訥親在旁笑道:「主子,衡臣相公沒說完嘛!這摺子不是孫嘉淦寫的。奴才從昨個到今天就忙這事,查了上書房又查六部,今晚飯前奴才又親自去孫嘉淦府詢問,查對筆跡。他本來病著,一見摺子,竟暈了過去……」
「不是孫嘉淦寫的?」
乾隆震驚得全身一顫!他木頭似地呆立著望著書房外,漸漸地恢復了神智。他的眼睛貓一樣放著綠幽幽的光,象是要穿透外面漆黑的暗夜。他一言不發,伸出手去。高無庸早已被嚇得趴跪在地,驚惶地看著這個鐵鑄一樣的至尊,四肢爬著撿起那份滿紙謠言的奏摺,膝行到乾隆面前遞到乾隆手裡。乾隆卻不再看它,塞進袖子裡,轉過臉來又回到座上,似乎要把滿腹的怨氣都傾瀉出去似的。深深吁了一口氣,端起杯吃了一口茶。眾人都以為他必定還要發作,不料乾隆撲哧一笑,說道:「一大快事。好歹朕從霧裡鑽出來了。朕自即位,諸事順利,只是有時見到一些怪事,心中常有疑問,又不得其解,今日象是模模糊糊看到了對手。上蒼,它從不負有心人的。」說罷又道:「十八格格夫妻二人今晚夤夜求見,朕想必定有要緊事。原想宮裡太監老婆子舌頭,什麼話翻不出來?所以到廷玉這裡,想不到先看了一篇奇文。朕還不知道她要說些什麼呢。妹子。你就講吧!」
「這個……」十八格格囁嚅了一下,瞥一眼滿屋的人,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半晌才喃喃說道:「皇上,是不是……」在座的都是人精,誰還不領會她的意思?連張廷玉、訥親都站起身來,向乾隆一躬說道:「公主千歲要造膝密陳,奴才們理當迴避。」乾隆搖頭道:「不必。這是朕的愛妹,誰能加害?你們是朕的親信臣子,誰肯賣朕?不要這樣。既是機密國事,說出來大家參酌。」十八格格這才將方才葛山亭說的話細細地複述了一遍。又道:「我想,外頭有這麼多的謠言,底下又有人竄掇八旗鐵帽子王進京,裡頭文章一時誰也說不清,反正不利於皇上。皇上自小就疼我這個小妹子,外頭聽見這話,不說,我今晚睡不著,白天說,他那個位份怎麼能獨個兒見到您呢?」
乾隆靜靜聽完,笑道:「官吏晉陟國家有定製,不能輕於授受。先帝在時有密摺制度,朕即位以來沒來得及恢復。密摺這種東西朕也有些擔心。有些無根捏造的先入為主,容易冤人,下頭也容易拿這個有恃無恐,披著虎皮嚇人。朕也確實猶豫。現時看來,恐怕沒這個耳目還不行,今晚在座的,朕一律都給你們這個權,有事還用黃匣子封了直接遞朕,今晚你們各述己見,就是謠言,如孫嘉淦的摺子和十八格格講的這幾檔子事,有甚麼說甚麼。這裡又不記檔,不進起居注。朕只聽,絕不計較是非。」
「主子!」錢度清了清嗓子,緩緩說道:「奴才前幾天去看李衛,他已經病得全然不能說話。我看他,他也認得出,只是流淚搖頭。我出來和他夫人說話。我說:‘我看李大人有心病;夫人在跟前可常勸說些,皇上心裡還是很愛李大人的,別為那麼一點子小事想不開,只是窩在心裡——李大人自入宦途,一路春風,所以小有磋跌就想不開。象我,吃了那麼大一場官司,不照樣過來了?皇上不照樣信任?,李夫人說,‘他有心病我何嘗不知道?他這個人別看平日豁達,這些事從來不說給我的。半個月前我去孫嘉淦大人家。他也在病著。我問孫夫人孫大人什麼病?孫夫人悄悄說:「他身子弱,又冒了風寒,病不輕是真的。其實呀——他的病是從怡親王來看過後,才病成這樣的;兩個人在屋裡小聲說了有半個時辰——怡親王走後,他就再也起不來了。我看他是憂愁的了!」我回來仔細思量,我的這個叫化子男人,也象是憂愁的了!按說皇上上回來過,沒人敢再作踐了,他怎麼會這樣?連我也不得明白!’奴才想,這話無根無據,孫李二大人都是先帝和皇上寵信不二的臣子,怎麼夫人們說的一模似樣,都說是憂愁的了?什麼事、什麼人能嚇得住他們呢?」錢度本來能言善辯,吃過欽命官司變得越發老練,這一番陳述眾人已是都聽得怔住了。他攢眉凝神繼續說道:「聯起來看,居然有人偽造孫嘉淦的摺子,這是遍查史籍都沒有過的。這種事也都出來了,為什麼?就為孫嘉淦昔年直諫過先帝‘罷西兵、親骨肉’,直聲震天下,這個贓容易栽!暗中造謠的人想挑弄皇上與先帝遺臣的不和,挑弄老臣與新臣的不和……」
「比起聖祖先帝時的圖海、趙良棟、周培公、蔡毓榮,再比前頭壞了事的年羹堯,就是瞎子也看得見,張廣泗立的那點子‘功勞’,實在值不得一提。」錢度皺眉低頭沉思,旁若無人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他憑什麼那麼飛揚跋扈?臣不是無端疑人,阿桂也罷了,是他的下屬。但阿桂是皇上的信臣;傅恆雖然年輕,到底是欽差大臣,他就敢事前越俎代庖排程軍隊,事後聽信讒言參劾有功之臣。臣來假設一下:八旗旗主議政之權早已廢弛,這些鐵帽子王巴不得有人將他們聚到北京,重掌朝廷軍政乃至於行人臣不忍言之事;可是八旗王手中兵權早已被先帝剝奪掉了。那些兵在哪裡?現在張廣泗手中。張廣泗是不是聽到了什麼風聲,或是有人暗地裡遞過什麼話,他覺得這朝中無論哪一方勢力,都離不了他這個‘天下兵馬大元帥’,因而才橫行無所忌憚。要知道,年羹堯被賜死,他是親眼目睹了的呀!」乾隆見他分析得條理分明,卻沒有歸結,忍不住問道:「你說了這些,你以為是為什麼?」
錢度莞爾一笑,徐徐說道:「朝中有奸臣,而且在暗中,他們排程得如此周密,棋步兒走得又穩又準,如國手佈局,已經一步一步逼了上來!」
所有的人都被這寒氣逼人的話語侵襲得打了個寒顫。乾隆想了想,轉臉問張廷玉:「衡臣,你覺得錢度、紀昀他們的話怎麼樣?」張廷玉倒抽一口涼氣,說道:「鬧到這個份上,是宰相之責。但據老奴才看,即便是真的,形勢已不同於順治爺當年。如今天子威權一言可以定所有臣工的生死榮辱,就是鐵帽子王也無法恢復八旗議政舊制,朝局不亂,任憑是誰也當不了‘曹操’。主上可以安心,臣想了幾條。京畿防務連兵帶官全部調往木蘭、熱河一帶,將乾隆元年的武進士補進去擔任中下級官佐。侍衛,除了靠得住的貼身侍衛留一兩個,其餘一律分發全國各軍中任職。由訥親親自在皇族和親信大臣子弟中物色侍衛補進來。豐臺大營調走後,從各省綠營調撥三萬人補進來,整訓待用。步軍統領衙門的兵用來防衛可以,並沒有野戰之力,所以只換官,不換兵。這樣措置,就是發生變故,就地也就殄滅了它!餘下官吏安排,今晚不能細議。有了這個宗旨,奴才和訥親、鄂爾泰細細安排條陳,請皇上過目之後,再作施行。至於奸臣,看來肯定有,而且陰毒險狠之極,但憑今日見到的形跡,罪不昭彰。因此要細查明白,然後才能有所罪譴。」
「直隸總督是個最要緊的職務。」乾隆仰著臉想了想,「李衛病著,這個缺其實是空著。給李衛加級榮養,這個缺由嶽鍾麒來擔,兼管豐臺提督。傅恆這一仗打出了威風,調回京城,兼任九門提督。由那個李侍堯坐衙辦事。朕看也就差不多了。侍衛,由訥親來選,三個月內一切完備。這樣一佈置,興許就嚇退了一些人的妄念。」
錢度聽著,張廷玉真是薑桂之性,老而彌辣,心中十分佩服。但這一來,李侍堯便一步青雲,統領著兩萬人馬的內城防務重權,心裡未免有些醋意。他正要說話,一直沒言聲的鄂善說道:「衡臣大人老成謀國,說的極是。不過,既是濃包兒,總要擠出來才好。這麼著,其實只是嚇退了他們的好謀,一旦有了機會,仍舊要興風作浪的。依著奴才見識,趁著乾隆三年武闈科試,還有前頭恩科的武進士,大約也有六七百人,再從各省調集經戰軍官在豐臺集訓,就地分別補進豐臺大營,由訥親大人實兼豐臺大營提督,穩住了豐臺軍務,京畿防務已經安全。皇上要是心裡不安,可以在暢春園理政。挨身就是大兵營,誰吃了豹子膽也不敢輕舉妄動。‘有人作亂’這個詞奴才還不敢苟同,眼前只能說‘有人作耗’,想造亂。朝廷如臨大敵,他們收斂了,反而不得。」他話音一落,張廷玉立刻表示贊同,「鄂善不愧兵部出來的,在外歷練有成,這個主意不壞。唉……國家免徵賦稅,照我那樣弄,也確實花錢太多了。」
「議到這個份兒上,這件事差不多了,」乾隆鬆弛了下來,變得很隨和,口氣卻又緩又重:「偽奏摺的事是明奏上來的,一定要明著追查,誰的主筆,誰的策劃,誰的指使要一查到底。由朕交劉統勳來辦。廷玉你仍舊料理你的政務,訥親年輕,這些格外勞心費神的,由他來辦。今晚這事,涉及到軍國機密,該知道的人朕自有道理,不該知道的就不必讓人知道。你們幾個微末小員要曉得厲害。朕以仁德治天下,平時連螞蟻也不肯踩死,但王章國憲無情,不論有心無心,誰敢妄言,朕必治以亂國之罪,那劉康在臨刑前曾呼天長嘆,天也沒能救得了他!告誡你們兒句,好自為之就是了。」說罷,笑謂尹繼善:「你是一言未發羅!幾時進京的?怎麼不遞牌子來見朕?」
尹繼善是因戶部徵糧的事特意趕到京師來的,沒想到在張廷玉書房裡聽到這麼多令人膽寒的秘聞,更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當今天子,聽乾隆問話,才回過神來,忙欠身笑道:「奴才今晚就象做夢!奴才在外頭,哪能料想到竟會有人打皇上的主意。奴才今兒下晚才到潞河驛,沒敢回家,遞牌子已經遲了。同來的還有海寧的陳世倌。戶部今年因為軍糧庫空虛,要我們多繳一百萬石糧。先聖祖曾有永不加賦的聖訓,叫老百姓多繳糧,沒那個道理。無緣無故地生出這樣枝節,奴才真是為難。所以要面君請旨,看怎麼辦。」
「這事朕知道。」乾隆笑道,「陳世倌朕還不知道麼,總是在先帝跟前流淚,替百姓請命。你拉上他來,無非打擂臺罷了。江南大熟,浙江也是大熟,一百萬石米就難住你小尹了?」
「米有的是。」尹繼善不甘心地眨了眨眼,「鬥米三錢,一百萬石就是三百萬兩銀子。江南藩庫……」
他話沒說完,乾隆已經笑著起身,「朕心裡有數,難不倒你尹繼善!商稅、鹽稅、海關稅都似海水般地往你那裡淌!不要善財難捨麼!海關厘金雖然不歸你管,碼頭稅你也抽得不少,你無非是想在玄武湖修一座書院,又怕動你的藩庫本金罷了。不趁豐年多收一點糧,欠年怎麼辦?國家萬一要發生興軍的事怎麼辦?你趁早死了這條心。朕也不想和你議這些個,明兒你遞牌子,朕要和你議議江南文人學士風流韻事!」兒句話說得尹繼善也咧嘴兒笑了,乾隆又看了看紀昀,笑道:「明兒和小尹一起遞牌子進來。不要小看了這事。當日誠親王修一部《古今圖書整合》,朕要修一部更大更全的書,該要你們好好操辦呢!」
乾隆說罷便去了,這群入跪送聖駕後,回到書房,又興奮地議了一個多時辰,方才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