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乾隆皇帝》小說信息

12 曹雪芹喜得知音女 劉統勳宣旨獄神廟(第2頁,共2頁)

字體:

這些劉統勳都知道。方才乾隆接見他時,也是這樣,一副揮淚斬馬謖的情腸。張熙犯的不是平常罪,數十萬軍士勞師糜餉幾年,被幾千散處山林的苗族土人打得焦頭爛額,無論誰都庇護他不得。劉統勳道:「六爺,傷感沒用,這事只能盡力而為,叫他少吃點皮肉之苦,往後的事要看他的聖眷。這事我不叫六爺為難。我和張得天沒有師生之誼,這個黑臉由我來唱,您只坐著聽就是。」

傅恆唏噓了一下,試淚道:「據您看,他這罪該定個什麼刑呢?」「凌遲是夠不上的。」劉統勳道:「與其說他犯國法,不如說他犯的軍法。失機坐斬,無可挽回。至於法外施恩,我們做臣子的不敢妄議。」傅恆長嘆一聲,說道:「真正是秀才帶兵……」他突然一個念頭湧了上來,幾乎要說出來,又止住了,說道:「請他過來說話吧。」

張熙項帶黃綾包著的枷,鐵索鋃鐺被帶進了獄神廟。這是個剛剛四十出頭的人,已是三朝舊臣,康熙四十八年中在一甲進士時,他才剛滿十四歲,就被選為翰林院庶吉士,為康熙編輯《聖訓二十四條》,雍正年間又奉旨加註,改名《聖諭廣訓》,頒發天下學宮。至今仍是入學士子必讀的功課。四年前他還是刑部尚書,管著這獄神廟。如今,他自己成了這裡的囚犯。這是個穿著十分講究的人,雖然一直戴著刑具,可一身官服洗得乾乾淨淨,熨得平平整整。白淨臉上神態看去很恬靜,只目光中帶者憂鬱,怔怔望著迎出臺階上的傅恆和劉統勳。

「給張大人去刑。」劉統勳見傅恆一臉不忍之色,站著只是發怔,擺了擺手吩咐道,「得天兄,請進來坐,我們先談談。」張熙似乎這時才從忡怔中醒悟過來,跟著二人進屋。傅恆什麼也沒說,只將手讓了讓,讓張熙坐了客位。劉統勳在下首相陪。

一時間三人相對無話。沉默良久,傅恆才道:「老師氣色還好。在這裡沒有受委屈吧?」張熙欠身說道:「承六爺關照,這裡的人待我很好。他們過去都是我的堂屬,如今我這樣,誰肯難為呢?」劉統勳道:「前兒我過府去,還見了嫂夫人,家裡人都好。您不要惦記。夫人惦記著你衣食起居,還要送東西過來。我說不必。這些個事我都還關照得了。」

「這是延清大人的情分。」張熙心裡突然一陣酸楚,「我自己作的孽心中有數。待結案時,如能見見兒女妻子,於願己足。」說著眼圈便紅紅的。劉統勳看看傅恆,立起身來,嚴肅地說道:「統勳奉旨有話問張熙!」

聽見這話,傅恆身子一顫,忙也立起身來,站在劉統勳身後。張照急忙離座,伏身跪倒叩頭道:「罪臣張熙在……」

「你是文學之士。」劉統勳臉上毫無表情,冷冰冰說道,「當時苗疆事起,先帝並無派欽差大臣前往督軍之意。據爾前奏,爾既不懂軍事,為何再三請纓前敵,據實奏來!」

張熙早知必有這一問,已胸有成竹,嘆息一聲答道:「平定苗疆改土歸流,先帝決策並無差謬。鄂爾泰既作甬於前,力主改流,軍事稍有失利,又驚慌失措於後,請旨停改。罪臣當時以為這是邊帥相互推諉,軍令不一之故。私心頗願以書生之身主持軍事必操勝券。所以冒昧請纓。如今既辦砸了差使,罪臣自當承受國法軍令。並不敢諱過狡辯。」這件事的過程張熙沒說假話,但其實幕後真正的操縱人卻是他的老師張廷玉。為了不使鄂爾泰的門生張廣泗獨自居功,張廷玉幾次暗示,各省兵力沒有個欽差大臣難以經略,張熙自己也想當個風流儒將,才招致這場慘敗。」

「為將秉公持正,不懷偏私,上下一心才能同仇敵愾。」劉統勳複述著乾隆的話,「你能自動請纓,為何到任一月就密奏‘改流非上乘之策’?揚威將軍哈元生與你有何仇隙,一味重用副將董芳,致使主副二將事權顛倒?你到底是去徵苗疆改流,還是去為哈、董二人劃分轄地,調解和息?」

這是更加誅心的一問,其實根子還在鄂爾泰與張廷玉之間的明爭暗鬥上。但二人現在都是乾隆炙手可熱的寵信權臣,張熙怎麼敢貿然直奏?思量著說道:「這是罪臣排程乖方。原想將區劃分明,使將領各有專責不致自相紛爭。意想不到二人竟為區劃不均,加劇了齟齬。」他沉吟了一會兒又道:「此時反躬自省,罪臣確實秉心不公。董芳文學較好,臣更願董芳立功。此一私心,難逃聖鑑。」他這一說,劉統勳不禁一怔,因為後邊這段話正是乾隆要痛加申斥他的「到底是去打仗,還是去吟風弄月的?」不料張熙自己先已引咎認過,倒不好再問了。思量著,劉統勳便隔了這一問,說道:「經略大臣張廣泗為全軍統帥。先帝委你去,只是協調各部兵馬聽從統一調動,督促用兵。你輒敢濫用威權,越俎代庖?這是兒戲麼?爾既以兒戲視國事,翫忽軍政,朕將爾棄之於法,亦在情理之中!」

「皇上如此責臣,罪臣心服口服,唯有一死以謝罪,還有什麼辯處?」張熙伏首叩地有聲。「罪臣雖死而無怨,但尚有一言欲進於陛下。臣原以為張廣泗只是剛愎自用,相處三年已知之甚深,其心胸實偏狹得令人難以置信。自罪臣上任,屢次前去會商軍務,口說惟罪臣之命是聽,其實無一讚襄之詞,哈元生事亦無一調解之語——臣死罪之人,並不願諉過於人,請皇上鑑察臣心,此人實不可重用!」

至此問話己畢。傅恆聽張熙答話尚無大疵,心裡略覺放心。劉統勳掃了傅恆一眼,見他無話,便大聲叫道:「來人!」

「在!」

幾個戈什哈就守在殿外廊下,聽命應聲而入。劉統勳厲聲喝道:「革去張熙頂戴花翎!」

「扎!」

張熙臉色煞白,擺手止住了撲上來的戈什哈,用細長的手指擰開珊瑚頂子旋鈕,取下那枝孔雀翎子一併雙手捧上,又深深伏下頭去說道:「罪臣謝恩……」

傅恆搶前幾步扶起張熙,說道:「老師保重,這邊獄神廟不比外頭,飲食起居我自然會關照。往後不便私相往來,有什麼需用處,告訴這裡典獄的,斷不至身子骨兒受屈。供奏萬不可飾功諱過,多引咎自責些兒,留作我們在裡頭說話餘地。」一邊說一邊流淚。張熙到此時反而平靜下來,說道:「請六爺上奏朝廷,我只求速死謝罪,哪敢文過飾非?」劉統勳見他們私情話已經說得差不多,在旁叫獄吏,大聲吩咐道:「將張熙收到四號單間,日夜要有人看視,紙筆案几都備齊,不要喝斥,也不許放縱,聽見了?」

「六爺,延清大人,我這就去了。」張熙黯然說了一句,伏身向傅恆和劉統勳又磕了頭,便隨獄卒去了。傅恆望著他的背影嘆道:「他總歸吃了好名的虧。」劉統勳笑道:「我看六爺還真有點婦人之仁。張熙身統六省大軍,耗幣數百萬辦貴州苗疆一隅之地,弄得半省糜爛不可收拾,無論如何,至少是個誤國庸臣。論罪,那是死有餘辜的。」

傅恆苦笑了一下,說道:「他是個秀才墨客,這一次真正是棄長就短。他自動請纓,其實就是好名。你和張熙沒有深交,其實他不是無能之輩。」說罷起身,又道:「慢慢審,不要急,苗疆現在是張廣泗統領,這一仗打勝了,或許主子高興,從輕發落張熙也未可知。」說罷一徑去了。劉統勳卻想張廣泗與張熙勢同水火,「打勝了」張熙斷無生理。只有「打敗了」才能證明張熙有理,或可逃脫懲處。劉統勳覺得傅恆頗有心計。但傅恆如此身份,他也不敢揭破這層紙兒。

傅恆走出養蜂夾道,一刻沒停便趕往軍機處來尋張廷玉。張廷玉卻不在。軍機處章京說他在上書房。傅恆便又來到上書房,見莊親王允祿、怡親王弘曉都在,張廷玉和鄂爾泰陪坐在側。一個二品頂戴的大員坐在迎門處,面朝裡邊幾位王大臣,正在慷慨陳詞。傅恆認得他是河東總督王士俊。

「允餓、允禵雖是先帝骨肉,但當時先帝處置實是秉公而棄私,大義滅親。」王士俊只看了傅恆一眼,繼續說道:「如今放出來,是當今皇上深仁厚澤,按‘八議’議親議貴,我沒意見。但邸報上不見他們有一字引咎負罪、感激帝德皇恩的話。這就令人不解:先帝原先囚錯他們了麼?」他彷彿徵詢大家看法似地環顧了一下四周。

四周是一片沉默。鄂爾泰道:「皇上叫你和我們上書房談,沒別的旨意,我們只是聽。你說就是了。」「說就說。」王士俊冷冷道,「我是越來越糊塗了。我不曉得你們幾位袞袞諸公的葫蘆裡裝的什麼藥。無緣無故放了罪人。封允禵為王,今兒見邸報又封允餓為輔國公。他輔的哪一國?是死了的允禩、允塘的國,還是允礽的國?汪景棋先頭勸年羹堯謀反,先帝擬定年羹堯九十二大罪,當時你張廷玉在朝為相,鄂爾泰也是左都御史,如果冤枉,你們當時為什麼一言不發?如果不冤枉,為什麼上書房又發文釋放汪景祺所有家屬,年羹堯一案所有牽連在內的都一概免罪,有不少還官復原職。先帝曾赦免已經改過自新的罪人曾靜,頒佈明詔:‘朕之子孫,將來亦不得以其詆譭朕躬而追究誅戮之。’煌煌天言猶在耳畔,敢問諸位大人,何以竟敢請旨,悍然殺掉曾靜?」他長篇大論,連連質問詞語鋒利,毫不把幾個王爺大臣放在眼裡,傅恆竟聽呆了。

「來來,」張廷玉親自斟一杯茶過來,「你說得口渴了吧?說嘛,接著談。」

「謝中堂。」王士俊接過茶喝了一口,旁若無人地說道:「先帝清理虧空,懲治貪官汙吏。諸君都是讀書人,自前明以來,哪一代吏治最清?雍正!如今虧空是一概都免追了。下頭官員見風轉舵。巧立名目,從辦差撥銀中大挖國庫。貪風又在抬頭,先帝為獎墾荒、扶植農桑,設老農授官制。種田種得好,賞八品虛銜,這是善政嘛!張允一本奏上,將此善政也廢了……這樣弄,我不知各位執政置先帝於何處?也弄不懂,置當今萬歲爺於何處?我說穿了吧,如今什麼是好條陳:只要把世宗定的國策翻過來,就是好條陳!」他又喝了一口茶,冷笑道:「你們奉旨問話,我奉旨答話。就是這些。沒有了。」

幾個大臣聽了對視一眼,允祿口才不好,便轉臉對張廷玉道:「衡臣,你說說吧。」

「我佩服你的好膽量。」張廷玉頷首說道:「你這一封摺子告的不單是我們上書房,是連皇上‘以寬政為務’也一攬子掃了進去。你說的那許多事都已發到九卿,大家自有甄別。連帶著我和諸位上書房大臣的,我們也要解釋——不過不是給你,我們不對你負責,只對皇上負責。」鄂爾泰輕咳一句說道:「皇上已經批了你的奏章,有罪無罪,什麼罪名,我們議過自然請旨。你不必再到福建巡撫任上了。傅恆就在這裡,交與他,你暫在養蜂夾道待命。」

「公事就是這樣了。」允祿笑了笑,起身上前,竟拍了拍王士俊肩頭,」我服你是條漢子。三天之內你要寫一封謝罪摺子,承認自己妄言,本王還可在聖上面前說話。不然,我也無能為力。」

王士俊只一笑,轉臉對傅恆道:「張熙不也在養蜂夾道?能不能把我們囚在一處?我趁空學點詩。」傅恆見張廷玉便箋上要自己進來,卻萬不料是派給這差使,怔了一下說道:

「到時候再說吧。」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