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
訥親進來有一會兒了,因見乾隆頭也不抬只顧想事情,跪在一邊沒敢驚動,後見乾隆轉身看見自己,才叩頭道:「奴才過來了。今兒接著盧焯奏報,浙江尖山壩已經合龍,洪水堵住了。盧焯本人因為在水裡浸泡得病了。」
「盧焯病得厲害麼?」
「無礙。他只是受了點風寒,頭痛難支。」他是怕主子惦記著秋汛,不得已請人代筆上奏。」乾隆粗重地喘了口氣,說道:「朕這些日子叫病人給嚇怕了,這是怎麼了?接二連三死的死病的病?你們上書房好歹也體貼著點下頭辦事的人嘛!」
上書房的差使歷來只是轉遞奏摺、參贊軍政樞務。自雍正年間設了軍機處,權力已經轉移。乾隆即位,改在乾清門聽政,又調訥親進軍機處、上書房只留了幾個翰林偶爾侍候乾隆筆墨,早已名存實亡。歷來一二品大員報病都由太醫院直奏皇帝,與上書房其實風馬牛不相及。訥親原本想勸乾隆幾句,聽他連上書房怪上,倒不好再說,半晌才躬身道:「是。」說著從袖子裡取出一封摺子,囁嚅著說道:「這是……這是朱拭的遺折。他今早寅時歿了……」
乾隆接過遺折吁了一口氣,說道:「朱軾曾是朕的師傅呢!那是多好的一個人……講《易經》弘曉聽不懂,反反覆覆能講十幾遍、旁人都聽膩了,他還是那樣兒心平氣和。他和方苞都在上書房當值,方苞是布衣,他是二品大員,行走起坐都謙遜地落在後頭。朕曾問他,這樣做是不是合乎禮法,他說‘世人都以貴賤行禮,我卻一貫以品學為重。不然如何禮賢下士?’現在想起來還象昨天的事!」朱軾的遺折,前頭是陳述病後屢受皇上眷顧,感恩戴德的話,後頭呈奉遺願:
國家萬事,根本君心,政之所先,莫如理財用人。臣核諸國儲,經費綽然,後有言利之臣倡議加增,乞聖明嚴斥。至於用人,邪正公私幾微之差,尤易混淆。在審擇君子小人而進退之,慎之又慎!此則臣垂死時芻蕘之獻也。
乾隆拿著這份奏摺,覺得沉甸甸的,半晌才「唉……」地嘆了一聲,將奏摺放在案上,說道:「你跪安吧!傳旨內務府賜張廷玉一斤人參,叫禮部給朱師傅擬個諡號進來呈朕御覽。」
「扎!」
訥親答應一聲退出去了。乾隆看了看案上尺餘厚的奏章,不情願地往跟前走了幾步,又止住了,叫人進來為自己更衣。猛地想起還沒進早膳,又要了兩碟子宮點慢慢吃了,起身吩咐:「朕要去朱師傅家走走。」高無庸因見天色轉晦,象要變天的模樣,忙取一件豬俐猴皮大髦,匆匆跟著乾隆出來。
朱軾住在北玉皇街。他於康熙三十三年中進士,宦海四十餘年中只做過一年浙江巡撫,因清理海寧塘沙卓有成效升任右都御史,卻又一直在外從事水利墾田事宜,到了雍正年間又改為皇子師傅,總裁聖祖實錄,乾隆即位又總裁世宗實錄。所以一輩子幾乎沒有掌過實權,因此喪事辦得很冷清。乾隆的輅車在空蕩蕩的北玉皇街穿行,幾乎沒有什麼官轎往來。朱軾宅院門前,白汪汪的靈幡在北風中抖動。乾隆扶著高無庸肩頭下來,四望時,只見照壁前停著兩乘綠呢官轎,裡頭正在接待弔喪客人,嗩吶笙簧吹得淒厲,隱隱傳出陣陣哭聲。乾隆心裡酸楚,裡邊樂聲突然停止,接著便見朱軾的妻子朱殷氏一身重孝帶著四個兒子一齊迎了出來,伏在門前稽首道:「先夫微未之人,何以敢當萬歲親臨舍下?務請聖上回鑾,臣一門泣血感恩……」
「朱師傅不能當,還有誰能當?」乾隆用手虛抬了一下,請朱殷氏起身,徐徐走進靈堂,見孫嘉淦和史貽直跪在一旁,乾隆略一點頭,徑至靈前,親自拈香一躬,因見旁邊設有筆硯,便轉身援筆在手,沉思了一會兒,寫道:
嗟爾三朝臣,躬勉四十春。
律身如秋水,恭事惟忠謹。
江海故道復,稻農猶憶君。
而今騎箕去,音容存朕心。
寫完,乾隆走近朱夫人問道:「家計不難吧?幾個兒子?」
朱殷氏忙拭淚道:「三個兒子,大兒朱必楷,現在工部任主事;二兒朱基,今年萬歲取了他二甲進士,在大理寺任堂評事;最小的朱必坦,剛滿二十,去年才進的學。朱拭一輩子沒有取過一文非分之財,不過主子平日賞賜得多,生計還是過得去的。」乾隆看那房子,雖然高大軒敞,卻已破舊不堪,牆上裂了一指多寬的縫兒,「這房子還是聖祖爺賜的。朕再賞你一座。朱師傅是騎都尉爵位,由朱必坦襲了,每年從光祿寺也能按例取一點進項。朱基不要在大理寺,回頭叫吏部在京畿指一個缺。日常有什麼難處告訴禮部,他們自然關照的。」朱殷氏聽著,心裡一陣酸熱,淚水只是往外湧,哽咽著斷斷續續說道:「主子這心田……唉……我只叫這三個兒好好給主子盡忠就是……」
乾隆也流出淚來,說道:「孩子們丁憂出缺,他們官位小,斷不能奪情。朕是朱師傅的學生,回頭也送點賻儀來,也就夠使的了。」說著,見允祿、弘曉帶著大大小小几十名官員已經進了天井,料是知道自己來了,也都趕來奠祭的,嘆息了一聲對孫嘉淦和史貽直道:「那邊楊名時病著,朕也要去看看,你們兩個跟著吧。」說著便出來,大小官員立時「忽」地跪了一大片。
「據朕看,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倒容易做到。」乾隆站在階前對這群官員說道,「富貴不能淫卻很難!朱師傅做四十年官,位極人臣,辦了多少河工塘工、總理水利營田,過手銀子上千萬兩,是別人爭不到的肥缺!他清明廉潔至此——試問你們大小臣工,誰還住這樣房子?」說罷一擺手去了。
楊名時宅前也是門可羅雀。這是一座新賜的宅第,乾隆下車看了看,說道:「別是走錯了地方兒吧?怎麼連個守門的長隨也沒有。」孫嘉淦笑道:「楊名時就這個秉性。喏,皇上您看,門上有告客榜。乾隆果然見東牆上掛一塊水曲柳木板,上面寫著:
不佞奉旨青官講書。此亦餘心之所善,國家之大事。來訪諸君如以學問下教或匡正不佞修品之處,敬請不吝賜教。如以私**有所求,不惟不佞無能為力,諸君豈可陷不佞於不義耶!楊名時謹啟。
「這是他的拒客榜。」史貽直在旁說道,「就是我和孫嘉淦,和他私交最好的,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自古士大夫以名節自勵。」乾隆嘆道,「要都象朱師傅和楊名時就好了。太平日子過久了,武臣怕死文臣愛錢,真是無藥可醫。」說著便走進宅院。
院子裡頗為熱鬧,廊下站著十幾個太監,有的掃地,有的撣窗外的灰,有的在東廂房幫著楊風兒熬藥。陣陣藥香和柴煙在料峭寒冷的天井院裡飄蕩。還有幾個御醫在西耳房裡小聲商議著脈案。見乾隆帶著兩個大臣進來,眾人一齊都愣了。乾隆皺了皺眉頭,問道:「你們誰是這裡的頭兒?」一個太監忙從上房跑來,磕下頭去稟道:「奴才馮恩叩見主子!」
「誰派你們來的?」乾隆問道,「這麼亂糟糟的,是侍候病人的麼?」馮恩笑道:「是七貝子弘升派我們來的,我們原在毓慶宮當差。楊太傅病了,家裡人手少……這都是在書房裡侍候的小蘇拉太監……」乾隆這才明白,是學生們派了太監來侍候老師湯藥,便不再言語,徑進上房來。楊名時的妻子正偏著身子坐在炕沿上喂水,兩個十幾歲的丫頭站在一旁侍候巾櫛。乍見乾隆進來,三個人卻又都不認得,見史、孫二人都是一品頂戴,料乾隆更不是等閒人物,慌亂中卻又沒處迴避,甚是尷尬。外頭楊風兒趕緊進來道:「太太,這是萬歲爺。」
「皇上!」夫人帶著兩個丫頭撲通一聲跪到了地上,只哽咽了一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乾隆湊到炕前,摸了摸楊名時前額,汗浸浸的,並不熱,說道:「這炕燒得太熱了。松公,你覺得怎麼樣?」
楊名時昏沉沉躺在炕上,聽到呼喚,慢慢睜開眼來。見是乾隆,目光倏忽熠熠一閃,兩行淚水無聲地順頰流到枕上。乾隆見他翕動著嘴唇,胸脯急促地起伏著,象有什麼話要說,便躬曲了身子湊近了聽,但聽了好久,只是含糊聽到他說「阿哥……」乾隆微笑道:「阿哥們沒什麼要緊的。你不要急,慢慢調治,病來如山倒,病去似抽絲,急了反而會加重病情的。」楊名時似乎更為激動,蠕動著嘴唇,抬起右臂,無力地劃了一下,又弛然落了下來,懇求地望著孫嘉淦。
「主子,」孫嘉淦心裡又悲痛又驚訝,說道:「他是要紙筆,有話要說。」見楊名時眨眼嘆息,忙過去取來筆墨,因紙太軟,便問楊夫人:「有方便一點的木板麼?」楊夫人四下望望,搖了搖頭,正要說話,乾隆道:「你的病不要緊,尹泰中風那麼重,還活了二十五年,整整八十才壽終,千萬不要急。」
楊名時直盯盯地看了乾隆一眼,用右臂想支撐著坐起來。楊夫人這才領悟到丈夫確實有急事要稟報皇帝,情急間從櫃頂上取下一把摺扇,史貽直和孫嘉淦二人合力扶著他半坐起來。楊名時左半身軟如稀泥,右半身也只勉強能動,舉著筆只是抖動。半晌才歪歪斜斜劃出兩個字,卻仍舊是「阿哥」。第三個字隻影影綽綽看出有個走之(之),怎麼也辨認不出來是什麼字。楊名時絕望地丟了筆,仰天長嘆一聲,淚落如雨,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松公,再大的事現在不要想它。」乾隆心裡陡起驚覺,臉上卻不帶出,伏身溫聲說道:「朕信得過你,你也要信得過朕。等病好些朕再來看望你。」說罷走出來,命御醫呈上藥方,見無非是祛風安神鎮邪諸藥,因見裡頭有雪蓮,說道:「這是強補的虎狼藥,去掉!明兒叫你們太醫院醫正過來看脈——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