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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刑部驗屍案中生案 相府談心話裡藏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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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大……人!」那仵作驚恐地看著劉統勳。爬跪幾步,語不成聲地號叫道:「是是……」

「是什麼?」

範印祖畏縮地看了一眼楊曾,口吃了半日才道:「是小人學藝不精……」「我不是做仵作的,尚且知道毒從口入,由咽而下,你竟敢如此跟我支吾!」劉統勳大怒,啪地一擊公案,人們以為他要發作範印祖,不料他揮手指定楊曾,厲聲喝道:「撤他的座,摘他的頂子,剝他的官袍!」

楊曾早就驚得面白如紙,聽範印祖沒敢攀自己,剛緩下一口氣,不料劉統勳向範印祖虛晃一槍,猝不及防間已把鋒芒指向自己,連發怔的工夫都沒有,被身後戈什哈猛力一推,已經離座,頃刻之間冠袍已被去了。此時他才稍稍回過神,顫抖著兩腿欲立不能、欲跪不甘,結結巴巴問道:「劉……大人,這是……」

「範印祖,」劉統勳目中出火,惡狠狠地一笑,「你現在放膽說,是哪個目無皇憲的混蛋指使的你?」

乾隆見劉統勳霹靂閃電地處置京兆尹這樣的大員,也是心頭一震,聽見這話,不禁心頭又是一熱,喃喃說道:「此人忠臣。」訥親挨乾隆身站著,也嘆息一聲:「是,不但忠,而且能。眨眼之間楊曾變成平民,他難逃國法了。」說話間範印祖已經手指楊曾,說道:「就是他!他前日叫我去,說皇上有意周全劉康。這案子扯得太久,早已是說不清楚的事了,若驗出毒來更不知要牽連多少人。得超生時且超生,沒來由做惡人。又賞了我二百兩‘酒錢’……」他話沒說完,楊曾已經癱暈在地。

「架他下去!」劉統勳勃然大怒,似乎在平息自己衝動的情感似的定了定神,「這是案中之案。本欽差自當奏明當今,依律處置——劉康,你如今怎麼說?」

劉康已經伏在地上不能說話。一個衙役扳起他肩頭「噗」地噴了一口水,他才悠悠醒轉過來。他的精神已完全崩潰,反來複去吶吶說道:「命該如此……我都認了……賀道臺……你不要纏我,欠命還命,欠命還命!」他聲音嘶啞淒厲,面孔扭曲得不成人形,驚恐地望著棺材,象是那棺材長了腿正在逼近他,遮著滿是油汗的臉蹭著往後退:「你不要過來、啊?!不要!欠命還命,欠命還命!」

高無庸去後,傅恆立刻叫人備馬,說要出府,棠兒從裡屋出來道:「昨兒回來,見皇上奏事,馬不停蹄地忙到現在,還不松泛一下,又要哪裡去?」傅恆笑道:「我想去見見張廷玉,有些細事皇上自然不能一一料理,還是要多聽聽這位老相爺的。」棠兒揶揄道:「你如今也是相爺了,還是國舅爺宰相,自然以國事為重了!」

一句話提醒了傅恆,這麼猴急地去拜張廷玉,也顯著輕浮,笑道:「你說的是。什麼相不相的,我只是個散秩大臣嘛。我在外辦事不如在家,當宰相也比不得當侍衛逍遙。我是想,皇上這樣厚恩,不可辜負了。」棠兒是個極伶俐的人,已聽出丈夫的意思,端過一碗參湯給傅恆,說道:「這個話在理兒,上回進宮,聽娘娘跟前的芸香兒說。有個恩科狀元莊友恭,吃了簪花酒就瘋迷了,逢人就問‘我是狀元,你知不知道?’我看你坐立不安,快和莊友恭成對兒了,這才引人笑話呢!」傅恆還是頭一回聽說,想想莊友恭問話的模樣,不禁捧腹大笑:「我就那麼沒出息?我——」

「兩口子說私房話呀?」

院裡突然傳來一陣笑聲,傅恆、棠兒都是一怔,一齊往窗外看時,卻是慧賢貴妃的弟弟高恆來了,傅恆忙從裡間迎出去,親自挑簾。高恆不過二十歲上下,兩眉平直,方臉廣顙,穿一件醬色天馬風毛小羊羔巴圖魯背心,套著雨過天青皮袍,腳蹬一雙黑衝泥千層底布鞋,把玩著一把檀木扇子飄飄逸逸地走來,見傅恆挑著簾子等自己,笑道:「我可不敢當,衡臣老相國也來了呢!」

「是嗎?」傅恆鬆開了手,提著袍角疾趨下階,見老態龍鍾的張廷玉一手扶一個家人進了二門,傅恆見家人服侍周到。滿意地微笑了一下,上前打一揖親自攙了張廷玉,笑道:「您七十多歲的人了,要見我打發個人傳句話不就結了?」

張廷玉是個深沉人,聽了只一笑,由傅恆攙著進了上房。傅恆便衝裡屋道:「那拉氏(棠兒),高恆不是外人,張相頭一道來府,你也不用迴避,把我帶回來的大紅袍茶給二位泡上來。」

「大紅袍茶有什麼稀罕?」高恆自幼與傅恆同在宗學,十分熟識,坐在椅中笑道:「你要愛喝,我送你二十斤。張相來了,又逢你高升,拿好的來!要顯白你清廉麼?」

「你好大的口氣!」傅恆笑道,「真正的大紅袍只有一株茶樹。雷擊了半邊,只一半活著。我親自到嶺南露坡,才得了二兩。連給皇上進貢,都是附近的茶樹摻兌著進上的。你一開口就是二十斤!」

幾句話說得張廷玉也興奮起來,在椅上仰身笑道:「這麼說我從前喝的也是假的了?今兒倒要領略一下!」說著,棠兒已經沏好三杯,用小茶盤親自端了出來,張廷王端起一看,竟是玻璃杯子(1),—根浮茶不見,只一層薄薄的白霧漫在杯口,幽幽清香沁人心脾。

「這叫瑤池霧生。」傅恆笑著指點,「您看,杯中茶水五層顯色,綠紅清澄,葉經水泡變為黃色,不上不下浮在中間……周圍茶樹味香也是上好的了,只不帶寒香,也分不出五色來,這就是真假之別!」

1當時玻璃杯非常名貴。

張廷玉微笑著細細端詳,取一杯輕輕嗅了嗅,沾唇呷了一口,品著道:「醇而不厚,芳香不烈,色而不淫,沁心醒脾——好!」那高恆心思卻全然不在茶上,直勾勾一雙眼盯著棠兒,直到茶送到面前,才忙亂著接過,口中笑道,「茶好,沏得也好,嫂子功夫不尋常!難得這五色齊出!」說著便飲一口。看棠兒時,她早已一哂去了。

「張相,」傅恆題歸正傳,呷一口茶說道:「剛不久接到的旨意,我要到山西。原想明兒登門造訪,領您的訓的。既然您親自來了,正好就此討教。我年輕不省事,皇上寄我腹心,委我重任,真的怕辦砸了差事。高恆是奉旨要去江南接我的差了,也來得正好,呆會兒有些話我也要交待。」高恆忙低頭答應一聲「是」。

張廷玉撫著鬍子道:「你在外頭遞的摺子我都看了,那些文章條陳,就換了我年輕時候也是寫不出來的。長江後浪推前浪。我這幾日一直都在想,也確實到了你們年輕人給主子出力的時候了。」

「這是衡臣相公謙遜。我陛辭時,皇上就說過,‘要學張廷玉,不要學明珠、高士奇。張廷玉幾十年恭謹小心侍上,勤慎秉公處事,仁厚待下。公務無論鉅細、無論繁瑣沒有一件懈怠的。聖祖以仁為法,離不開他,先帝以嚴為法,也離不開他,朕以寬為法仍是離不開他,其因在於他老成謀國,始終廉隅自持。世宗爺曾許他入賢良祠,那是自然之理,現在朕還不能放他養老。真到那一日,朕還要讓他入賢良祠,賜詩賜筵,讓這一代名相風風光光全始全終’。」

張廷玉聽得極為專注,《洪範》五福,其中最要緊的就是「終考命」。清朝開國前幾任上書房大臣沒有一個「全始全終」的,明珠、索額圖還幾乎被康熙殺掉。他這幾年愈是留心,愈覺得這是「大清氣數」所定。他倒不象鄂爾泰那樣,見乾隆起用新人就犯醋味。他想得最多的是寧可自己累死,最後能落到一個全終善名。因而聽了傅恆轉述的話,比飲這杯大紅袍茶更覺舒泰。他更不知道,傅恆漏傳了乾隆說的「五代間馮道為相,經歷四世革命,張廷玉在相位時日和馮道差不多,迭經變故不顛不撲,自必有他過人之處」——拿張廷玉比無恥的「長樂老」馮道,這不能算什麼好話,因不是奉旨傳話,傅恆自然迴避開。張廷玉滿是皺紋的臉舒展了一下,說道:「傅六爺,皇上這話於我而言實在是過獎了。老實說,在這個位置久了容易生出兩樣不是。一是自不修身,轉入驕侈一類,因為權重,忘掉了自己的臣子身份;二是小人趨附,門生、故吏扯不盡的關聯,他們在外哪能個個循規蹈矩,做出不是來,不是你的責任,也覺得臉上無光。就如劉康,掃了多少人臉?莊親王、齊勒蘇、徐士林……還連帶著弘曉王爺、弘皙王爺。李衛一世精明,這回也被拖進案子裡。昨兒我差人去看他,皮包骨頭,連說話氣力都沒了……」說著,張廷玉神色黯然。但他旋即就提起了精神,笑道:「你的喜日子,我不該說這些話的,如今聖明在上,燭照四方,就如萬歲說的那些話,體天格物,何等關愛!你如今是乘風破浪、創事業的年紀,打起精神好生做去,做得比我好才是正理!」

「我永遠銘記張相的告誡。」傅恆沉吟著換了話題,「前番奉旨出去,其實心裡沒什麼章程,見什麼管什麼,老實說,南京那邊官場我的口碑不好。什麼‘傅六爺,皇后弟,上管天,下管地,哪怕咱們打噴嚏,或者咱們放個屁,他也要奏上去,逗得皇上笑嘻嘻,大小官員得晦氣……’」他沒說完,張廷玉已是哈哈大笑,高恆也是忍俊不禁。連隔壁刺繡的棠兒也笑得針扎著了手。傅恆道:「不管怎麼著,我是想把事做好的,也沒有整下頭的意思,只是沒有辦過專差,摸不到頭緒罷了。所以知道我的也還能諒解。」張廷玉笑道:「用人、行政、理財,下頭一套一套的。你是欽差,不能葫蘆提子一把抓,更不能越俎代庖。比如山西,黑查山馱馱峰正陽教匪聚眾,這是你的專職首務。一定要乾淨利落地把差使辦好。其餘的事你只是看,小弊病只提醒一下,或發文叫有司衙門辦理、回稟。大弊病最好和那裡的巡撫、將軍會商,聯名奏上來,你的差使也辦了,他們也不覺得你礙手礙腳了。」說著轉臉笑謂高恆:「這是說傅六爺,你到南京也是一樣。你們都是皇親,比常人更多一分顧忌,口碑似劍,也是很嚇人的」

「是。」高恆忙笑道:「我還比不得傅六哥,他是正牌子國舅,我是雜牌子的;他是散秩大臣,我只是個山海關監稅。我這欽差出巡不能地動山搖。做幾件象樣好事,我就回來繳旨。」傅恆笑道:「我最關心的是盧焯和莊友恭,一個尖山壩,關乎福建全省安全,一個賑濟安徽、河南、山東流入南京的災民,弄不好就傳時疫死人,教匪再一煽動,容易出大事。災民窮極了,偷搶鬥毆的事也多。莊友恭還是一心想辦好差的,無奈吏滑如油,還沒來得及好好整飭——你要知道,皇上免了全年捐賦。那些貪官們只有從辦差裡才能揩油。莊友恭是好人,只太仁慈、懦弱忠厚,你去了幫扶著點。」「多謝六哥指點。」高恆笑道:「青黃不接的,我也不打算在京多逗留。我去後有些事用通封書簡商議,也還方便的。」

幾個人正品茶細說,外頭家人慌慌忙忙跑進來道:「高公公來了。」接著便見高無庸匆匆進來,只向張廷玉一躬,說道:「主子叫張相進去。」張廷玉便起身問道:「主子是在暢春園吧?」

「不是。」高無庸笑著和傅恆、高恆點頭,「劉康的案子結了。主子剛回養心殿,召見莊親王、訥親、鄂爾泰還有您進去議事。」說罷茶也不吃,道:「我還得去一趟訥中堂府。」便匆匆出去。

傅恆忙著起身送行,回頭叫棠兒:「把剩下的大紅袍給張相帶上。」棠兒答應一聲,高恆眼巴巴地望著簾子,卻見一個丫頭捧著個紙包出來,把茶葉交給守在門口的張家僕人。高恆只得悵悵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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