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仰著臉想了想,說道:「你很敏捷,朕想試試你的詩才——方才那種格調太局人,作不出什麼好詩,可以隨便些。」
「是,請賜題。」
「昨晚內務府奏過來,密妃為朕生了個孩子,你以此為題試作一首……」
「君王昨夜得金龍!」
「嗯——朕沒說完,是個女孩。」
「化作仙女下九重。」
「可惜沒養住。」
「料應人間留不住,」
「朕命人丟在金水河裡。」
「翻身跳入水晶宮!」
此時殿中人雖遵旨進食,但紀昀如此敏捷的才思太出眼了,人人都豎著耳朵聽,不禁又羨又妒又不能不服其才。訥親原疑紀昀冒言邀寵幸進,至此也不禁釋然而笑。乾隆心裡一動,原想立刻召他到上書房供事,卻忍住了,只呵呵笑遣:「真個好秀才!好自為之,朕自有用你處。退下去吧。回頭朕命人再賜些牛肉給你。」待紀昀退下,乾隆轉臉對允祿道:「你代朕陪陪這些人。有些老臣用酒不要勉強。」說罷起身徐步出了大殿,回頭問高無庸:「昨兒不是叫劉統勳遞牌子麼?是人沒來,還是被擋在外頭了?奴才們辦事是愈來愈不經心了。」
「回主子話,」高無庸笑道:「劉統勳來了有一會子了。他在路上遇到攔轎告狀的,又去看望了李衛李大人,誤了時辰。進來時還問奴才,皇上高興不高興。奴才帶他到謄本處隔壁的那間房子裡候著,正要請主子的旨呢。」乾隆笑道:「哦,請見還問朕高興不高興!你怎麼說的?」高無庸忙道:「奴才說主子高興極了,自打奴才跟了主子,從沒見有這麼歡喜的。」
乾隆沒再說話,由高無庸導著到謄本處隔壁,也不通知,一腳踏了進去,見劉統勳正伏案疾書笑道:「看你劉統勳不出,還會舞巧弄智,什麼事要乘你主子高興才說呢?」
「皇上!」劉統勳抬頭見是乾隆,似乎並不吃驚,擲筆起身道:「臣確有密奏。不過不是想乘主子高興時才奏。這是件掃興事,主子好容易得閒兒,正高興時進奏不好。」乾隆臉色一沉,他感動了。他沒說什麼,徑坐在劉統勳對面,臉上毫無表情,淡淡說道:「什麼事?奏吧。」劉統勳略一躬身,說道:「是德州府原查辦虧空道員賀露瀅自殺一案。現賀露瀅的妻子賀李氏狀告,說其夫並非自盡,乃是德州原知府劉康暗殺身故。」
乾隆目光霍地一跳,盯了劉統勳一眼沒言聲。
「剛才臣打轎上朝,賀李氏在四牌樓攔轎喊冤。」劉統勳黑紅臉膛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臣當即依例停轎詢問。賀李氏容顏憔悴、骨瘦如柴,還帶著兩個孩子,已經幾天沒吃飯。臣見告的是當朝命官,還以為是刁婦窮極妄攀大員,當即告誡。‘以民告官罪加一等,官司勝了你也要流配千里。聽我相勸,帶兒女回去好好教養成人,自然日子就好過了。’賀李氏當時破口大罵臣‘官官相護’、又說她不是民,有四品誥命。」
「臣大吃一驚,這才細看狀紙,原來是寫狀人不懂規矩,一開頭就說‘民婦賀李氏為告前德州知府劉康畏法害命事’,一邊請她子母到附近吃飯,細研狀子,不但事涉劉康,還牽連前山東巡撫嶽濬、布政使山達,前兩江總督兼領山東督捕事宜的李衛,還有錢度也都卷在案內!」
劉統勳說到這裡,彷彿要噓盡心中寒氣似的透了一口氣。乾隆聽案情如此之大,也不禁駭然。他其實對其中絲蘿藤纏的關係比劉統勳還知道得多一些,嶽濬原是前怡親王允祥的愛將,弘曉見了還一口一個‘嶽哥’,而山達則是允祿的門下包衣奴才,與理親王弘皙關係也非同一般。乾隆只奇怪李衛怎麼會也捲入案中途道,「要這樣說,這個案子簡直牽動朝局了!你接的是。」
「豈止牽動朝局,而且牽動政局。」劉統勳彷彿是另一種思路,蹙眉挽首沉吟道:「設如賀李氏所告屬實,劉康行兇的原由,是因賀露瀅追索德州虧空,劉康不得不鋌而走險。這劉康犯的是十惡罪,法不容寬,那是一定要剮的。但與皇上‘以寬為政’稍有不合,李衛當時之所以沒有嚴審,錢度身在帝闕,為什麼緘口不言。除了證據不足外,還擔心擾了皇上的大局。現在苦主出來了,要掩住是沒有道理的,究竟如何辦理,方才臣去見了見李衛,李衛說只能請皇上聖心默斷。」
乾隆聽了一時沒說話,站起身來在狹小的斗室裡慢慢踱步。劉統勳目不轉睛地盯著乾隆。他在暢春園當書辦時見過康熙,接見大臣時常常一邊徘徊一邊想事情。雍正秉性急躁,往往快捷地踱步思索,然後倏然止住,果斷地下旨裁決。這個乾隆不同,任何時候見他都是一副雍容大度的神氣,端凝而坐,聽底下臣子議事,有時一兩個時辰都不動。今日竟一反常態繞室仿徨,可見心裡極不平靜。劉統勳正思量著,乾隆已在門口站定,望著東半天層層疊疊的凍雲,乾澀地問道:「你見了李衛?他不至於只有這個話。他自己是甚麼章程?」
「李衛說不管劉康有罪無罪,他自己已經有罪。要具折請旨處分。」劉統勳緩緩說道:「這個案子接而未辦,他自認確有私心,想等等看新君施政後情形待機辦理。無論如何該給主子上個密摺的。」
「唔。」
「臣問李衛,如今意見如何?李衛說,還是要請旨。皇上若徵詢他,他只有一個字——辦!」
乾隆臉上閃過一絲陰冷的笑容:「看來還是朕德力不夠啊!先帝手裡三位模範,田文鏡不去說他;鄂爾泰也算不得什麼純臣;李衛自幼與朕處得好。想來他必定於朕無所欺隱,竟也有這麼多的心腸!」說罷看了劉統勳一眼,冷冰冰說道:「人真是萬物之靈,就如錢度拒納劉康贈金,原想是至公無私,焉知不是一石雙鳥,為自己將來預留地步?你劉統勳是不是也是這樣啊?!」
「臣不敢。」劉統勳沒想到乾隆舉一反三,會數落到自己身上,驀地冒出一身細汗,忙跪下道:「臣自知非聖非賢,不能無過,願受皇上教誨,勉為純臣。」
「這個案子當然要辦,一點不能含糊。」乾隆冷冰冰說道,「劉康殺人之事,嚴讞審明屬實,他既然兇殘如此超出常情,朕亦不能以常法處置他!有人不是說朕事事與先帝之政作梗麼?朕這就痛駁他!有人不是暗地裡還在做些想入非非的夢麼?朕也可宰個雞給這些猢猻看!」他格格一笑:「這個案子就交給你,怎麼辦也由你,不須再來請旨,一邊密地派人追索人證物證,一邊先將劉康捕拿了再說!聽見了?」
「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