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第四日,巡撫衙門遞過來滾單,節制晉豫川鄂四省軍馬的總督張廣泗從雁門關趕到太原。前頭傳信的便是兩個參將,帶著幾十名戈什哈在又窄又矮的驛站門前下馬列隊,報名請見,馬刺佩刀碰得叮噹作響,驛站外立時顯得殺氣騰騰。傅恆正在晤見山西學政喀爾欽,聽見外頭動靜,正要問,驛丞已急步進來,稟道:「中堂大人,張軍門的信使來了!」
「哦,還先來兩位信使。」傅恆心裡咯噔一下:此人好大威風!略一思量,吩咐道:「請他們在西配房候著,我正在見喀爾欽大人。」
「回中堂,來的是兩位參將。」
喀爾欽早已站起身來,說道:「這是軍務,卑職先行告退。待中堂有空,卑職再過來聽訓。」
「知道了。」傅恆對驛丞笑道:「讓他們等一等,喀大人請坐,我們接著談。雁北各州縣二十年沒有一個進士,到底為什麼?」
喀爾欽不安地坐下,說道:「從根上說是窮,人們只能顧了一張嘴。讀書要有錢,苦寒之地,每年加徵的一錢五分銀子都拿不出來,「誰請得起先生?各縣縣學訓導每年的年俸都常常拖欠,餘外收入一點也沒有,有三個縣乾脆空缺,根本沒人去補。我這次走一趟大同府,有些事真叫人哭笑不得,有的黌學住上掛單和尚、遊方道士;有的終年鎖閉,只有到了臘月二十三秀才們才去每人分一塊胙肉。過後,仍舊鎖閉。我到陽高縣,叫人開啟黌學門進去看,遍地都是鳥糞,蒿草長得一人來深,野兔子黃鼠狼滿院亂竄……」
「聽來真叫文人喪氣。」傅恆笑道:「我去看了看,省裡學宮還是滿好的,想不到是金玉其外啊。」喀爾欽見說到省裡自己差使,便不肯多說,頓了一下才道:「中堂您見的是欽差行轅。不是鄉試貢院。所以卑職打心眼裡謝您,您要不來,誰捨得撥十萬兩銀子修我這破院子呢?」傅恆這才知道就裡,遂笑道:「我說的呢——原來如此!他們叫我去,我說不拘哪處破廟,稍稍收拾一下就住下我了,這麼一說,倒也給你辦了件好事。」說著便端茶一抿。
喀爾欽便也端茶起身一啜,一邊打躬兒辭別,一邊笑道:「中堂明鑑,今秋秋闈,鄉試生員們就不怕風雨了。卑職是託了中堂的福廕。」說著卻身退了出去。傅恆怔了一下、才悟到讓自己駐紮貢院的深意:到了秋天鄉試大典,必須騰出這座行轅,也斷沒有再修一處行轅的道理,就是省裡不催,自己也要打點行裝回京。送鬼不用燒香,喀爾吉善真狡詐到了極處!心裡暗笑著踱出正房,傅恆徑至西配房而來,只見兩個三品服色武官正襟端坐在木杌子上,雖然房裡有煙有茶,也沒有別的人,兩個人竟象泥胎似的瞠目端坐,不吸菸不啜茶也不說話。傅恆一腳踏進門,二人彈簧似地齊刷刷站起身來,單膝跪地,起身又打一個千兒,說道:「標下給欽差大人請安!」
「好好好!」傅恆滿面含笑,用扇子點點木杌子示意二人歸座,自坐了居中的椅子,說道:「久聞張廣泗治軍有方,見二位將軍風範,果然與眾不同。」這才認真打量二人。一個又高又壯,熊腰虎背;一箇中等身材,留著五綹美髯,看去都是雄糾糾氣昂昂,與那般前來謁見的文官相比,一洗曲語奉迎的奴才相。傅恆頓生好感,溫語問道:「二位將軍尊姓大名?是廣泗從四川帶來的,還是山西駐軍?」
黑大個子略一欠身,說道,「標下胡振彪,他叫方勁。原來都在徵西將軍麾下,後來年大將軍壞事,又到嶽軍門那裡。大前年才到張軍門麾下辦差,在範高傑都統轄下為標營參將,這次到山西,張軍門帶了範軍門來,命令我兩個專門在大人跟前奔走效命。」
「都是老軍務了。」傅恆沉吟著,又道:「範高傑是從哪個大營出來的?我出京前到兵部去看了參將以上軍官花名冊,你們二位的名字彷彿記得,好象沒有範軍門的名字呀!」方勁見傅恆看自己,忙道:「範軍門是張軍門從雲貴總督衙門調來的,我們也不大熟,攻苗寨瓦子山,聽說是範軍門的營兵先破的陣。」傅恆默默點了點頭,這才問:「廣泗現在哪裡?怎麼不一同來?」
兩個將軍聽了似乎不知該怎麼回話,頓了一下,方勁才道:「回大人話,這是張軍門的規矩,大約怕欽差大人忙,先約個進謁日子。我們也不懂欽差大人規矩。有失禮處,請大人體恤。我們都是武夫,聽命就是我們的規矩。」
「那麼好。」傅恆擺了擺手說道:「我這會子就想見張廣泗,你們回去請他來吧。」胡振彪和方勁二人「刷」地站起身來,答應一聲「是」,便退了出去。傅恆也自離了西配房,回到上房靜候,驛丞呈上一疊子手本,傅恆拿在手裡倒換著看了看,遞了回去,說道:「該見的主官大致我都見了。請各位老兄回去維持好差使,從現在起,我專辦軍務。」
傅恆將幾天來接見各衙門官員交談記錄都抱出來交給一個戈什哈,吩咐道:「將這些密封存檔。」收拾停當後,傅恆便忙著換穿官服,穿戴整齊便端坐以待,稍頃方勁大踏步進了驛站,當院向上一躬,高聲道:「川陝總督,節制四省兵馬都督張廣泗拜見欽差大人!」
「開中門,放炮!」傅恒大聲命道,起身迎到滴水簷下立定,說道:「請!」說話間炮響三聲,張廣泗步履橐橐昂然而入。後頭兩名副將四名參將一律戎裝佩劍扈從在二門口仗劍站立,立時間滿院都是張廣泗的親兵戈什哈,各依崗位挺身而立。
張廣泗站在當院,用毫不掩飾的輕蔑神氣盯視階上這個瀟灑飄逸的小白臉片刻,然後才躬身叩請聖安。傅恆毫不在意,彬彬有禮地答了聖安。上前要扶張廣泗,張廣泗已經站起身來。傅恆原想攜手同步進入中堂,見他毫無反應,順勢將手一擺,呵呵笑道:「張將軍,請!」張廣泗這才臉上泛出一絲笑容,呵腰一讓和傅恆並肩進了堂房。
「張制軍,」傅恆和張廣泗分賓主坐下,心裡掂輟,和這樣桀傲跋扈的人共事,與其客套,不如有什麼說什麼,獻過茶便道:「聖上很惦記著江西和山西兩處教匪扯旗造亂的事。聽說你來山西閱兵,我很感激的。我到太原當晚見喀爾吉善,席問說起雁門關旗營兵力,喀大人說他也不詳細,只知道有一萬多人,吃空額的恐怕也不在少數,有的營兵已經年歲很大,有的還拖家帶口。這和太湖水師的情形毫無二致。您既然親自去看過,能否見示一下,學生馬上要作整頓。」
張廣泗雙手扶膝,坐得端端正正,神色不動地聽完傅恆的話,說道:「這裡的營務確實不象話,不過據我看,比起喀爾吉善的營盤還要好上幾倍。本來我想趕回來迎接欽差,看了看,那些兵都是本地兵,不加整頓是不能用的。山西人聰明才智沒說的,但是軍隊是要打仗的,怎能鬆鬆垮垮的,象一群烏合之眾。六爺又沒有帶兵打過仗,所以我心裡放不下,在雁門關閱兵整頓時,殺了三個千總十幾個痞兵,已經替您整頓了。我再留三個將軍在這裡輔佐,您就不去黑查山,在太原指揮,那些據山小賊也難逃脫!」傅恆聽他如此口滿,只是一笑,心裡卻大不以為然,略一沉思又問:「馱馱峰那邊情形如何?有沒有碟報?」張廣泗笑道:「這是有制度的,嵐縣、興縣、臨縣都是三天一報。飄高盤踞馱馱峰山寨,一是這裡山高林密,山下河道縱橫,二是地處山陝兩省交界,又處臨、興、嵐三縣交界,官軍不易統一指揮,他可以隨時逃竄陝西;三是當地民風刁悍,和匪眾通連、遞送訊息、輸糧資敵,能長久佔據。這都是胸無大志的草寇行徑。這邊我軍整頓後軍紀嚴肅,兵精糧足,抽調三千軍馬去,半個月一定可以犁庭掃穴的。」
「張制臺高見。」傅恆覺得張廣泗對敵我雙方力量估計還算中肯,又是一心一意替自己籌劃打算,原來的厭憎感頓時去了一大半,拱了拱手,說道:「不知張將軍何時將兵權移交給我?由哪位將軍帶兵臨陣?」張廣泗「呃」了一聲,喊道:「範高傑,你們三個出列!」
張廠泗話音一落,一個五短身材的中年將軍帶著胡振彪、方勁應聲而出,叉手聽令。範高傑身材與方勁約略相等,只短粗些,黑紅臉膛上橫肉綻起,有七八處刀傷隱隱放著紅光,顯示著他不平常的經歷。張廣泗用手指著三人對傅恆道:「他叫範高傑,我的左營副將。他叫胡振彪,他叫方勁,都是身經百戰的勇將,跟在范營裡為標營參將。你們三個聽著。一是一定要打下馱馱峰,不拘生死,要拿到飄高和那個賤妮子的首級;二是要尊重保護好傅中堂。稍有閃失,我就把你三個軍前正法!我明日就離太原回四川,等著你們的好訊息。明白麼?」
「明白!」
「從現在起,你們歸傅中堂指揮!」
「扎!」
「還有什麼難處,現在就說!」
範高傑跨前一步,向傅恆當胸一拱手,說道:「卑職沒有難處。馱馱峰上只有千餘匪眾,張軍門在雁門關點了五千人馬,這個差使辦不下來,就是不行軍法,高傑自己也羞死了。只請相公安坐太原,我們三個明天去雁門關帶兵西進,半個月內一定踏平這個馱馱峰!」
「就這樣吧!」
張廣泗站起身端茶一呷,向傅恆一舉手。傅恆忙也端茶致意,送張廣泗到驛站門口,看著這位大將卷地揚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