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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振乾綱鄂善刑酷吏 賜湯鍋皇帝賣人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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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邊聽邊點頭,嘆道:「蠲免錢糧,修治河防,這都是大政,無論如何天下臣民還是得了實益的。只是有些地方偏就不能體貼朕意,不是抗著不辦,就是翫忽懈怠。真奇怪,明擺著的好事都給辦歪了!鬧災地方有邪教,這是疥癬之疾,可怕的是旱澇不均,恩澤不遍,給奸徒可乘之機。」劉統勳道:「皇上這話洞鑑萬里。臣布衣出身,知道此中況味。大凡讀書人沒有做官時,多都抱著濟世救民造福一方的雄心。一旦為官,就忘了這些根本;做小官時想大官,做了大官還想入閣拜相,全看上頭顏色辦事,於百姓倒不相干了。誰還去想當年讀聖賢書、立治國志呢?上頭要討皇上歡心,下官要討上憲青睞。於是走黃門的用錢,走紅門的送女人,種種千奇百怪異樣的醜事都出來。就是白布,泡進這染缸裡,還有個好兒?」乾隆哈哈大笑,說道:「依著你劉統勳,該怎麼矯治呢?」

「沒有辦法。」劉統勳笑著搖頭,「自祖龍以來二百七十二帝,誰也沒有根治這一條。昔日武則天女皇稱制,恨貪官設密告箱,允許百姓直奏皇廷,任用酷吏明查暗訪,官兒殺了一批又一批,每次科考新進士入朝,太監們都說‘又來一批死鬼’——照樣是貪官斬不盡、殺不絕。為什麼?做官利大權重,榮宗耀祖,玉堂金馬瓊漿美酒,其滋味無可代替。唯有人主體察民情,以民意為天意,兢兢顫顫如履薄冰,隨時矯治時弊,庶幾可以延緩革命而已。」

乾隆和皇后聽他這番議論,不禁都悚然動容。默思良久,乾隆起身來,腳步豪橐踱著,倏然回身道:「明日下旨,你兼左副都御史之職,嗯——傅恆在外頭時日也不短了,你以欽差身份替朕巡視一下山東、山西、陝西、河南,甘陝和直隸都看看,下頭情形如實奏朕,天晚了,你且跪安,明兒遞牌子進來再談。」

當晚乾隆就宿在了皇后處。因知皇后體弱身熱,且微咳不止,乾隆頓時一驚,細詢時才知道富察氏已經兩個月沒來癸水。乾隆笑道:「嚇人一跳,原來竟是喜!又要給朕添一個龍子了!」皇后似乎心事很重,嬌小的身軀偎在乾隆懷裡,微微搖頭道:「是喜。身子也有病。這無名熱有些日子了。」乾隆撫著她的秀髮,緩緩說道:「你總是提不起精神來,秉賦又薄、稍有寒熱,哪有不病的?你是朕的愛後,天下之母,朕所有的就是你的,該爽朗歡喜起來才是啊!」

皇后沒有答話,許久,慢慢翻轉身子,竟扯過帕子悄悄拭淚。

「怎麼了?」

「沒什麼,高興的。」

「高興還哭?」

「女人高興和男人不一樣。」

「莫名其妙。」乾隆不禁一笑,正要說話,皇后卻道:「我要是死了,皇上給我個什麼諡號呢?」

笑容凝固在乾隆臉上,霍地坐起身,扳著富察氏肩頭,急切地問道:「你這是怎麼了?怎麼了?」皇后坐起身,望著紗燈裡的燭光,嘆息著微笑道:「我是想起前頭老太妃瓜爾佳氏,也是無名熱,咳嗽,不到二十歲上就……連個諡號都沒有,枉自先帝疼她一場。我要死了,皇上給我加上‘孝賢’兩個字,九泉之下也就瞑目了。」她沒說完,乾隆一把掩住了她的口,說道:「朕不許你再說這樣的話。登極以來事情多,你身子又不好,沒有多在你這裡過夜。自幼我們一處的,你還不知道朕?別胡思亂想……睡吧……」

第二日天矇矇亮乾隆便醒了,見皇后一彎雪臂露在被外,呼吸均勻,沉穩地睡著,眼角兀自掛著淚痕,輕輕替她掩了掩被角,穿著中衣,躡腳兒出到外間大殿。幾個守夜宮女忙不迭地過來侍候,乾隆擺手揮退了,單叫秦媚媚過來問道:「皇后如今一天進多少膳?」秦媚媚見乾隆臉色陰沉,小心地低聲道:「娘娘進膳不香,全都進的素,兩頓正餐,奴才旁邊瞧著,一頓不過二兩老米。閒時偶爾進一點荔枝瓜果。倒是前頭廚子鄭二做的葷菜娘娘還進得香。鄭二走了後,奴才就沒見娘娘進過肉菜。」乾隆便問:「鄭二現在哪裡?」秦媚媚笑道:「他偷了御廚房一個雞血紅瓷瓶,埋在煤渣車裡往外運,叫內務府查出來,打了——」他沒嘮叨完,乾隆便擺手止住了,說道:「你一會就去傳旨,叫鄭二還進來侍候,月例加番,有錢了就不偷東西了。告訴鄭二,主子娘娘進一兩肉,朕賞他一兩銀子!」

「啊,扎!」

乾隆頓了一下又問:「給娘娘看脈的太醫是誰?」「葉振東。」秦媚媚忙道:「太醫院的頭號醫正,不奉旨不給人看病的。說了,娘娘發無名熱,是心血燥竭,要用鮮熊膽。只這味藥冬天太難得,狗黑子貓冬不出窩兒,到哪弄得那麼多鮮熊膽呢?」「這些事你該去回朕。」乾隆待著臉說道:「暢春園魯圃還養著十幾只熊呢!先用著。朕這就叫黑龍江將軍捕活熊送來,笑話!貓冬的熊就捕不來麼?」說到這裡乾隆覺得有點冷,才想到自己穿著小衣說話,起身進裡問時,富察氏已醒來,雙眸炯炯,見乾隆進來,披衣起身道:「我都聽到了,生死有命修短在天。我一時半會不至於怎樣的。皇上你太鄭重其事,我反而承受不得。」

「敬天命還要盡人事,不然要人做什麼呢?」乾隆笑道:「你心思放開些,朕問了心裡也就有數了。」幾個宮女或跪或站忙不迭地給乾隆著衣,將一件石青緙絲面貂皮金龍褂套在黃緙絲二色金面黑狐賺金龍袍外,腳下蹬了一雙青緞氈裡皂靴、頭上戴了頂中毛燻貂緞臺正珠頂冠。皇后相了相,親自過來為乾隆束了一條金鑲碧琊紐帶,平展展露出金絲纓絡,這才滿意地說道:「你去辦正經事吧。」一抬頭見鈕祜祿氏站在珠簾前,便問:「你幾時進來的,我竟不知道。」

鈕祜祿氏微含酸意地看著這對恩愛夫妻,聽皇后問,忙蹲身萬福,笑道:「我剛從老佛爺那邊過來。老佛爺說,去瞧瞧主子娘娘身子骨兒,我說不妨,娘娘的炕桌子不重,昨兒去瞧氣色好多了,還是舉得起的1……」她說著乾隆已是笑了,道:「都是皇后慣的你,索性連她也取笑了。你們先過慈寧宮去,朕拈香回來就過去給母親請安。外官命婦都誰進來,列個單子進來給朕和皇后看。」鈕祜祿氏一抿嘴兒笑道:「單子進到慈寧宮了!皇上放心,該見的、想見的,準保您都能見上!」

1這裡暗引孟光、梁鴻舉案齊眉故事,指乾隆與富察氏夫妻恩愛。

「那就好。」乾隆耳聽自鳴鐘連撞七聲,不再耽延,說了句:「朕拈了香就過去。」便出來坐了暖轎,執爐太監馬保玉、吳進喜前頭導引至順貞門外,早有侍衛塞楞格、素倫接爐,領班老侍衛張五哥前頭帶路,先至大高殿拈香,轉壽皇殿行禮,又到欽安殿、鬥壇拈香拜禮,坤寧宮西案、北案、灶君也都祭了,又到東暖閣神牌前、佛前恭肅行禮。恰路過錦霞自盡的那座殿,乾隆心中一動,便命乘輿停下,隨侍的馬保玉笑道:「這殿已經荒了一年了,內務府送來的禮部儀注單子沒有安排祭這個殿……」話沒說完,乾隆眼風便掃過來,竟懾得馬保玉一顫。乾隆道:「是朕聽禮部的,還是禮部聽朕的?別處不去,這殿朕一定要祭,開啟!」

這座偏宮自錦霞死後就鎖錮了,宮裡人傳聞夜裡常聽裡邊有嚶嚶哭泣聲,巡夜的都繞開道兒走。乾隆推開大門,立刻有幾隻雪雞嘎嘎大叫著撲身飛出來,幾個太監都是嚇得一怔,只得隨乾隆進來,但見青磚縫裡長出的蒿草足有一人高,塵封鎖鑰,廊廡寂然似一座荒廢多年的古寺,迴風蕭蕭掠殿而過,發出絲絲鳴聲,似作離人悲泣。乾隆臉上似悲似喜,踏著枯蒿徑至錦霞原來住的房前,隔著窗紙朝裡看時,光色甚暗,只見遍地塵積,似乎印著不少老鼠、黃鼠狼足跡,隔子前幾本舊書散亂地堆著,靠床的海紅幔幛照舊挽著——一切都是那夜的樣子,只在靠梁牆角下翻倒了一隻凳子,牆上一尊彌勒佛像已變得黯黑,佛挺著大肚子半張著嘴唇,笑嘻嘻看著這間房子,彷彿想說什麼……乾隆身上不禁一顫:錦霞就是在這個凳子上把綾索套進脖子裡的!

「朕誤了你,朕負了你……」乾隆後退一步向窗欞微微一躬,含淚吶吶說著,燃了三住香將小香爐安在石階上,心中默唸:「今世有緣今世再見,今世無緣願結來生……」在滿目淒涼的荒煙蔓草中,他踱著步,悲不自勝地低吟:

殘官舊妝臺,滿目盡蒿萊。

紅粉今何去?惟餘一掬淚!

正自滿腹悵惆無可排遣,高無庸匆匆走進來,站在乾隆身後稟道:「皇上,訥親中堂叫奴才過來請旨,在京二品以上官員都在乾清宮集齊了,請皇上過去受賀。」「不見了。」乾隆擺擺手,「叫他們朝御座磕頭,回去過節!」

「扎!」

「回來。」乾隆突然又改變了主意,「朕這就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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