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十幾個上房丫頭聽得又羞澀又高興,心頭熱烘烘的,只是抿嘴兒笑。那公主鐵青著臉,轉眼看著面如土色的張氏,突然一笑,說道:「張媽媽,奉旨的事,這是不得己兒。其實你知道,我最善性的。照旨意,我本可抄你的家,檢視有沒有我的東西。殺人不過頭落地,何必呢?你拿了這一千兩銀子,帶你張家的人回去,好生叫他們侍奉你,真的做個老封君。比在我府裡操心張羅要好一百倍。」她長吁了一口氣,似乎不勝感慨,「別想這想那。覺得掃臉。你還是我的奶孃啊!小時候兒你待我多好……我幾時也忘不掉!回去吧,閒時還過來坐坐……」說著,幾滴眼淚灑落出來。
「謝主子的恩典。」張氏先疑後驚,此刻又復變成酸楚,早已哭癱在地上,哽咽得不能成聲地說道:「……都是奴才不懂事……」
「別說了。」十八格格拭了淚,果決地擺擺手,「你去吧!」
這邊張嬤嬤及其親族灰溜溜地卷行李準備離開,那邊畫眉兒等人興沖沖地帶著人為公主、額駙打掃客廳。闔府裡交待賬目的、騰房換屋的、清點倉庫的,忙成一團亂麻。有哭的,有笑的,有說風涼話的,有喃喃而罵的,有大吵大鬧的,有陰沉個臉不言聲的,有滿面得意故作矜持的……象炸了窩,人人都捲進這出鬧劇裡頭。十八格格見西客廳收拾停當,帶了兩個丫頭出了上房,見額駙葛山亭從二門外進來,便站住了腳。
葛山亭緊走幾步到格格面前,「噗」地打了馬蹄袖叩了個安,說道:「給公主千歲請安!」說罷起身,彷彿不勝感慨地望著十八格格。格格頓覺頰上發熱,當著滿院的人,又不好說什麼,只淡淡說道:「進來吧!」
「往後私下見面,別那麼多的禮數。」十八格格坐了,見丈夫循規蹈矩兩手撫膝,仍舊是過去那副老樣子,不禁一笑,「我今兒爭的就是‘夫妻’二字。你一臉奴才相,怎麼處?」葛山亭也笑了,放下雙手,說道:「積重難返,心有餘悸嘛!」公主笑道:「我苦,知道你也苦,又不象尋常的官宦,能討個三妻四妾,你那邊也都是些張嬤嬤安置的人。你挑挑,不中用的趕出去幾個,也不要弄得太過火,好象我們不能容人似的。」
葛山亭一笑,思量著答道:「是!方才我那裡去了五六個額駙,人人都誇您是女中豪傑,老規矩,一下子就被您破得乾乾淨淨。這會子恐怕公主格格們都在府裡大動干戈呢!」
「這都是皇上聖明!」公主笑道,「體天格物通情達理!別看這是小事,這些嬤嬤們有的是外戚家奴,有的是宮裡貴人親信。皇上這出‘護金枝’得罪的人海了!」
這對咫尺天涯、重又相聚的青年夫婦促膝談心,直到天黑。家宴擺上來,移酒樽燃紅燭,小夫妻二人好似「新婚對酌」。那葛山亭三杯酒下肚,已是忘了形骸,搖頭嘆息道:「說到皇恩浩蕩,真真是一點不假。皇上真真是一位仁君!唉……就這,你出去聽聽,嚼蛆的人多著呢!我們這群額駙,到一處什麼都說,聽說——」他看了看門外,又道:「聽說理親王他們還在打皇上的主意!」
「真的?」公主吃驚了一下子,催問丈夫,「他有什麼主意,放什麼壞水兒?」葛山亭怔了一下,從溫馨的柔情蜜意中清醒過來,說道:「這都不過是茶餘酒後閒磕牙兒的事,公主何必認真?他們放壞水兒又與我們什麼相干呢?」十八格格沉下了臉,思索半晌,說道:「當然有相干的。就是你說的,皇上行仁政也得罪了不少人。我今兒這一舉動,就是皇上恩准的,他們要打皇上的壞主意,就要給皇上加‘藐視祖宗家法’的一條罪。我被賜死的份都是有的,怎麼說‘不相干’?今兒我點這個戲,其實先見過那拉貴主兒,還哭了一場。那拉主兒說:‘你要鬧,我心裡贊成。不過外頭這些日子有些謠言,皇上今兒心裡窩著火,謹防著他發脾氣,當眾治你,那可怎麼好?’連著你這話思量一下,一是知恩當報,二是事關己身,不能撂開手站乾岸兒!」
葛山亭呆呆坐著出了半日神,說道:「這是七固倫公主家賀英和十三格格的勒格塞額駙和我三個人在一處吃酒說的,勒塞格是十六親王的護衛。路子比我們趟得開。吃酒時我說:‘要是說起來,我們也是皇親,可我連照皇上一面都難。連我們夫妻也不能天天見面。總有一天我真敢找上門大鬧一場,拉了我的婆娘家去。這可倒好,外頭不能***宿妓,裡頭不敢碰丫頭一指頭,妻子是個活寡,咱們一群活鰥!’勒格塞說:‘見皇上又怎麼樣?我倒是隨王爺進宮,能天天見到。也不過站班兒聽招呼罷了,有甚的說話身份兒?不過皇上已經和傅六爺他們去河南了,你們知道麼?——外頭不叫傳言!’……
「我和賀英這才知道皇上不在北京。那勒格塞已經半醉,臉紅得豬肝似的,湊到我們臉跟前噴著酒氣說:‘這裡頭戲中有戲呀……只有皇上自個兒矇在鼓裡!理親王、昇貝勒他們在北京日鬼弄棒槌,說是旗務都荒廢了。再過幾年滿人裡頭誰是主子誰是奴才都很難定哩。他們打夥兒去找我們王爺,說得請在奉天養老的八旗旗主王爺來北京,開個會議議一下旗務,我們王爺你知道,是個沒主心骨的,就應了,說這不是什麼大事。應過了,又覺得不踏實,叫了怡親王來,怡親王一聽,當時就跌腳兒埋怨:‘他們先來找我,我堵得嚴嚴實實,十六叔怎麼就應了呢?這萬萬使不得口呀!」
「我們王爺眯著眼說:‘整頓旗務,先帝跟皇上都曾有過旨意。這是什麼打緊的事,有我們兩個坐纛兒的玉爺,加上張廷玉、鄂爾泰都在京,還反了他們不成?」
「‘反不反我不知道’,怡王爺臉色陰沉沉的,說:‘我只知道雍正四年,八伯、九伯、十伯,也弄過這個,說是整頓旗務,招集鐵帽子王爺會議——其實就是想在會議上廢了先帝,迴歸八旗議政的祖宗家法!那時候兒你在西寧勞軍,不知道北京的事。先帝號令奉天將軍整軍待命,八個世襲罔替的王爺要有異動,先斬後奏!議到旗務就要說先帝失政,失政再指責先帝得位不正,然後就廢了。你要知道,那個時候八旗旗主手裡都有兵權呀!八伯、九伯、十伯為這事一個筋斗翻了下去,再也沒有爬起來!’我們王爺一聽笑了,說:‘我就是知道他們沒兵權,才敢叫他們來的。’怡王爺說;‘他們沒兵,有威有望,朝裡有多少手握重權的勳貴大臣都是他們的包衣奴才。一弄起來誰控得住局面?我把話撂這裡,你要敢,你就叫他們胡折騰,出了事都是十六叔您老擔戴!’
「我們王爺聽了又沒了主意,想叫張廷玉他們商量,又怕聲張到上書房成了正經事,想自己反口,又怕人說自己無能。還是怡王爺聰明,說:‘你叫他們老師楊名時來,他們怕楊名時。叫楊名時勸他們讀書,別管別的閒事,這事悄悄的就沒了。’
「楊名時真的厲害,聽了我們王爺的話回毓慶宮,取出先帝的《聖武記》讀,所有王爺、貝勒、貝子一律跪聽,直讀了三個時辰,把理親王他們跪得頭暈眼花,一個個都蔫了,然後才說你們違了先帝聖訓,妄干政務,要罰。理親王位尊難處,罰抄《聖武記》一遍,別的貝勒、貝子頭頂《聖武記》罰跪三日。不過楊名時也沒有再參奏這事,寬容了。這事要是楊名時在,一定要申奏朝廷,彈劾的——公主,要是真有謠言,我想別人也不敢。或許就是這群老小阿哥們翻老賬,要興點什麼風浪。」
和碩公主靜靜聽著,臉色愈來愈是蒼白,手端著酒杯既不喝也不放下,許久才道:「能興甚的風浪?幾輩子的老賬,翻出來有什麼意思?他理親王還不知足?若不是先帝和當今皇上仁德,瓜得被廢成庶人,圈到院子裡看四方天呢!」
「公主真是良善人,又沒到世面上走走,世上這些個人,壞著呢!」葛山亭笑道:「升米恩,鬥米仇,歷來如此。不放理親王出來,囚著也就罷了;放出來閒居,他也沒想頭;又升了親王,離著皇位就那麼一步,那他興許就想:你這個皇位是從你阿瑪那裡得來的,你阿瑪又是從我阿瑪那得來的——這原來該是我的須彌座兒,偏生讓你坐了!——這口氣窩著,出得來出不來呢?」公主問道:「什麼叫‘升米恩,鬥米仇’?」葛山亭道:「你給他一升米救急,那是恩德。你送他一斗,他就有了新想頭,就要計較:你能給一石,為什麼只給一斗——就這個意思。」
公主目光霍地一閃,這俗話真是至理名言!自己和嬤嬤何嘗不是這樣兒?正沉思間,自鳴鐘「噹噹」連響九聲,已是亥初時分。她立起身,似乎有些拿不定主意似的躊躇了片刻,喊道:「蘭化兒!」一個小丫頭立刻應聲小跑著進來,問道:「主子叫我?」
「我和額駙這會子要進宮給老佛爺請安,」公主說道,「你叫起畫眉、鸚鵡兩口子,叫他們起來跟著。」
「是。」
葛山亭有點不解地望著這個自己並不熟悉的妻子。她雖然溫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剛硬要強。葛山亭囁嚅著道:「這……這會子宮門都下鑰了……我是個外臣……」
「備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