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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賜鐵尺囑託管子弟 談銅幣籌劃辦銅礦(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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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昇分析得一點也不錯。三天之後,孫嘉淦神采奕奕出現在西華門口。這時「孫嘉淦偽奏摺」一案已傳遍朝野,紛紛猜測著這個偽折的內容。傳言劉統勳已經奉旨到上書房,接本處、謄本處追查偽折來路。

孫嘉淦的出現,立刻招來了無數目光。孫嘉淦卻似全不在意,從容遞牌子、從容退到石階下等候、從容拿出一本書在看,無論生人熟人一律不打招呼不寒暄。

孫嘉淦長得很醜陋,身材不高,長著一個冬瓜似的大腦袋,眼睛卻又特別小,鼻子象女人,嘴又特別大。就這麼一副尊容,卻是雍正一朝有名的「海瑞」。雍正初年鑄雍正制錢,他還是戶部小吏。為銅鉛的比例,與戶部尚書爭執,二人扭打著直到隆宗門。他這樣犯上無禮,在雍正眼裡當然容不得,立即被削官逐出宮去。那一次他幾乎要頭撞金缸死諫在乾清宮前。虧得是楊名時救下了他。雍正四年,下詔求言,別人都是奏些不疼不癢的事,偏是這個翰林院的檢討,公然上書三事「親骨肉、停捐納、罷西兵」,直指雍正兄弟不應骨肉相殘!當日雍正接到這份奏章勃然大怒,左右陪侍群臣無不股慄變色。雍正問大臣:「翰林院容得下這樣的狂生麼?」大學士朱軾在旁從容說道:「此人是狂。不過臣心裡很佩服他的膽量。」雍正一愣,大笑說「朕也不能不服他的膽量」,竟當即晉升國子監祭酒。這段往事載在國史和起居注中,人人皆知。但今日事又不同,君也不是原來的雍正,又會出什麼事呢?一個太監出來,站在臺階上大聲問道:「哪個叫孫錫公?」

「不敢,我是。」孫嘉淦把書遞給家人,仰著臉答道:「你找孫錫公什麼事?」他心裡很奇怪,皇帝傳人從來都是直呼其名,哪有稱字的?因此不敢冒撞。

「原來就是大人吶!小的叫卜仁。」那太監一下子換了媚笑:「皇上叫傳孫錫公,小的哪會想到是您呢?」一邊說一邊帶路進去。孫嘉淦見傳呼太監換了人不是原來的高無庸了,心裡暗自詫異。但孫嘉淦素不與閹人搭訕,跟著那太監進了養心殿,卻見殿內殿底下太監宮女一概都換了生面孔,棍子似的站著屏息待命,高無庸雙手操著一把長掃帚在照壁西側角落裡掃地,頭也不敢抬——便知他是犯了事被陟黜了。正轉念間,聽到乾隆的聲氣:「卜義,請錫公進來吧!」

簾子一響,又一個年輕太監出來,輕輕挑起簾子,躬著身子等孫嘉淦進去。孫嘉淦一眼便瞧見乾隆專心致志地在案上擺弄什麼,張熙、史貽直、鄂善三個人默不言聲侍立在旁。孫嘉淦一提袍角跪下。剛要說話,乾隆頭也不抬擺手道:「起來,不要行禮了,朕知道你身子骨不好。有些事早想叫你。你不來,不定什麼時候朕就轉游去了……」孫嘉淦行完了禮,起身看時,乾隆正在用蓍草布卦。

「張熙,」乾隆舒了一口氣,「方才用乾隆錢你搖出來的是‘乾’卦,和朕的這個卦象不相合的呀!」張熙笑道:「卦象變化無方,如果一樣,它也就不叫「易」了,易者即是變也,變即是辯、剝、復、悔、吝皆生於此。臣用各種錢都試驗過,沒有一種比得上乾隆錢靈動。方才臣搖出的卦象是‘天心遁’,與主子的卦象相合,恰恰是天地否泰二卦之極象之合。您瞧——」他在桌上蘸著茶水劃出來(乾卦)和(坤卦),偏著臉笑道:「主子是乾、奴才是坤。實在聖人設道,妙合如有神!」乾隆高興地點點頭,對孫嘉淦道:「先帝說過‘孫嘉淦太戇,但不愛錢,’所以雖然惱起來恨不得殺了你,心裡還是愛你,捨不得你。你是君子,不愛錢是好的,不過錢也有錢的用處。張熙就比較出來了,用乾隆錢演周易,比歷來的錢都靈動通神!」張熙順口便捧了一句「乾即是天,乃六十四卦之緣起,皇上為乾隆年號,此錢豈有不靈之理?」

鄂善在旁說道:「如今市面上用康熙錢和雍正錢。乾隆錢還是太少,康熙錢也是越來越少。因為雍正錢鉛六銅四,不能改鑄銅器。乾隆錢字畫好、銅質好,恕臣直言,鑄的少了,民間用來作珍玩儲存,鑄的多了,就有小人熔化了去鑄造銅器,一翻手就是幾十倍的利。私化銅錢按大清律只是流徙,太輕了;太重了,又傷主子仁和之心,看似小事,貨殖不通,錢糧不興,也事關民生呢!」

「你的大學士位已經復了。」乾隆對張熙道,「照舊在東宮當差。你這人什麼都好,就是太軟。也難怪你,畢竟你是犯了事出來的,這些個紈挎子弟都是宗室裡的,眼眶子大。」他順手取過案上一把壓卷鐵尺,「這個賞你,就說朕的旨意。誰敢在毓慶宮傳播謠言、胡說亂道的、不尊師道的,你就用這尺於替朕揍他。揍死了再來奏朕!」張熙因是罪人寬釋,在東宮侍讀,大約平日受這些阿哥們的醃贊氣極多,聽乾隆這一說,眼圈立刻紅了,淚水在眼裡打轉兒。他「噗嗵」一聲長跪在地,抖動著雙手接過鐵尺,說道:「老臣自今而後皆屬皇上!一定以殘喘餘年盡忠效力,臣原想在教讀之餘寫幾卷書的,現在不作此事了,傾我所學為皇家栽培棟樑!」乾隆含笑點點頭,說道:「在東宮你放心教讀他們就是,該寫的書還要寫出來,你學問極好,也不可埋沒了。你身子骨兒還好,過幾年頂不下,就到國史館去修書。朕是不放你歸山的,你作好打算老在北京。平日要有什麼好詩,只管呈進來朕看。就這樣,你去吧。」看著張熙雙手捧尺,邁著喝醉了酒一樣的步於走出養心殿。乾隆嘆道:「這裡議著錢政,那邊‘跑’出個‘學’政。張熙這人用到軍事上,真是一大錯誤。朕若不保此人,他的下場連楊名時也不如!嘉淦,你也是個老戶部。方才也聽到了,乾隆制錢使不通,這個事不小。看有什麼良法?‘通寶’,只有‘通’了才叫寶嘛!」

孫嘉淦是為偽奏摺的事面見皇帝的,見說到錢法,想起當年在這殿裡和雍正的一場衝突,心中十分感慨,略一定神,方說道:「臣這幾年沒有管財政,沒有什麼獨到的見地。雍正爺的制錢看上去成色不好,字畫也不清楚,但鑄一枚便流通一枚——因為它化不成銅器。如今江浙蘇杭一帶商賈交往情形已非康、雍時期可比。去年去看了看,綢緞紡織作坊比康熙年間多一倍也不止。碼頭上販運靛青、鹽、銅、瓷器的船隻更是十倍於當年。這銀錢交往的事比起來,還是錢比銀子方便,所以錢法也得變一變。開銅礦的工人要是太多,那很容易集眾鬧事的,可以加增些工人,但要想辦法約束,不要出事。出了事就不是小事,這說的開源;節流,就要嚴禁民間私自熔鑄銅器。對擅自收聚銅錢,熔鑄銅器的,要狠狠地正法一批,絕不要手軟——往年常有這樣的,定罪定的斬監候,一道恩旨下來,赦掉了。這樣的懲處已經嚇不住人了!臣愚昧,只能想這麼多,這都是老生常談,請主上參酌。」

「老生常談也受益不淺。」乾隆說道。孫嘉淦講時,他蹙著眉頭聽得極為仔細,銅礦工人不同散處鄉野的村民,聚得多了,確實太容易出事了,但不加增工人,制錢又不敷流通之用……正沉思間,史貽直道:「可否在雲貴銅礦多的地方加設銅政司,由刑部直接委員管束,有不逞之徒就地訪查審結,這樣處置起來就簡捷些。」

乾隆尚未及說話,鄂善在旁慢條斯理說道:「方才貽直的意見我以為極好,加上一條銅政司應該有殺人權。單這也不夠。成千上萬的銅工,光靠官府管不過來。能不能學漕運的辦法,讓青幫滲到這些工人中,青幫三派各有門戶,又都忠於朝廷,以工管工,以幫監工,官府就有了無數的眼線散於工人中,銅也有了,錢也鑄了,還不得出事情。國家也不費一文錢,又攏住了青幫,豈不是面面俱到?」

「好!」乾隆高興得一拍案起身來,「就這麼辦。這件事就由貽直統籌。一年之內,銅錢要增加一倍,私鑄的要殺一批,刑部今年勾決的這類犯人另開一單,遇赦不赦!」他興奮地在殿中踱來踱去,隔簾向外看看,因見高無庸拿著個破抹布戰戰兢兢抹著迎門旁的楹柱,便道:「高無庸,你進來一下。」

高無庸是昨天下午被黜為下等蘇拉太監的,整個兒養心殿的太監,因為孫嘉淦偽奏摺一案,涉及宮闈秘事,全部掃地出門,打發到了暢春園掃園子。他是總管太監,還沒有最後發落,心裡忐忑著沒活找活幹。聽乾隆隔簾一叫,嚇得他渾身一哆嗦,手中的抹布也落在地上。高無庸就地叩了一個頭,四肢著地爬著進來,在乾隆面前扯著公鴨嗓子泣道:「奴才有罪……自己口不關風,也沒管好下頭……」

「爬起來!」乾隆笑著踢了他一腳,一邊回東暖閣,口中道:「你有犯罪的嘴,沒有犯罪的心。所以朕恕了你這狗才!」

高無庸哭得雙眼浮腫,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他料定是在座的幾位大人替他討了情,竟不分個兒地亂磕了一陣頭,口中嘮叨道:「謝主子龍恩,謝列位大人福庇……」這才起來呵著腰到暖閣隔扇前,躬著身子覷著眼聽乾隆吩咐。

「養心殿的太監全都換了,在朕身邊新挑這五個新太監,他們叫卜仁、卜義、卜禮、卜智、卜信,還歸你管,你仍舊是總管。」

「扎扎扎!」

「知道朕為什麼給他們起這個名字麼?」

「奴才不知道。」

「就為太監都是賤種。」乾隆輕蔑地一笑,「所以提個醒兒,叫不仁、不義、不禮、不智、不信!下頭八個太監在廊下侍候的,改名王孝、王梯、王忠、王信、王禮、王義、王廉、王恥,也是一個意思,提醒兒,朕也好記。」

「是!」

「你從今兒起改名叫高大庸!」

「是是是……」

乾隆回頭看看,幾個大臣都在暗笑,又吩咐道:「帶史貽直、孫嘉淦和鄂善到西配殿,朕賜宴款待,你們幾個大太監都去侍候。賜宴罷,不用過來謝恩,單留孫嘉淦在這兒有話。他們兩個由你送出永巷——去吧!」

「是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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