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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刑部院錢度沽清名 宰相邸西林斥門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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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教解語能傾國,任是無情也動人。劉康又看看別的燈,說道:「這都是古人陳詩,找謎底有什麼難?這是羅隱的《詠牡丹》侍。」胡中藻把玩著手中的扇墜兒笑道:「這麼說還有什麼趣兒?這叫雅謔,你得寫出新意。譬如這一句,是牡丹,就說是‘美人畫兒’。可明白了?」

劉康點點頭,再看下一盞時,上頭寫著:

到江吳地盡,隔岸越山多。

劉康笑道:「吳僧這句詠白塔詩,倒象是分界堠子1詩。」眾人看了點頭道「果然象」。索倫指著「上窮碧落下黃泉,兩處茫茫皆不見」說道:「這句詩我見過,是李白的!」眾人不禁大笑,阿穆薩道:「真是花花公子,一晚上藏拙,開口就露餡兒了。這是白居易《長恨歌》裡的

「唐明皇要算情種。」傅爾丹嘆了一聲,旋又笑道:「這是‘目蓮救母詩’!」劉康原本懶懶的,此時不免也鼓起興頭,指著「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笑道:「林和靖這首詠梅詩,有人曾對東坡說過,也可謂之詠桃花。東坡說‘只怕桃花當不起’。據我看,桃花當不起,野薔蔽似乎近了。」胡中藻見大家都笑,說道:「這個說的不對。野薔蔽是叢生,哪來的‘疏影橫斜’?」再看下一個,卻是貫休的覓句詩:

盡日覓不得,有時還自來。

1省縣交界處,或設石、或栽碑作為標誌,俗稱「分界堠子」。

劉康笑道:「這是貓兒走失了,尋貓的!」

眾人不禁鬨然叫妙,索倫卻道:「也很象是屁。肚子撐脹,想放一個,就是放不出來,有時無緣無故的,一個接一個打響屁。」眾人先一愣,接著轟然一陣大笑。劉康笑得喘氣,說道:「前次和莊友恭說到賈島的‘鳥宿池邊樹,僧敲月下門’,我說合該是‘僧推月下門’。友恭說,夜間誰家不把門上緊?還是敲門的對。我說,你太老實。這是和尚偷情詩,這賊禿和淫婦約好了,門是虛掩著的。」一語未終,已是笑倒了眾人。正說笑著,劉康一眼瞥見後院月洞門處有幾盞玻璃燈閃閃爍爍出來,料是鄂爾泰來了,便不再言語。眾人也都停了說笑,卻見那燈火在西側院閃了一下,從西側門出去了。

劉康不禁詫異地問身邊的鄂易:「象是鄂中堂送客出去了。他老人家不是病著的麼?」鄂易搖搖頭,說道:「中堂今晚沒出來,我不知道見的什麼客人。要是見客又送,不是張衡臣就是訥親。」

「是訥中堂。」胡中藻撫著八字髭鬚說道,「後頭一個長隨,我認得是訥親府裡的。還有個象是個太監。除了幾位中堂爺,誰府裡還使太監?」正說著,鄂爾泰清瘦的身影已漸漸走近來,廳裡廳外的人們立刻安靜下來都到廡廊下躬身迎候。待鄂爾泰進來,湖廣巡撫葛丹率先一個千兒打下去,說道:「學生給老師請安!」眾人也都跟著跪了下去。

「都起來,起來麼。」鄂爾泰清癯蒼白的面孔閃過一絲笑容,「就為我秉性嚴肅,怕掃了大家的興,所以不大陪客。這樣我更坐不住。都坐下。我陪著小飲幾杯。我走了,你們依舊樂兒。」說著便徑坐了主席。一群門生也都斜簽著身子就位。鄂爾泰是個秉性內向深沉的人,眾人就有一肚皮的寒暄奉迎,也都憋了回去,只一個挨一個依著官位大小輪流給他敬酒。他卻只是一沾唇,一匝兒輪下來,連半杯酒也沒喝。倒是敬酒者每人陪了他一大杯。輪到劉康時,鄂爾泰見劉康敬完酒,又雙手捧上一張雪濤箋,展開看時,上頭寫著:

糯米半合,生薑五大片,河水兩碗放砂鍋內滾二次,加入帶須大蔥白五七個,煮至米熟,加米醋小半盞,入內調勻乘熱吃粥,或只喝粥湯。

鄂爾泰不禁問道:「這是什麼粥?還要加醋?」

劉康滿臉堆笑,說道:「回老師話,這叫‘神仙粥’,以糯米補養為君,蔥姜發散為臣,一補一散,又用醋收斂,有病可以祛病,無病可以榮養,學生在淄川賑災,有一個村都染了時疫,獨這一家老小平安,問了問才知道他們每天都吃一頓這種神仙粥。看來老師也是氣虛體弱,常用這個粥,一定能免疫——那家的老爺子八十多歲了還能擔柴打水呢!」

「晤,好!」鄂爾泰笑著將藥膳方子交給身邊的家人,「這個單子沒有那些個參茸蓍之類的補劑,我秉賦薄,也受不了那個補。倒是試試這神仙粥,說不定就對了脾胃。」說著起身來舉杯,又道:「都在外頭辛苦一年了。就是位在北京,平日各人忙各人的,也難得一見。今兒聚到一處很高興,請乾了這一杯!」於是眾人都起立舉杯,說聲「為老師上壽」這次連鄂爾泰在內,也都杯杯見底。鄂爾泰青白的面孔泛上一絲血色,夾了一口粉絲慢慢嚥了,又道:「先帝爺在時,最厭惡的就是門生科甲朋黨營私。當今皇上以寬為政,講究上下熙和,其實就宗旨而言,也和先帝一樣。你們都還年輕,各自職分不同,卻都在外獨當一面。要時時記著自己是朝廷的臣子。如果老想著誰是哪一門,誰是哪一派的,就是差事辦好了,你也算不得純臣。鄂善這次出差,賑災、辦糧、協調鹽運,都很出色,皇上已經降旨表彰;盧焯修尖山壩,把鋪蓋都搬到工地上,累得寫來的信,字都歪歪斜斜的。我很疼這些學生,一人給他們送去一斤老山參。因為他們給我臉上長光!你們要真為老師,勸你們不要每天嘰嘰噥噥地想升遷,想調轉優差,坐談立議終日言不及義,這樣的人,就是我的學生,我也不薦。踏實勤謹辦差。給地方百姓留下好口碑的,不是我的學生我也保薦!」這群學生早就知道鄂爾泰必有這番訓誡,一個個俯首帖耳靜聽,紛紛都說老師議論深刻至公無私。葛丹是鄂爾泰最得意的高足,自然以他為主發言,他語調深沉,似乎不勝感慨。「我做官二十多年了,每次進京聽老師一番議論,都有新得。我看老師別的也沒有出奇的,只是遵循孔孟之道,事事循情執理,半點也不苟且。我是老師一力推薦出去的,先當道員,老師彈劾我入庫銀兩成色不均,又降成知府。當布政使時,又因不小心選了個贓官當縣令,我又受老師彈劾,降二級調任。算來如今做到這麼大官,受處分、降調有六次之多。當時也不免覺得委屈,如今回想起來,老師卻是毫無門戶之見。我替朝廷賣力辦差,有升有賞,我辦砸了差使,有降有罰。象老師這樣的人品,這樣的大臣風度,怎麼能不叫人賓服?」

葛丹不愧是個宦海老手,一番話說得有抑有揚近情近理,老師的栽培苦心,自己對老師的心悅誠服,都在這似吞似吐、如訴如傾的言談中表露無遺,又絲毫不顯奉迎拍馬痕跡。劉康想到自己上午在刑部衙門拙劣出醜,真的對此人佩服到了極點。劉康怔怔地沉思著。鄂爾泰已經過來,拍拍他的肩頭道:「你跟我來一趟——大家照舊吃酒耍子,只不要過量,不要弄得爛醉如泥,也不成體統。」說罷一徑去了,劉康只好忐忑不安地跟著。

「劉康,今天去了刑部?」鄂爾泰進到書房,坐下後開門見山就問:「聽說你丟了人?」他的聲音和他的臉色一樣,枯燥得象剛劈開的乾柴,多少帶著疲倦的眼睛盯著劉康問道。劉康騰地臉紅到脖子根,在鄂爾泰的逼視下羞得無地自容,只吶吶低頭說了聲「是」,別的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鄂爾泰冷冷一笑,說道:「大約你在想,我的耳目好靈通。其實我壓根從不打聽這些事。方才我送的客,你知道是誰?是訥親中堂陪著當今來看我。這個話是訥親說的。」

劉康彷彿一下子被猛地抽乾了血,臉白得象窗戶紙,抬起頭驚恐地看了鄂爾泰一眼,說道:「平陸一案真的不是我手裡審的,實在是學生瞎了眼,代人受過。老師明鑑,我在外頭辦事不容易,同僚們面子不能不顧。誰想就吃了這麼大虧!」鄂爾泰格格一笑,說道:「我已經替你在皇上跟前解說了。皇上還是信得及你。傅恆從山東回來時,也在皇上跟前說過你好話。不然,你這回就不得了。至少‘卑鄙無恥’四字考語你穩穩當當承受了。」劉康小心翼翼地問道:「皇上怎麼說的?」

「皇上只是笑,說劉康年輕不曉事,為公事行私意,碰壁,該!」鄂爾泰說道:「那錢度此時升官的心比炭火還熱,正愁沒人墊背兒。你不碰壁誰碰壁?你犯得著嗎?」劉康想想,乾隆說「不曉事」實在算不上厭惡,頓時放下了心,又笑道:「學生今天羞得半天沒出門,反躬自省,總是自己不修德的過——」他突然靈機一動,就腿搓繩兒說道:「為志今日之過,我想請老師關照一下吏部,願意更名‘修德’。」「這是小事情,明兒你自己到吏部去說,就說我同意了的。」鄂爾泰哪裡知道他更名避禍的真意?只顧順著自己的思路說道:「實在應該從‘修德’二字上好好思量。蒼蠅不抱沒縫的蛋。錢度怎麼不拿史貽直、劉統勳他們作伐?人唯自侮,然後人侮之。你這件事辦得格調太低,自己作踐了自己。所以你不要去怨恨別人,更不要指望老師替你出氣,我是不作這樣事的。」

劉康揣摩這話,必定乾隆還有嘉贊錢度的話,心裡又愧又恨,口中卻道:「老師說得透徹。我只反躬自省,決不怨及錢大人的。」

「這樣,我就不再責備你什麼了。」鄂爾泰語氣親切了些,「老實說,原本我很生氣的,也不打算單獨見你,只我這群門生,原來你也是很有才分的。告誡你幾句小心做人。山西和河南差不多,歷來多事。估約皇上還要派員去考察吏政,雖說我沒有門戶之見,小人們總愛用門戶看人。你們爭點氣,我就少聽閒話。要再四處鑽營,打點門路,那是你自己作孽,我斷然作壁上觀。我就把這句話扔給你,仔細掂量掂量一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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