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振中沒有想到這個天天出去的年輕「客商」比這兩個老頭子的「官」還大,怔了一下才道:「官是一回事,管又是一回事。這種事不是官也是不能袖手旁觀的。烏紗帽兒戴得上也摘得了,心在自己身上嘛。不瞞大人,我走得這麼急,是想趕緊吃點東西下鄉去——」他抬頭看了看天,說道:「我最怕這天兒,就這麼沒完沒了地下!這種天是給吃飽了的文人預備的,不給下頭的百姓好日子過。」
「此所謂大王之風與庶人之風不同。」乾隆喟然嘆道:「難得你這片惻隱之心。去忙你的吧。晚間回來,我親自過去看你。」乾隆說罷便帶著允祿四個人回到東院花廳。
從奇寒的風雪地裡回到屋裡,幾個人頓時覺得渾身暖烘烘的,雪光映著窗紙,照得屋裡通明雪亮。雖說多少有點炭火氣,比起外頭,還是令人感到身心舒泰。乾隆脫換了溼衣溼靴,愜意地盤膝坐在炕上,對允祿道:「你和鄂爾泰坐到地龍1上;他兩個年輕,站著回話。」四個隨從臣子忙謝恩從命。鄂爾泰道:「主上,看來臨出北京您說的‘楊嗣景未必會秉公辦案’,真的說準了。這個人平素我看還好,怎麼會這樣?真不可思議!」
「這也不奇怪。」允祿在旁道:「楊嗣景和喀爾欽的哥哥是同年進士,和薩哈諒的侄子又是兒女親家。我看他的意思,是想把責任推到下頭。這個喀爾吉善平日人緣兒也平常,不定有人串供,異口同聲說是受了他的指使才多收銀兩平兌入庫的。秀才們的事更難講,喀爾吉善拿到了喀爾欽受賄的收條,但喀爾欽又說這是喀爾吉善事先的囑託,設陷害人。又拿出了喀爾吉善雍正九年制科給他寫的關說人情信為證。據我看,這個案子裡原被告,竟是一窩子分贓不勻的墨吏,內訌了。」
紀昀聽允祿的話,「洪桐縣無好人」,怎麼聽都象是要包容的意思。輕咳一聲道:「喀爾吉善從前有打關節說人情的劣跡,似應另案處置。‘關說’與賄賣不是一個罪。藩庫對賬,多收平入是實,五萬多銀子被截扣在巡撫衙門;喀爾欽的收條也拿在喀爾吉善手中。這樣的案子算得是鐵證如山,怎麼就斷不下來呢?」錢度笑道:「王爺說的分贓不勻起內訌,我看也是有的。」
「昨兒是錢度去臬司衙門看審的吧?」乾隆問道,「孫嘉淦仍舊一言不發?」「是。」錢度忙道:「到過堂快完時,孫嘉淦說了一句‘這案子不宜再拖,三天內一定要結案。所有幹證人等明兒準備證詞,後天我要問話。」後來還和楊嗣景說笑了幾句,當時看熱鬧的人亂鬨鬨的,奴才豎起耳朵也沒聽清一句。」乾隆略一頓,又問紀昀,「你去見傅恆,他是怎麼說的?」
紀購忙一躬身,說道:「開始傅恆不見我。拿出軍機處的關防都不管用,沒辦法我只好說是奉聖諭特從北京來的。我把主子要問的話都問了。傅恆說是喀爾吉善拿到贓證來見他,他說,‘只要證據紮實,你可以和他們拼官司。主子斷不容這類事的。’上奏之後喀爾吉善又去見過幾次,傅恆都要他咬緊牙關。主子的聖旨到,喀爾吉善就沒再來,傅恆也就不見客了。」紀昀遲疑了一下,又道:「不過傅恆也說喀爾吉善平日首鼠兩端,是官場混子,他還說如果孫嘉淦也不能秉公處置,他就要出面了。」
「事情的起因果然是傅恆。」乾隆笑道:「傅恆平定了黑查山,重新安排幾個縣的缺,他選的幾個人,都被薩哈諒否定了。薩哈諒生恐那裡再起亂子,給那裡的盜戶每家撥一百兩銀子,作安家用。比剿匪官兵的賞銀還多一倍。喀爾欽是個道學面孔,說傅恆的兵有奸宿民婦的事,還說傅恆和女匪在山上卿卿我我。因此,他手中拿著這兩個人的劣跡,豈肯輕易放手?」
紀昀看了看乾隆臉色,說道:「山西措置匪區確實沒有章法,換了臣是傅恆也難忍受。如今世面上傳著個笑話,說臨縣有一家子鬧狐祟,丟磚、拆瓦撒土怪叫,弄得舉家不安。請了個道士來鎮,那道士使法把狐狸精收進葫蘆裡。狐狸在葫蘆裡還大嚷:‘我是「盜戶」,你們敢這麼待我!’」幾句詼諧語,惹得眾人鬨堂大笑。
「好,就這樣吧。」乾隆笑著說道,「今天大雪,也沒處打探訊息。去幾個戈什哈看著巡撫衙門和藩司學政衙門的動靜,我們這邊放假一日,那個叫王什麼中的是個好官,十六叔記著,下文給吏部,晉他太原知府。紀昀把軍機處轉來的奏摺拿來,把劉統勳昨日遞來的密摺也帶過來——你們散了吧。」
「扎!」
一時,紀昀便從東偏房抱了一大疊子文捲過來,呈在乾隆面前。因乾隆沒有叫退,便不言聲退到火龍邊跪下,將兩隻腳緊緊抵住火龍取暖——他的靴子已經溼透,腳凍得實在受不了。
乾隆卻理會不到這些,只端坐著看各地的請安摺子和晴雨報。因見山東、直隸、河南都報了「大瑞雪」,河南且有「數十年未見之大瑞雪,麥收‘八十三場雨’,託主子如天宏福,明歲豐收可望」的話頭,便濡了硃砂批道:
軍機處:轉河南、山東、直隸,山西亦有大雪。此誠可喜。然此等天氣,寒貧無屋者亦可憫憐。著各地司、牧著意巡查,勿使有所凍餒。傷天之和亦甚可懼。
接著又看劉統勳的本子,卻是一篇洋洋萬言的文章。文章裡提到:「從雲貴總督處查到盧魯生的奏稿附片」「發往軍機處,竟失丟了總督的原奏」;「此案還牽扯到江西、湖廣、湖南、四川和貴州,一共六省」;「四十二名官員曾傳看過這個偽奏稿」,「惟是何人主使,如今尚待審理」,乾隆看完,下了炕來回踱步,見紀昀低頭跪著只是咂嘴兒,便問道:「你是怎麼了!就這麼一會兒你就侍候不了?」
「臣……」紀昀眨巴著眼睛道,「臣這會子煙癮犯了。臣是有名的‘紀大煙鍋子’。」
乾隆不禁一笑,說道,「朕還知道你不甚吃五穀,是有名的‘紀大肉盆子’。這會子他們都不在,朕就破例允你抽袋煙。」紀昀喜得連連叩頭,從懷裡取出草巴菰袋子,又取出一個用得明光鋥亮的銅煙鍋,足有拳頭來大,裝滿了煙,打著火,深深吸了一口,愜意地噴了出來,說道:「主子真是仁德之君!」乾隆看他那副饞相,不禁呵呵一笑,「好,這麼點恩,換來個‘仁君’稱號,朕也值。」
外邊的雪下得很大,屋裡靜得能聽到雪片落地的沙沙聲,哨風吹得南窗上的紙忽而鼓起忽而凹陷。乾隆沉吟許久,才道:「紀昀,你覺得偽奏稿一案和山西兩案,哪個要緊?」
「自然是山西這案子要緊。」紀昀不假思索他說道。「山西案子是社稷之患,偽稿一案是疥癬之疾。主上聖明,親赴山西,臣由衷欽佩!」「社稷之患、疥癬之疾……」乾隆喃喃咀嚼著這個譬喻,目光一亮回到炕上,在劉統勳的奏摺上疾書道:
「此案深查數月之久,仍不得主謀,爾之無能可見一斑。
這一筆便留下了將來繼續追索的餘地。他心思靈動,筆鋒一轉,又批道:
然此案與曾靜之一案實有所異。朕之誅曾靜者,為其誣衊聖祖及先皇考。朕之不欲深究此案者,為其以絕無之事加之於朕躬,譬如夜過暗陬突聞犬吠,豈足深究?即著劉統勳將正犯盧魯生一名釋放歸籍,諭地方官嚴加看管教誨,務使其得終天年,沐浴聖化之中,或可感泣以思過歟?若有賊害盧魯生者,朕即加之以謀主滅口之罪,天憲之必張可期而待!欽此!
寫完,滿意地放下筆,將硃批過的摺子遞給紀昀,笑道:「你煙癮過足了沒有?把這幾份摺子立刻驛傳到張廷玉處辦理!」
紀昀接過批本還沒說話,忽然一陣嘈雜的吵嚷聲從西邊正院裡傳來,似乎有一個女子在訴說什麼。乾隆叫過卜仁道:「你去看看是怎麼回事?」卜仁答應一聲出去,片刻問便轉回來稟道:「主子,這個女的是太原縣令的女兒。他父親下鄉視察,中途被臬司衙門帶了去,說是薩哈諒一案,他是要緊的證人,要留在監所,預備會審時作證。我們在這裡住久了,女子大約看出什麼風色,所以闖院要申訴告狀。」正說著,那女子提高嗓門兒和太監吵嚷:
「王爺?皇上也住過我們家!」
紀昀和乾隆聽得不禁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