眼睛,揣猜著自己在什麼地方,又怎麼會到了這裡?想得頭生疼也沒想出個頭緒,便索性不想。見碗裡有剩茶,勒敏支著一隻胳膊起身端茶喝了一口,覺得麻涼麻涼的,原來是薄荷水,呻吟一聲又躺了回去。這時,一個赤膊毛頭小子掀起簾子看了看,在外頭喊道:「爹:那個相公醒了!」
「哎,就來!——毛毛,你到後院去幫你姐收拾一下豬下水。叫你娘煮一碗麵條兒,切得細些!」說著便見一個胖老頭,下身著短褲,上身著一件白坎肩,敞著胸走進來。他就是賣肉的張魁銘,進門又衝外叫道:「毛毛,告你娘麵條兒不用油腥,一點也不要……嘿嘿,相公,您醒了!」張魁銘扁平的臉上帶著疲倦的笑容,偏身坐在炕沿上,又象是給自己又象是給勒敏打著扇子,湊近又看了看氣色,說道:「您是中暑了,病兒不大卻來得急——鬼門關上走了一遭啊!相公怎麼稱呼呢?」
勒敏想起來,掙扎了一下,被張魁銘一把按住了,說道:「別別,您身子弱著呢!」說著又打扇。勒敏躺在竹夫人上,一扇一扇的涼風過來,周身涼爽,他感激地望著張屠戶,說道:「救命恩人……我叫勒敏……是原先湖廣佈政使勒格英的兒子……」遂將父親虧空庫銀被抄了家、獨自一人進京趕考,又名落孫山的情形,備細說了。
「原來勒爺是貴公子!」張魁銘眼睛一亮,隨即黯淡下來:「您說的這些我信。甭難受,這世道就這樣兒……只是聽你說,連個親戚都沒有,下一科一等又是三年,你怎麼打算呢?」
他的話還沒說完,從外頭走進一個姑娘,手裡捧著一大碗麵條。勒敏看時,只見她高條身材,穿一件月白繡花滾邊大衫,漿洗得乾乾淨淨,瓜子臉上五官端正,十分清秀,只鬢邊略有幾個雀斑。一笑,臉上還露出兩個淺淺的酒渦,勒敏忽然想到自己還打著赤膊,手向身後抓時,卻什麼也沒有。張魁銘憨厚地說道:「這是我的閨女玉兒。」
「甭聽俺爹的!哪有人還病著,就問人家‘怎麼打算’的?」玉兒十分爽快麻利,將藥碗、茶碗、調羹都摞一處,把麵條往裡擺擺,嬌嗔地看著父親,說道:「病好了怎麼打算都成,病不好什麼打算也不成,咱房東不說要尋個先生給他那寶貝少爺教書麼?薦了去!再不然幫咱家記個帳什麼的,左右不過三餐飯,到時候兒他該考還考去!」說著又喊:「媽!你來喂這位勒——爺吃飯!」將藥碗一收拾,轉身就出去了。一轉眼又進來,把勒敏的衣服丟在炕上,「穿上!髒死了,你興許一輩子都沒洗過衣裳!」
這姑娘如此粗獷豪放,病中的勒敏不禁一笑,說道:「大妹子好人材!」張魁銘老實巴交地說道:「俺們窮家小舍,沒家教,都是我慣的她——我該去燒滷鍋了。天熱,耽誤不得。老婆子,怎麼這麼慢?」接著便見一個老太太擰著小腳走來,口中說著:「來了來了,阿彌陀佛!」
勒敏就在這屠戶家住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