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太后福壽安康!」王公們鸚鵡學舌般齊聲附和道。
跪在那拉氏下首的棠兒猛地想到那天晚上月下幽會,乾隆親口給腹中孩子取名「福安康」,心裡一陣發燙,又是感動又是羞澀,那拉氏悄悄在她耳邊道:「弟妹,你瞧見沒有,皇上的那個掐金線臥龍袋針線真好!竟和你上次給你外甥扎的那個一樣!」她秉性尖酸,此時藉機敲打,棠兒有心回擊一句,又怕引出新的故事兒,只好低著頭不言聲。太后呵呵笑道:「起來吧皇帝,還有他十六叔、十叔。這些晚輩有的我認的,有的我不認的。咱們皇家就這樣兒。論起來聖祖爺的親孫子就上百呢!」又轉臉對乾隆道:「皇帝,你的這些兄弟都有差使吧?」
「一多半沒差使。」乾隆忖度著母親的話,大約是要自己給這些宗室兄弟分差使,這是絕不可行的。他用目光掃視了一眼侍立在母親身邊的莊親王福晉,緩緩說道:「不過國家有制度的,親王世子、郡王、貝勒、貝子的兒子們都有額定月例,襲爵的不襲爵的也不一等。錢糧都足夠用的——是吧十六嬸?」十六福晉早已看見皇帝眼神,忙附和道:「老佛爺慈心,皇上的恩德比天還高呢!哪裡就窮了咱們天家骨肉呢!」太后笑道:「有就好。上回不知是哪一房侄媳帶了個小孫子進來請安。可憐見那孩子吃起點心來,狼吞虎嚥的,跟我說‘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好吃的’。說是他家丈夫沒差使。這也忒心疼人了的,後來我說給內務府總管,叫他安置一下,也不知辦了沒有。唉……」
允祿在旁聽這些絮叨,大不耐煩,又不好說,忙道:「這事臣知道,是老東郡王的本家侄兒,已經安置在內務府旗務司管文書。時辰到了,太后也該啟駕,別誤了禮佛。」不料話音剛落,太后便笑道:「你不懂佛,我這裡說的是正經事。大清開國已經快一百年,咱們又沒有學前明分封制,皇家宗親越來越多。有受窮的,列祖列宗就不安。佛菩薩見我們連自家親人都照應不到,你就磕一千頭,燒一萬石香,肯保佑我們麼?」
「母親訓誨得很對!」乾隆笑道,「這事不是小事,也關乎國家尊嚴體面。兒子明天就叫內務府擬個條陳,拿到上書房下旨辦理,一定不叫宗室受窮了。今兒母親高興,兒子從內市裡撥十萬兩銀子先賙濟一下,算是兒子的孝心,母親的功德!」
太后聽了笑得滿臉皺紋綻開:「我有什麼功德不功德?還不都為了你求佛爺佑國裕民!」乾隆見母親歡喜,越要奉迎,瞟一眼近在眼前的棠兒,說道:「可不是的呢!昨晚我還作了個好夢。先說傅恆帶了幾百兵,到了一個十分兇險的去處去剿賊,四面八方層層密密的都是裹著白太極圖的賊,又見四周都是黑水逆波,還有個妖人披髮仗劍使妖法,要把傅恆困死在馱馱峰上。兒子急出一身汗。要醒也醒不了——又知道是夢!」他這一說,太后宮嬪們都聽愣了,棠兒臉色蒼白,直盯盯地看著乾隆,翁動了一下嘴唇,想問,沒敢。太后關切地問道:「那後來呢?」
「後來……」乾隆得意洋洋信口胡謅,「……兒子正急得渾身是汗,耳邊聽見有人說,‘人主別慌,這是白蓮妖法,那傅恆命貴福大,妖人傷不了他!’兒子轉臉看,半天雲裡有一個白衣女子,手裡拿個瓶兒,用柳枝子這麼一擺,水滴子灑落出去,兒子身上也著了幾滴,真是透心清涼!再看傅恆那邊,似乎一陣清光閃爍,妖人們紛紛都跌倒在地,有的掉到黑水河裡掙扎不起。那老賊道被釘在椅子上不能動,一時七竅流血,已是死了——兒子驚醒過來,大聲說:‘傅恆,快拿那個賊道!’一下子坐起來,才知道正是半夜子時……」
乾隆說著,一群女人都已合掌閉目,他說一句,太后念一句佛,未了顏色莊重地說道:「兒子,這夢先兇後吉,是觀音菩薩顯聖救護!可見神靈們護國佑民、罰惡獎善,一毫不爽的!」乾隆聽著心裡暗笑。昨晚他看山西巡撫奏章支應傅恆銀晌,困傅恆又念及棠兒,與棠兒在夢中相會,荒唐作愛是有的。他卻編了這麼個故事。乾隆接著道:「更奇的是今天一早就接到了傅恆六百里加緊紅旗捷報,傅恒大告成功,攻破敵寨,殲敵五千,生擒飄高匪首,正從太原解來北京——這事和昨晚的夢不是絲絲入扣麼?」
「阿彌陀佛!」太后合掌起身,大聲唸誦道:「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這個恩澤一定要還報的。我出兩萬兩銀子,一萬佈施大佛寺,一萬裝修鍾粹宮,給菩薩添香火!」棠兒給太后磕頭道:「主子這夢關係到奴婢男人。奴婢不敢跟老佛爺並肩,出一萬隨老佛爺納福,就在鍾粹宮,戒食一天,報答菩薩賜福!」
乾隆見母親顫巍巍地下座要出去,忙向前雙手扶著一起出了殿口,滿院跪候著的女人黑鴉鴉一片叩下頭去。乾隆小心地問大後,「母親先去大佛寺,還是先去鍾粹宮?」
「先去大佛寺進香,」太后說道,「回來去鍾粹宮,傅恆家的要作功德,既是戒食,就在鍾粹宮張羅浴佛用的香湯——棠兒,你有身子的人,坐那裡看著就是,這都有人操辦的,你陪那裡的姑姑們說說因果,也是功德。」
當晚乾隆推說看摺子,沒有翻牌子叫人,待起了更,乾隆命高無庸打一盞燈,說出去散散心,在乾清門兜了一圈,卻由東永巷逶迄向北繞了一大圈。路過鍾粹宮,乾隆象是猛地想起什麼,笑道:「朕差點忘了,昨兒**喇嘛進貢了十封藏香,是敬這裡菩薩的,你這會子就去取,朕在鍾粹宮等著——還有藏香旁邊那個盒子,也抱過來,朕有用——別讓人知道,聽明白了?」高無庸今天一整天都跟著乾隆,有什麼不「明白」的?忙一疊連聲答應著去了。這裡乾隆便信步踱進鍾粹宮。
鍾粹宮名曰「宮」,其實是專為太后、皇后設的禮佛進香的小佛堂。先前康熙年間蘇麻喇姑在這裡帶髮修行,自她圓寂,便沒了出家人。為了叫這裡象個佛地,康熙晚年命從宮女裡選一些性情溫和恬淡的來這裡當差,照樣的吃齋做佛事,照樣的尼姑裝束,差滿三年後,不再補到後宮,徑自放出宮回家。因此雖然清苦一點,人人都願來。挑來的人自然要伶俐些。幾個掌事的大「尼姑」督率著眾人正在敲魚擊磐做晚課,見皇帝突然獨自駕臨,慌了手腳,忙停了法事迎駕,讓座敬茶供點心。乾隆笑著擺擺手,說道:「你們照做你們的功課朕才歡喜,今兒上午來,沒得好好瞻仰佛像,有些個心緒不寧。朕自己到觀音前許個願心——去吧!」那些宮女只好聽命,到西配殿誦經打醮。乾隆用茶水漱了漱口,想了想,端了一盤銀絲酥玫瑰糕踅進佛堂。但見往日燻得發暗的黃幔已煥然一新,案、爐、屏、幾並連堂中設的座椅、跪墊、蒲團……楹柱、水磨石地都擦洗得纖塵不染。一尊一人來高的白玉觀音站在蓮臺上,一手端著楊柳淨瓶,一手彈指,眉目慈祥端莊,用神秘的微笑注視著爐內嫋嫋香菸。乾隆一眼便瞧見棠兒閉目跌坐在蒲團上。他躡手躡腳過去,將那盤糕輕輕放在她身邊茶几上,小心地退回來,向觀音像合掌注目。許久,才喃喃祈禱道:「觀音菩薩,以無量法力佑我大清,國泰民安河清海晏,佑我成為千古完人……」
「是皇上,您來了!」棠兒聽見有男人禱告聲,睜開眼見是乾隆。目光欣喜一閃,要起身禮拜時,乾隆已急步走過來雙手按住了她肩頭。乾隆笑道:「知道你今兒禁食在這兒祈福。朕在那邊坐不住,過來看看。」棠兒臉一紅,飛瞟了乾隆一眼,又垂目說道:「左不過是個尋常女人,有什麼看頭?」
乾隆一手扳著她肩頭不放,一手撫摸著她的前額,臉頰和溫熱的嘴唇,吁了一口氣,說道:「棠兒,朕心疼你……心疼你懷的兒子……」棠兒眼中的淚撲籟籟滾落出來,喃喃說道:「我今兒就是在菩薩面前仟悔我的罪過的……可孩子,他沒有罪……」「你也沒有罪。」乾隆嘆道,「要有罪,自然是朕了。別說朕是天子,就是個渺小大夫,也斷沒有叫女人擔戴的道理——聽朕說,不吃東西是不成的,你將這盤子點心用下去,算你沒吃,算朕的兒子吃的……」他的眼睛也有些溼潤了。「你沒吃,是朕的兒子吃的……」
「主子……」棠兒一陣眩暈,一下子歪在乾隆寬闊健壯的懷抱裡,「我真有罪,有時想又真有福,心裡又苦、又甜,又愁又喜……今兒您說的那個夢,想想我聽見的那些事,我心裡害怕極了——」正說著,高無庸進來了,棠兒掙了一下想脫開身,乾隆卻按住了,「不要,就這樣好——高無庸,把那包東西放這裡,你替朕燃著藏香,退到外頭侍候。」
待高無庸退出去,乾隆才笑道:「你怕他們這些人什麼?他們生死榮辱在朕一念之間——你是怕傅恆為國捐軀吧?」又推了推那個大紙包,說道:「這是山東巡撫進上來的阿膠,用的是真正的阿井水、真正的沂蒙驢皮,熬膠的是胡家阿膠真正的傳人!你回去慢慢吃……」
「我不怕他為國捐軀,」棠兒苦笑著搖搖頭,「孩子快生了。只要他出世,傅恆殺我,我也不怕。」
乾隆笑道:「嗬!連死都不怕,你怕什麼?」
「閒話。」棠兒臉色蒼白,「外頭閒話多得很。說先帝爺死得不明白,說您不孝順,帶著熱孝和我……說您想殺掉傅恆,佔了我——」
乾隆的手猛地一顫,正要細問,高無庸匆匆進來,說道:「主子,貴妃娘娘來上晚香,快到鍾粹宮門口了!」
棠兒一把推開乾隆坐回原處,急急說道:「皇上,你快去吧!」
「不要緊,怕她什麼?」乾隆輕輕拍了拍棠兒的頭頂,笑道:「那拉氏有點妒忌是真的,別的毛病也說不上。朕今兒當她面給你個公道,看她是怎樣?」說罷,竟坐在蒲團旁的椅子上,一把將驚得渾身發抖的棠兒攬在懷裡,輕輕摩挲著她的秀髮,口中道:「有朕呢,什麼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