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日短,二人出了慈寧宮,天已經暗下來,一洗澄澈的天上已顯出兒個星星,從窄狹的永巷高牆夾縫裡射下清冷的光,微微的北風嗖溜溜一陣陣撲面,刺骨的冷,乾隆一出來便打了個冷顫,笑道:「怪不得皇后感冒,這天賊冷!——今兒你這個女說客沒得彩頭吧!朕還不知道你,不就想叫翻你的牌子麼!明兒吧,今兒得給諄妃安撫一下。」
「皇后哪裡是感冒,她是疼經。當著那麼多人不好直說。」那拉氏嘆道:「……身上兩個月沒來癸水了,也許又有了呢!」乾隆邊聽邊笑。說道:「所以你也急了,想給朕生個兒子,自己腳步兒也好站穩了,是不是?告訴你,命中該有的自然不求自至,沒有就是沒有。你不是請張天師算有兩個兒子麼,擔的什麼心?朕又不老!」那拉氏嬌嗔地一扭身子,說道:「我獨個兒想有就有了麼?皇上什麼都好,就一宗兒,吃著碗裡看著鍋裡,想著河裡,還盼著海里的……」
她連珠炮價連嗔帶笑,說得乾隆哈哈大笑,說道:「女人犯起醋味來真了不得。翻你的牌子比皇后還多呢!皇后是個端莊人,這上頭也極淡——朕就疑心她是不是有什麼症候——要不然真不知道你怎麼翻罈子了!朕是**昏君麼?’」那拉氏抿嘴兒一笑,說道:「您是見一個愛一個,多情種子,不是昏淫皇帝,上回傅恆奏來,說信陽張家那女子有了人家,您要是昏君,還管他這些個?拿來享受再說!我瞧您也只是悵悵的……其實我……我在這上頭也淡,只是這宮嬪沒兒子,老了沒下場,白頭冷宮,不好過的……」她說得自己心酸,已是流出淚來。
「好了好了。」乾隆勸慰道:「朕都知道!這已經到鍾粹宮了,人瞧見你淚模似樣的多不好!」說著便進了垂花門。那拉氏也換了莊容,甩著手絹亦步亦趨跟著進來。
大阿哥永磺目力不錯,他的幾個叔叔今天是鬧了一場生分。
照乾隆的規定,皇子進宮讀書,早晨五鼓進毓慶宮,由內務府供一餐早點,讀《四書》聽講《易經》,已牌時分各自回家吃飯;下午未未再進宮,申時供應晚飯,晚飯後再有一個時辰功課,卻是琴棋書畫,各自隨便選學。由乾清官侍衛過來教習騎射布庫武藝是每個皇子必修課,也安排在下午。
因楊名時病危,莊親王允祿下午帶著弘曉等人去看望,孫嘉淦、史貽直都是兼差,衙門裡有事都沒來。一時毓慶宮沒有老師也沒有首腦。起初倒也無事,弘瞻幾個大一輩阿哥湊一處,有的下圍棋,有的擺弄琴,有的站在旁邊看琴譜。十幾個小阿哥一身短打扮,卻在工字宮外磚坪上練把式。忽然,毓慶宮大門處,恆親生允祺的老生子兒弘皖連蹦帶跳的跑來,說道:「你們要不要吃福橘?這麼大個兒沒核兒,到嘴裡一包兒蜜——十二大簍子剛運進來,我偷著弄了一個,那滋味,嘖嘖……甭提了!」他咂嘴舔舌地說得津津有味,幾個小阿哥都含著手指頭,哈拉子拖出好長。同在一處玩的弘晉、弘眺、弘皖、弘皎、弘景都在天真孩提之時,哪有什麼顧忌?小兄弟們湊一處嘰嘰咕咕,商議著「咱們一人弄一個嚐嚐。」正說得高興,理親玉弘哲從屋裡踱出來,伸欠了一下,笑問:「你們幾個小把戲鬼鬼祟祟湊一處,也不練功夫,嘀咕什麼?仔細著十六叔來了罰你們背書!」
「王爺!」弘防上前嬉皮笑臉打了個千兒道:「外頭不知哪個大人貢進來的福橘,一個足有斤來重,兄弟們口饞,都想嚐嚐新鮮兒……王爺面子大,給他們內務府說說,弄一簍子來……」弘皙笑道:「要一簍橘子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剛貢進來,養心殿、鍾粹宮都還沒送,咱們倒先吃,人家要說咱們不知禮,對景兒時就是事。為這點子口福吃十六叔一頓排場,不上算。忘了楊師傅上回說吃西瓜的事麼?整整數落了半日!我們都是金枝玉葉木著臉聽人教訓這些事兒,很有趣麼?」弘皖在旁笑道:「罷呦三哥!貢品沒入庫都不記帳,太監們還吃呢!就整簍搬不合適,一個人弄個嚐嚐,就是萬歲知道了也只是一笑的事兒。您是王爺,連這點肩胛也沒?」
弘皙不禁一笑,叫過弘晌來說道:「你點點這裡幾個人,去奉宸苑尋趙伯堂,看有封得不嚴實的簍子,不要整簍搬,就說我的話,有幾個小阿哥積食,一人弄一個嚐嚐鮮兒」弘晌是老直親王允褆的小兒子,父親犯罪被囚,已經去世三年,阿哥里他是最不得意的一個,平素老實得連一步路也不多走,一句話不多說,儘管自己也嘴饞,卻只敢悄悄兒攛掇著別的阿哥喊叫,巴不得聽弘皙這一聲兒,忙答應一聲屋裡屋外地點人數兒——共是三十六人——興沖沖去了奉宸苑貢庫房。說也巧,恰正弘晌趕到時,橘子正過秤入庫,趙伯堂聽是毓慶宮幾十個皇阿哥要,十分巴結,數了三十六個上好的,吩咐記帳的道:「按途中損耗扣除。」竟親自用食盒子捧著送到毓慶宮來。
這邊一群小阿哥正等得躍躍欲試,見橘子送來,齊歡呼一聲,一窩蜂兒擁上來,你一個我一個搶到手裡,嘻嘻笑著剝皮就吃。弘晌算定了一人一個,眼見只剩了一個,剛要取,不防弘皖從身後劈手一把抓了去。弘皖剝了橘子皮,掰了一個大瓣兒就填進了口裡,擠眉弄眼說道:「有時運的都有了。咱這倒運的也得沾個光兒!」
「吃不吃橘子稀鬆一件事。」弘晌怔了半晌,才想到是點數兒漏算了自己——巴巴地跑路要橘子,還要聽這風涼話,已是一臉懊喪,眼見滿殿兄弟有的唏溜著吮那汁水,有的咀嚼著細品,有的嫌酸,舔嘴咂舌一副副怪相,都衝著自己笑,弘晌到底忍不住,說道:「這舌頭嚼得好沒意思,都是自己兄弟,放虛屁給誰聽?」阿哥們見他犯了妒,更哄得起勁!
「呀——好甜!」
「不不,甜中帶著酸呢!」
「我這個是酸的……」
「怎麼種的,一樣的樹,就出這麼多味道——我這個汁子粘乎乎扯得出絲兒,一泡兒蜜!嘖嘖……」
弘皖卻另闢蹊徑,轉臉問弘眺:「你知道玉皇大帝叫什麼名字?」弘眺一怔,說道:「不曉得,沒聽說過。」「叫張友仁。」弘皖一本正經說道,「姜子牙封神時,原是把玉皇這位子留給自己的,申公豹在旁邊問‘封這個封那個,玉皇大帝誰作?’姜子牙笑著說:‘你放心,自然有人來作。’恰這張友仁就出班,伏地叩頭說‘謝封!’——所以呀,姜子牙只好蹲在廟高處看神仙們血食香火——」他得意洋洋話沒說完,弘晌已是氣得臉色雪白,一步躍上去,「啪」地一揚手打去,弘皖手裡橘子已落在地上!弘晌兀自不罷手,索性見人拿橘於便打,一邊打,口中道:「叫你們得意,叫你們得意!福橘落地,一輩子晦氣!」
一群小阿哥立時大亂,有使絆子腿的,有打太平拳的,有拿著橘子亂砸的,頓時大吵大叫。趙伯堂見勢不好,早躡腳兒悄悄溜了。弘皙正在東閣裡和弘贍下棋,聽見外頭吵鬧,推枰出來,只見滿地都是橘子皮,橘子,都踩得稀爛。一群人圍著弘晌和弘皖,弄不清誰在打誰,弘皙斷喝一聲:「這成什麼體統?都住手,為首的站過來!」弘皖見哥哥出來,越發起興,趁弘晌發怔,一掌摑去,打了弘晌一個滿臉花。弘晌大罵道:「好母狗養的,這麼仗勢欺人麼?!」又撲上去時,幾個太監一湧而上,死死把住了。弘晌此刻已氣得發瘋,大叫:「弘皙!你拉偏架,哥兒們合手欺侮人麼?」弘皙原本無意,他貴為親王,弘晌不過是個沒爵位的黃帶子阿哥,見他無禮,頓時勃然大怒,斷喝一聲道:「按定他跪了!——沒王法的王八蛋,跟他爹一個樣!」
「你跟我爹才一個樣兒,你還跟你爹一個樣兒!」弘晌被幾個太監按得動彈不得,氣得滿臉是淚,號陶大哭道:「我沒王法!還不曉得別人什麼王法呢?楊師傅啊……你病得好慘哪……我知道你是好不了了……你要不病,我還好些兒……老天爺怎就這麼不睜眼啊?嗚……楊師傅……我對不起你啊……」眾人此刻心裡亂鬨鬨的,誰也沒理會他哭訴的文章。但弘皙已經「轟」地一聲頭脹得老大。煞白著臉道:「都進去,讀書!有什麼好看的!太監們把這裡打掃乾淨。一會兒+六叔和永磺、永璉來了瞧著是什麼樣子?」說罷走過來,親手拉起弘晌,撫慰道:「我真的不是有意拉偏架,弘皖這小畜生回去我自然要料理他……可憐見的,你就這麼大氣性。家裡怎麼樣?你也難……來來,跟哥子到那屋去,有好東西給你呢!」
待永磺、永璉他們來的,一切已經風平浪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