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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楊名時遭鴆毓慶官 不逞徒撫屍假流淚(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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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昇、弘昌兩腿一軟,就勢兒都坐在雕花瓷墩上,一時屋裡死一般寂靜!弘昇臉色蒼白,細白的十指交叉揉捏著,倒抽著冷氣道:「藥是太醫阮安順配的,使的是安南秘方,是我親手……當時屋裡屋外仔細看過,確實沒一個閒人!」說著目視弘昌。弘昌被他寒凜凜的目光鎮得一縮,忙道:「這是何等樣事,我敢跟閒人說:要告密,我不會親自去見訥親?」

「我也不疑你們這個。要是你們變心,早就出大事了。怕的是吃醉酒說夢話洩露了出去,現在看也不象。斷沒有一下子就傳到弘晌耳朵裡的理。」他喃喃自語,想了一陣子,才恢復常態,又把今天毓慶宮諸阿哥爭橘子的事緩緩說了,又道,「想得腦門子疼,也沒有想出個頭緒。我覺得不必費這個心了,最要緊的是當前怎麼辦。」弘昇仰臉想著,說道:「二哥你私下怎麼安慰他的?他怎麼說?」「我沒敢直說,也不敢多送銀子。」弘皙說道:「給了他幾個金瓜子兒算是代弘皖賠他的不是,又許給他一個金絲蟈蟈籠。他到底才八歲,也就破涕為笑了,說自己說話不知道上下,也有不是。別的話沒敢再深談。」

弘昌是這三個阿哥里最年輕的一個,剛剛二十歲出頭,黑緞小羊皮袍子外套一件石青天馬風毛坎肩,一張清秀的臉上嵌一雙賊亮的小眼睛,十分精神。他原是怡親王允祥的嫡子,恰允祥去世那一年,誠親王允祉的兒子弘晟代父祭弔,弘晟當時年紀不過十歲,對這個十三叔的情分原本就淡,磕頭時孝帽掉在靈桌下面,也是小孩子好玩心性,他不用手去撿,頭在桌下拱來拱去要把孝帽套上。旁邊守靈的弘昌一眼瞧見,忍不住竟「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允祉趕來奔弟弟的喪,恰見這一情形,也是淡淡一笑。為此,允祿具本參劾,雍正赫然震怒,將弘晟交宗人府禁錮,革掉允祉親王爵位,險些父子一同做了刀下之鬼;弘昌也因「居喪不戚」剝掉了貝子爵,徑由長兄弘曉承襲了怡親王爵位。因此,弘昌對允祿和弘曉也銜之次、骨,和為保奏允祉而被削掉了恆親王世子銜的弘昇一拍即合,上了「老主子」理親王弘皙的船。聽弘皙說完,見弘昇還在沉思,弘昌便道:「二王兄這麼處置還是對的,弘晌家裡如今精窮。他又是個孩子,一下子拿回許多銀子,反倒招疑。依著我看,這種有天沒日頭的事拖得越久越容易出事。想不出亂子,現今必須滅口:一是楊名時,二是弘晌。當斷不斷,總有一日東窗事發,我們至少也要被永久圈禁!」他是有名的賊大膽兒,這樣兇殘的話說出來,臉色平靜得象剛剛睡醒的孩子,弘皙和弘昇都不自禁打了個寒顫。

「似乎過了些。」弘皙無可奈何地嘆道:「楊名時是不得已兒,弘晌到底是骨肉,他還小……」

弘昇陰沉沉一笑,說道:「這是大清社稷歸還原主的大事,講不得私情骨肉。要看是不是該作,是不是能作。除掉一個楊名時我們手腳那麼幹淨,又冒出個弘晌。再下手弄弘晌,到底有多大把握?楊名時那邊好辦,阮安順走了第一步,第二步不聽我們的也不行。弘晌這邊,聽二哥方才講的,這毛頭小子似乎也沒有拿住我們什麼把柄。二哥不便出面,我和弘昌多往他家走動走動。他就孤兒寡母兩個,缺的不過是銀子,賙濟得他不窮了,估約至少不會拿這無根無梢的話得罪我們。若弄死弘晌,允褆一家就斷了根,萬一再出個紕漏,你就把金山搬給弘晌他娘,也堵不住她的嘴!」

「弘昇說的是。」弘曉原本方寸已亂,聽弘昇這麼一解說,越覺得弘昌的話不可取,「弘晌的哥哥早死,侄子也是閒散宗室,本來人窮志短馬瘦毛長,再弄掉了她的兒子,窮極又到絕路,沒事還要生出事來,敢再加上有點影子?弘晌又十分伶俐,萬一不成事,我們真的連退路也尋不出來,那才真叫滾湯潑老鼠!我看除掉楊名時也就夠了。也是警戒弘晌母子,也告訴他們‘死無對證’,再加上銀子填,不至於出事。再說,殺一無辜而得天下即為不仁,我也真難對這弟弟下毒手。」弘昌一笑,說道:「哪個奪天下的不殺得血流成河,死的都是‘有辜’的麼?——這是婦人之仁。我就佩服我的阿瑪和當年的十四叔,說做什麼事從來不犯嘀咕——要不是你們說的有道理,我還是那個字:‘殺’!」

一陣料峭的冷風從簷下掠過,罘罳旁邊的鐵馬不安地晃動著,發出清冷淒涼的撞擊聲,三個兄弟望著外邊漸漸蒼暗的天色,一時都沒吱聲。弘皙的眸子閃著暗幽幽的光,象若明若暗的兩團鬼火。許久才喃喃道:「一看見這銀安殿,我就想起當年……阿瑪,那是多仁慈的一位太子,生生地被人暗算了!雍正不過是阿瑪手下的一個臣僕,篡改遺詔謀奪了江山,他自己暴死偏宮,焉知不是現世報應!弘曆(乾隆)憑什麼安坐九重,不是靠了雍正麼?唉,天意……天意真難知啊!」

就在這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子正過後,楊名時一碗湯藥被人灌了下去。

第二日凌晨,楊風兒過來侍候他翻身解手,發現他垂臉不語,靜靜躺著一動不動,和平日大不一樣,伸手觸時,鼻息全無。楊風兒渾身一激靈,兩腿一軟,幾乎癱倒在地。楊風兒整日侍候在楊名時臥榻側畔,隱隱覺得楊名時病得蹊蹺,但這裡往來探望冠蓋如雲,都是朝中當政大老,珍脈看病的又是太醫院的醫正阮安順,藥都是自己親口嚐了才喂楊名時的,心裡縱然萬般狐疑,口中卻半句閒話不敢吐露。他心裡沉了一下,想起楊名時身居高官終生坎坷,竟然就這樣撒手而去,不禁悲從中來大聲號陶痛哭,撲在楊名時身上,扳著肩頭哭叫,「大爺……你醒一醒兒……你不能就這麼去了……可憐孃孃和弟弟,他們可怎麼過話,啊?你醒醒吧,醒醒……嗬嗬……」

哭聲立刻驚動了裡間的楊夫人,她是和衣睡著的,一骨碌翻身起來,揉著發瘀的眼便往外急走,正和剛剛搶進來的太醫阮安順撞個滿懷。楊夫人也顧不得這些,只連聲問:「是怎麼了?是怎麼了?」阮安順卻暴躁地說道:「不要哭!」幾步跨到楊名時跟前,一手把脈,一手翻開楊名時眼皮看了看,極敏捷地從懷中取出銀針包兒,在楊名時頭頂、耳鬢、前胸行針,密密麻麻紮下去幾十根。楊氏和楊風兒傻子似地站在一旁看,見阮安順號著脈,一會兒神情緊張,一會兒搖頭沉吟,許久,他驚喜地叫一聲:「有了脈象!夫人,請你把把看!」

「是麼?」楊夫人急忙扶住丈夫的右脈,屏息凝神,果然慢慢覺得緩似靜水,細若遊絲般微微搏動。楊夫人驚喜交集,正要說話,只見楊名時全身一顫,彷彿要把無盡的哀愁一吐而盡似的長長吁了一口氣,頓時脈息全無!她驚惶地看了一眼阮安順,阮安順卻什麼也沒說,怔怔地收針,許久許久才道:「夫人,我已經盡了全力。楊大人已經……」他似乎很吃力地迸出三個字:「歸天了……」楊夫人頭一陣暈眩,頓時歪倒在丈夫的榻前。

所有的兇手都是怕見自己作惡的結果的,阮安順面色陰沉,忙命人扶起夫人,見楊風兒捶胸頓足哭得昏天黑地,他自己也閉上了眼睛。阮安順雙手合十喃喃唸誦了好一陣梵經,才使自己平靜下來,說道:「把楊大人的脈案藥方都拿來,請楊夫人過過目,送到大醫院吧……」楊夫人恰剛醒過來,突然發了瘋似的撲過來,驚得阮安順急忙一閃,幾乎被她揪住辮子:「夫人,您,您怎麼了?」

「你這安南佬!」楊夫人淒厲地叫道:「你不是說過名時不能說話寫字,性命不要緊的麼?昨天他還穩穩當當,一夜裡就歸天了……你們是怎麼給他治的呀……」她身子一軟坐到地上,呼天搶地地哭起來:「名時名時……你這是何苦……從雲南一回來你就答應我不做官的……我好命苦啊——」楊風兒在旁邊大放悲聲:「大爺呀……您不到該老的時候兒,怎麼一句話不言聲就去了……」兩個孩子原來躲在裡屋,也跑了出來,一家人頓時哭得亂成一團。

恰在這時候,弘昇和弘昌,一人提著一盒子宮點進院。駐足側耳一聽,二人什麼都明白了。弘昌幾步跨進屋,先是怔了一下,丟了點心包兒痛呼一聲,「師傅!……」便撲到楊名時身邊。接著弘昇也跟上,都跪在楊名時面前捶床捫胸稽首叩頭。也虧了這兄弟竟有這副急淚,涕泗滂沱地訴說得有聲有色:「楊師傅……您在毓慶宮是最疼我們的……怎麼就這樣撒手了!誰還肯再把著我的手寫字兒,教我們畫畫兒、彈琴?您還不到五十歲,朝廷社稷使著您的地方多著呢!老天怎麼這麼不睜眼……」

良久,二兄弟方收淚勸慰哀哀痛哭的楊家母子。弘昇說道:「人死不能復生。現在也不是哭的時候兒。我們去稟知十六王爺,得立刻奏明當今,阮太醫把脈案整理清爽交太醫院,這邊師母把屋裡火撤掉,先不要舉喪,皇上隨後必定有恩旨的。」弘昌卻是別出心裁,說道,「我這輩子遇過十幾位老師,總沒及得楊師傅的。我們兄弟都知道楊師傅居官清廉,身後沒留多少錢財。師母您放心,兄弟們是要受恩蔭的,長大後必定會大有作為、光耀門楣。呃——我這裡認捐一千兩,師母別嫌薄。學生多,七拼八湊的,下半世您也就不用愁了……」兄弟二人你言我語娓娓勸說,好一陣子楊夫人才止住了哭,勉強起身料理楊名時的後事。弘昇的心思比弘昌卻細密了許多,已經走了幾步,回頭又對楊夫人道:「家裡出這麼大事,這幾個人怎麼忙得過來?夫人要不嫌棄,回頭我帶些家人過來幫著料理。我也有些賻儀要送過來的。」因見弘昌已寫了個認捐冊子放在茶几上,也過來,在弘昌名字後恭整寫上「弘昇認膊儀一千兩。」

「全憑爺們做主。」楊夫人與丈夫成婚多年,楊名時多在難中,極少把她接到任上。她其實是個蟄居不出、毫無閱歷的婦女,此時早已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虧得弘昇弘昌這一點撥,她才慢慢定住了神,斂衽一禮說道,「待事情過後,我叫風兒帶著兩個孩子過去磕頭」。弘昌覺得弘昇熱心得過頭,上頭放著多少有權勢的阿哥,輪得到你來料理嗎?未及說話,弘昇又道:「這都是弟子該作的,有什麼謝處?楊師傅生前的文稿是要緊的,請夫人整理一下我帶去。師傅的著作、文章我出資刊行天下。」楊風兒見楊名時大喪新出,兩個阿哥這麼「及時」趕來,又這麼親熱,見弘昇要文稿手跡,心中陡起疑雲,遂道:「回爺的話,我們老爺的文稿都存在我箱子裡,這會子這麼亂,恐怕騰不出工夫。稍等幾天事情過後,我親自送到府上。」

弘昇下死眼盯了楊風兒一眼,但楊風兒的話理由太充分了。他想了半晌才道:「也好。我是想編輯一下,沾師傅個光兒。你弄出頭緒給我也好。我不會白要師傅的稿子的。」弘昌見阮安順已帶著一大包醫案出來,怔怔站在一旁看,便道:「昇哥,咱們和太醫一道走吧。」

「二位爺,」在楊名時大門口,三人各自牽騎,太醫阮安順,卻不急於上馬,轉臉對弘昇說道:「給我的三千兩銀子不夠,請爺們再賞兩千。因為,因為我要回國了。」弘昇注視著這位醫術超群的安南人,說道:「兩千兩銀子不難,你到中國己學成名醫,回你那蠻荒之地豈不可惜?」

阮安順上馬勒韁,望著遠處,說道:「我學成好醫生,卻變成一個壞人,我的媽媽會失望的。而且,誰也不能保證我會變成第二個楊名時!」說罷,他一抖韁繩縱馬而去。弘昇望著他的背影,獰笑道:「扣住他的老孃,他走不了。」弘昌卻道:「放他走吧,留在這裡是個禍胎,我們還得想法子滅口。一步不慎,也就葬送了自己啊!」二人說著,見錢度騎著馬迎面過來,便住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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