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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念舊情娟娟女吞金 爭戰功範高傑受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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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法忘。」

「聽我說,娟娟!」傅恆轉過身來,衝動地走前一步,想扳娟娟的肩頭。但娟娟的目光制止了他。他垂下手,自失地一笑,「也許我不該,但我幾乎夜夜都夢見你。」

娟娟臉上泛出紅暈,點點頭道:「我滿高興。真的,不能有別的更叫我高興了。我知道,我上馱馱峰是尋死——本來我是能逃走的——死前能聽見這話,不枉人間這一遭。」她抬起明亮的大眼睛,淚水在眼眶中滾動。「……我是個有罪難贖的人……」

「別這樣說!」傅恆的臉漲得血紅,「我可以放你走,我可以面見聖上,請他赦你的罪!我有很大的權,很大的勢。你不是首犯也不是主犯——總歸有法子的!」娟娟閉上了眼,由著兩行清淚滾落出來。「乾隆皇帝赦不掉我的罪……從你到馬坊那夜,我就看見了你,一夜幾次……後來那個吳瞎子來,我才沒再來。」

傅恆吃驚的睜大了眼。

「我本可輕而易舉地殺掉你。其實你睡著時,我已經幾次舉起匕首……」娟娟道,「但我下不了手。」她望著惡虎灘方向,訥訥說道:「我至少能救飄高,也沒有去救。我長大後他雖對我起了邪念,當初畢竟還是他救過我。我心裡的這些罪孽,乾隆能忘得了麼?」

傅恆被她的話怔住了,緩緩移步在桃林中穿行。其實按大清律,凡謀逆造反者無論首犯脅從,一律是凌遲處死、乾隆能不能法外施恩,他也沒有把握。他回身看一眼娟娟,無聲嘆息一下,說道:「我不帶你去北京,金陵我有一處產業,連我的夫人都不知道。原是備著抄家留後路的。你去躲避一時,過了風頭再說。」說罷從腰間取下一個金質護身佛遞過去,「旋開佛座底,裡頭是我的小印。憑這個,讓守宅子的看,他們就會侍候你。」

娟娟從傅恆掌心捏過小印。不知怎的,她的手指有些發抖。她把玩著這方小印,眼睛望著遠處的山巒,自言自語說道:「……知道我為什麼上山麼?我是專門請你殺死我,成全你的……你雖然那樣看我,給我寫詩……我不知道你真的愛我。這世上沒有愛。」人們看我美,是為佔有我,他們花言巧語,是為算計我!無論塵俗還是山上都這樣。這世界冰天雪地,真冷啊……」傅恆淚水奪眶而出,說道:「你何至如此!不是還有我麼!我們不是在商議出路嘛!」娟娟悽慘地搖搖頭,「晚了,太晚了……在獲鹿,上天沒有給機會,象這樣談談。那也許會一切都會不是這樣……不過我還是高興,總算有人真心……愛我……」她的臉色愈來愈蒼白,似乎走路也覺吃力,踩在棉花垛上一樣軟軟的。她突然一笑,舉起那護身佛,說道:「這是你送我的,我帶了去………」竟張口噙了,強噎著嚥了下去!

「娟娟!」

傅恆猛撲過去,雙手抱住了她肩頭,搖晃著呼喚:「你不能,你為什麼這樣?天無絕人之路,總歸是有辦法的呀!你這個不懂事的痴丫頭……」他抱著氣息愈來愈弱的娟娟半躺在地上,悶啞地呼號,一手狠命捶著鬆軟的土地。

「上山前我就服了藥,緩發的……」娟娟氣息微弱,彷彿在凝聚自己最後的力量。她大約一生都在悽苦無愛中度過,覺得死在這唯一給過她一點真情的男人懷裡是一種幸福。因而,她兩隻手緊緊抓著傅恆的雙臂,眼睛裡露出乞求著什麼,翁動著嘴唇……傅恆將她擁在懷裡,心裡異常痛楚,他愛棠兒,棠兒沒有給過他這種眼神,家中姿色出眾的丫頭不少,無不想得到他的垂愛,他對她們雖然也溫存過和有過**的付出,但是事過即了,並不掛懷;就是贈了雪芹的芳卿,對自己冷冷的,時而一笑一顰,他覺得是一種滿足和享受——此刻,他突然覺得自己可惡,是個很壞的人。他眼中含滿了淚水,看了看閉目不語的娟娟,低下頭在她唇上深深地一吻……

一陣風過來,桃花一瓣瓣地落在他們身上。

直到娟娟氣絕,傅恆才慢慢放下她,在她周匝緩緩地踱了一圈,捧了一捧花瓣灑在她的屍體上,喃喃祈禱幾句,這才折身出來,卻在二門口遇上了吳瞎子和李侍堯。

「大人……」

兩個人都彎腰向他鞠躬,卻沒有說什麼。傅恆一邊往外走,一邊說道:「侍堯,事過之後把她運到北京我府裡。隨她上山的這些女孩子按反戈起義料理,願意隨我左右也成。」

「是,卑職記住了。」

「飄高拿住了嗎?」

「今天丑時,他逃往黑水峪,中了我的埋伏,被方勁拿住。不過範高傑說是他拿住的。兩個人爭功,因此暫時都不記功。」

傅恆點點頭,說道:「把飄高用檻車釘牢,隨軍押往太原!」

傅恆住進臨縣縣衙,在臨縣整軍六天,從李侍堯的民兵裡選了五百人補人自己中營。他在奏摺中,詳述了馱馱峰大捷經過,並說了自己要提師直搗紫荊山上的股匪,廓清山西全省。寫完命人叫來李侍堯看摺子。恰吳瞎子進簽押房,便招手笑道:「你來你來!我正要叫你呢!你原來是刑部緝捕司的吧?緝捕司是文官衙門,你又是武職四品,我想問問是怎麼回事,不然敘功摺子上頭沒法寫。」

「六爺,」吳瞎子打躬笑道:「這是又玠在總督任上給的官封誥子,我實是緝捕營管帶,是武職;後來皇上有旨意料理江湖義幫,又加了個緝捕司正堂銜,弄成了個不文不武。也不實管緝捕營,也不管緝捕司的實務。」傅恆道:「李衛什麼都好,就是這隨心所欲一條叫人頭疼。現在趁保奏有功人員的機會,我要給你正名,你想當武官還是文官?」吳瞎子還沒回答,李侍堯已經進來,傅恆便問:「你去過範高傑軍中了,胡振彪的傷怎麼樣了,範方兩個人還是爭功不已?」說罷將摺子推過去,「喏,你瞧瞧。」

李侍堯似乎情緒很壞。接過摺子不很經意地翻了翻便撂在桌上,只是沉吟不語。半晌才嘆道:「六爺,我在那邊也見了一份摺子。是範高傑代張廣泗寫的請功奏摺。那裡頭說的妙,六爺居中排程有方,親率精兵堵截飄高逃歸馱馱峰後路。他們呢,‘乘兵數百里,銳意殺敵,遇勝不驕,偶挫不餒,生擒飄高匪首獻於闕下!’這麼論起來,功勞我們一個小指也佔不到。唉!好沒意味!」

「無恥!」傅恆「咚」地捶了一下桌子,立時站起身來,轉臉命吳瞎子:「你去傳範高傑來見我!」

「扎!」

「慢!」

李侍堯一擺手說道:「大人,你平心靜氣想一想:人家給主帥代擬摺子,你能挑出什麼毛病。張廣泗身後是莊親王,你惹不起。自從張廣泗在苗疆一役大勝,在主子跟前奏一本準一本,你也比不了。你這樣把人叫來訓一頓,一點事也不管,他們都是老兵痞,爭功能手;對面廝辯,你**份,傳上去說你在爭功勞。所以一定要商量好再辦。辦就辦個利落!」吳瞎子原覺得這事不值一辯,聽李侍堯這麼一說才知道不那麼簡單,遂笑道:「六爺,我改文官。這武官我當不了。」

「這事不能讓,也不能軟。」傅恆站起身來,在地下徐徐踱步。太原調兵的事前有奏摺為證。皇上心中有數。張廣泗架空欽差,專擅軍政,提調失宜,貽誤軍機,白石溝之敗他必須負責!我用六百里加緊,和這份敘功摺子一併發往御前,先彈劾他一本,壓一壓他的這股跋扈的氣勢!」他的目中灼灼生光,輕蔑地注視著窗外,又道:「白石溝損兵兩千餘,是範高傑指揮失宜。兵敗之後又全軍逃入惡虎灘,再遲兩個時辰便皆為魚鱉。範高傑,我請天子劍,宰了他!」

他向來溫文爾雅,連李侍堯也以為他不過是個風流才子。此時見他目中閃著兇光,才曉得這人一路青雲,並不全指著富察氏皇后的內援。李侍堯思索了一會兒,一笑說道:「愚以為中堂彈劾張廣泗有理,可以一行。但處置範高傑不能用這個罪名。」見傅恆凝神傾聽,他增加了勇氣,又道:「你是皇上欽差,征剿馱馱峰,您是主帥。無論張廣泗怎樣跋扈,他畢竟不在前敵。仗,是我們打贏了的,不能把敗績說的太多。尤其他逃守惡虎灘,您已經到了馬坊,還要防著有人倒打一耙。我們打了勝仗,何必代人受過呢?範高傑兵敗白石溝,全因為他狂傲自才,不經請示擅自孤軍深入所致,這個責任他難辭其咎。在軍中又排除異己,妒功忌能,拒諫飾非,見死不救……」他又將範、胡、方三個人之間軍事爭論、私人成見和白石溝的情形約略說了一遍,又道:「這都是我在惡虎灘聽範高傑的戈什哈說的。以此為罪,不但上下左右得罪的人少,給張廣泗吃個蒼蠅,就是皇上面子也光鮮。中堂你看如何呢?」

「來呀!」傅恆朝外喊了一聲。立刻進來一個戈什哈。傅恆笑道:「你這會子就去東關,傳我命令,命範高傑、方勁立刻到這裡商議進剿紫荊山的事。要是胡振彪傷勢好轉,也一併叫來。」

「扎!」

待戈什哈出去,吳瞎子沉吟道:「紫荊山離著這裡七百多里,真要興軍,得趕緊知會喀爾中丞,調撥糧草。不過,據卑職瞭解,紫荊山匪徒並不是白蓮教正宗,多是飢寒交迫的百姓被逼上山為匪。那裡頭目都是青幫白極會的。要是能一邊放糧,一邊請青幫出面勸他們下山,也是一法,不一定要打。」

「你是說招安?」傅恆問道。

「招安是上策!」李侍堯道,「這次飄高請他們出來助陣,他們沒有來,足證他們不是一夥。相爺可修書一封,說明朝廷好生之德、撫愛之意,又有馱馱峰匪巢傾覆之鑑,再加上吳瞎子江湖幫朋友以利害相勸,我想,兵不血刃拿下紫荊山是做得到的。如今大軍去征剿,反而嚇散了他們,過後我們一走,仍是原來模樣。再說晉省原來就沒有報這個案,您興師動眾這麼一鬧,本來和喀爾中丞相處得不錯,您還要在太原呆些日子,鬧翻了,辦事也不方便。」

傅恆聽了深覺有理,正要仔細策劃,見外頭戈什哈帶著範高傑、方勁一前一後進了天井,便斂了笑容,使了個眼色,李侍堯和吳瞎子都退到了身後。待二人行了參禮,傅恆方笑道:「範高傑,你在營中做得好大事。」

「也沒什麼大事,」範高傑在側旁躬身陪笑道:「有些傷號要療治,重的送太原,輕的就地醫治,要徵買些藥材;清點陣亡軍士名單,也得趕緊報我們張軍門,好撥款撫卹家屬……」

「報張廣泗?」傅恆哼了一聲,站起身來逼視著範高傑,「朝廷有旨,晉軍統屬我指揮。如今差使辦完,理該報我,甚麼緣故要報到張廣泗那裡?你是他的家奴?」範高傑聽他語氣不善,眼皮迅速翻了幾下,說道:「這幾年借調張軍門部屬征剿的很多,都是差使完了就回老營。張軍門為考查部將戰績,規定了這項制度……」傅恆嗯了一聲,說道:「聽說你還代張廣泗擬了請功摺子,可否取來一閱呢?」範高傑盯了方勁一眼,問道:「你已經稟知了欽差?」「怎麼,他不能稟我?」傅恆一聽屬實,早已氣得手腳冰涼,一拍桌子喝道:「你忒煞地目無國憲,膽敢弄這種玄虛冒功諱過——你這忌賢妒能的賊,活象張士貴——來人!」幾個戈什哈守在門外,忙應聲而入,答道:「在!」

「摘了他的頂戴,剝掉他的官服!」

「扎!」

親兵們惡狠狠撲上去,一頓手腳,己剝下範高傑的衣冠,朝後腿窩一踹,範高傑「撲通」一聲已經跪倒在地。傅恆從他袍袖裡取出那份折稿。例覽了一下甩在桌上,格格笑道:「本來是神目如電,幽微如燭:你大營受困惡虎灘,我親率敢死之士奇襲相救,現在卻成了你正面進軍,我偏師策應。你搶功勞竟搶到我頭上!再說你這個人,胡振彪救你,你對胡振彪見死不救;方勁勸你偵察突圍路線,慚拒不採納——你知道麼,要不是方勁斷後,你能逃到惡虎灘麼?你心裡想,我是文弱書生,好欺哄,焉知書生殺起人來更不含糊!」他手一擺,一臉不屑神氣,「拖他出去,就在衙門外大旗下,割下他的首級,傳示全軍!」

「傅中堂——傅六爺,這都是張軍門的指令……我不是人,我不懂事……」範高傑被幾個軍士架著,一邊拖著走一邊怪聲怪氣慘呼,「是我擒的飄高……」

「殺他!」傅恆格格一笑,對方勁道:「我請旨調你們到兵部。這裡的隊伍由你來率領,和胡振彪同心協力,給我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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