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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將帥不和沙場縱敵 箕豆相殘軍前決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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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說完,我已經明白,郝憲明少年氣盛急功近利,已被人家包了餃子,眼前這人能給我帶回一千二百人馬,不但無罪,而且有功,當下長嘆一聲,說,‘起來吧……著實難為你,竟還能帶這許多人馬回來!這都怪郝憲明自大輕敵,也怪我料敵不明……’

「當下召集游擊以上軍官訓話,我一點不漏地通報了形勢的嚴峻:‘敵軍是三千。我軍是兩千二,其中一千二百人剛剛敗退奔波回來。如果不能鼓起士氣,我們的中軍就會一衝即+。但是敵人也不是盡佔優勢。他們都是餓極了的人,又從五百里外奔襲到這裡,其實是為了奪一條退逃當金山口的路,更要緊的是瞄著我軍這點子糧食。這樣打,其實我們是以逸待勞,以守待攻。從總的實力比較,我們是苦勝局面。魚卡這個寨子不結實,不能作為據守屏障。但在這裡可以擋他一下,穩穩當當地打一陣,從容退到衛青廟,現在就把糧食全部運往衛青廟北的霍去病廟,敵軍到衛青廟前立刻焚燒糧倉,挫傷敵人信心。能夠在衛青廟打成平手就算操了勝券。如果形勢仍舊不利,全軍退守霍去病廟,死守糧倉,保護水源。頂多兩天時間,西路軍就會全軍回援,就在魚卡對羅布藏丹增的殘部聚而殲之!’

「佈置完,各軍聽命,我的中軍改為左翼!聞貴富軍改為右翼,只留下了十幾個強壯的親兵和色勒奔等人隨我行動。我又檢視了全軍佈防,把兩門紅衣大炮架在衛青廟前旗墩上。打仗的事既要盡人事,又要聽天命。我這時定住了心,了無掛礙,竟在衛青廟正殿裡酣睡了一覺。這一覺睡的功效遠勝於前頭一大篇演說,人心本已亂了,聽我鼾聲如雷,倒一下子都安定下來!

「黎明時刻,魚卡寨東南響起兩聲淒涼的號角,接著便傳來馬嘶人喊聲。我從矇矓中一下子驚醒過來,躍身起來到大廟外月臺檢視,只見東邊南邊塵沙彌漫,敵我已經接上了火,敵軍正在起勁地進攻著左右兩翼,一切都在算計之內。只是敵人這麼急切地驅疲之兵與我決勝,倒有點出乎意料。阿布茨丹是羅布藏丹增帳下一位強將,羅布軍全軍崩潰,唯獨他的隊伍建制完整,可見其用兵一斑。怎麼這次莽撞得像個醉漢,紅著眼一味蠻打?但轉念一想,也就明白了:敵人困獸猶鬥,生死只此孤注一擲了。阿布茨丹也擔心當金山口的大軍回援魚卡,想猛地一口吃掉中軍,佔領魚卡以逸待勞地回擊援軍!他這樣激戰,無論如何犯了兵家大忌,斷難持久的,於是我命左右齊聲大呼‘阿克寨的援兵已經殺回來,——兄弟們殺啊!’

「敵軍一陣慌亂,不知亂嚷亂叫了些什麼,攻勢更急了。我命將支在衛青廟的兩門紅衣大炮調來,親自指揮炮手:‘看來用不著退守二線了,你們給我瞄準了——寨門一破,兩炮齊轟,這個迎頭炮打好了,我立即提拔你們!’「兩個炮手瞄了又瞄,剛剛準備好,木寨門已經平排被推倒!頓時黃塵滾動中不知多少兵馬衝進寨來。也正在這時,兩門大炮齊聲怒吼,真是一個迎頭開花炮,衝進來的敵軍兵馬立時割麥子似的倒了一地!

「阿布茨丹的這些兵真是勇猛,這兩炮並沒有把他嚇退,稍停一下便又大喊大叫地衝殺起來。我一邊傳命左右兩翼分兵來救中軍,一邊抽出寶劍指揮中軍準備白刃戰。我的大炮接著又打了三響便用不上了。此時四周都是紅著眼的敵軍。色勒奔兄弟自跟我進入青海、一直隨我左右,我原不準備讓他們上陣廝殺的。此時他們也都張弓拔刀投入了白刃戰。

「啊,六爺!我家自太祖時就歸了大清,父祖又從龍入關。我自小跟隨父兄在軍,不知見過多少戰陣,但我從來也沒有經過這樣險惡的肉搏!我一輩子也忘不掉海西這場惡戰!

「這時,我的兩翼已經合擊過來,小小衛青廟周圍,共有五千人混戰廝殺。勁風捲著沙石,像流動的煙霧,增加了戰場上的悲壯。慘白的太陽像冰球子一樣懸在中空,帶著鮮血的戰刀閃爍出一道道寒光……此時到處是兵,到處是刀叢劍樹,滿地是屍體和傷號,被砍下的頭顱在人們腳下被踢得滾來滾去,血汙和沙礫凝固在一起,糊得人臉五官難辨。

「慘烈的激戰一直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相持的局面才稍有變化,我軍左右兩翼的前鋒即將會合,彼此已經能夠看清旗幟。可敵軍仍然拼命地在我的護衛軍士中衝突周旋。突然從西北大官道上傳來一陣擂鼓聲,我情知是當金山口的援軍到了,心裡一激動,連嗓子也變啞了:‘我們的援軍到了!阿布茨丹速來受死!’‘阿布茨丹速來受死!’‘阿布茨丹速來受死!’

「這聲音起初只有十幾個人喊,後來幾百人,後來竟是三軍齊呼,地動山搖!就在這時,我的親兵們齊聲發喊,全體擁出月臺,直取阿布中軍!我看得清清楚楚,莎羅奔和一群金川人揮著刀衝在最前邊。失去鬥志的阿布茨丹中軍再也沒有招架之力。刀箭之下,像風過陵崗秋草盡伏!只見莎羅奔赤膊揮刀,衝到哪裡,哪裡血濺人倒,我不禁拍著膝大聲誇讚:‘莎羅奔好漢!真是個大丈夫!’但我的聲音未落,莎羅奔便被一枝冷箭射中肩胛,我的心猛地一緊,正要喊話,只見莎羅奔踉蹌一步,接著便挺起身來,因為箭桿拖在背後,拔著不方便,他竟向身後揮刀,一刀削斷了那箭!他仰天哈哈一笑,便又返身殺敵……

「但此刻的阿布茨丹已沒有了鬥志。我的左右兩翼堵住了東邊的路,北邊和西邊都是柯雄的兵,裡三層外三層將阿布茨丹的一百多名殘兵團團圍定,別說是人,就是一隻麻雀一隻耗子也跑不出來,只是人們以為我要抓活的,只是圍堵,並不進擊。

「突然問一切都安靜下來,所有的人都停止了呼叫。我不知出了什麼事,登上月臺看時,自己也不禁愣住了:那一百多個喀爾喀人都下了馬,一手挽韁一手執刀縮成一個圈子,中間一名將軍,袍子袖子上濺滿了血跡,拄刀於地,仰面向天喃喃地祈禱著什麼。我招了一下手,我的通譯官立即跑過來,一句一句給我翻譯:

巍巍天山兮橫出雲端,

蒼蒼紅松兮流水潺潺。

雪花狂舞兮沙塵瀰漫,

戰士忠魂兮碧血荒灘。

矯鷹折翅兮心歸故里,

落英繽紛兮蓄芳待年。

修短百數兮無嗟無悲,

長歌一曲兮壯士不還……

聽著這古樸雄渾的歌調,我也不禁暗自傷懷:喀爾喀人真豪傑,可惜誤聽匪人之言走到這條絕路上,世上的事可該說什麼好?正思量著,只見阿布茨丹手中一柄雪亮的匕首銀光一閃,已正正地扎進自己心窩!他像一株剛剛砍倒的白樺樹,沉重的軀體在地下抖了幾抖,頃刻間已是魂歸西天,接著他的百名隨從也都橫刀項後,幾乎同時猛地用手一勒……那屍體便麥個子一樣一個一個倒了下去!

「我的兵馬都驚呆了,木雕泥塑般地看著這一幕,靜得連風吹旌旗的聲音都覺得刺耳。我嘆息一聲,移步走進這群自殺了的屍體中間,扶起阿布茨丹軟軟的屍體看了許久,站起身來說,‘我不以成敗論英雄,忠心事主,乃是我輩楷模!要厚葬,從西寧給他們買棺木!’

「剛剛安置完各軍宿營,準備著買酒買牛排筵慶功。還沒來及寫報捷奏章,大金川的十幾個人卻發生了內訌。柯雄給我報信說色勒奔兄弟在衛青廟外要決鬥,我不信,說‘哪會如此?昨晚他們還好好的……’

「‘軍門,您瞧!,柯雄拉開棉簾,指著大纛旗東邊一片空場說:‘場子都拉開了!兄弟兩個正對峙呢!’

「我只瞥了一眼,就知道他說的不假,見士兵們正在向那邊聚攏,忙跨出大殿,一邊匆匆走,一邊吩咐,‘所有軍營官兵,一律歸隊!有什麼好看的?’說著,我一直走到劍拔弩張的兩兄弟面前。

「十二金川藏人,經過一個上午惡戰,失蹤了三個,還有兩個受重傷的。其餘的人,除了朵雲,無一不受輕傷。此刻兩兄弟一東一西對面站立,束腰緊帶預備廝鬥,兩個人都是面色陰沉,神態安詳,似乎是早已下了決心,又似乎一切都是理所當然的。可奇怪的是,周圍的藏人一個個都泰然自若,一臉的漠然,並沒有一人居中解勸。只有朵雲,像一隻受了驚的兔子,手握一柄匕首倚在石坊柱上,她臉色慘白,渾身都在抖動,一雙眼睛,像閃著火光又像淚光,像憎恨又像恐懼,斜視著這一觸即發的決鬥!

「我打個哈哈,遠遠便說:‘敵人剛剛打退,這邊就同室操戈了?快別這樣,讓人瞧著笑話!,說著走上前,拉了拉色勒奔的手,又說:‘別為了爭功勞?我奏摺還沒寫,你們是一對勇敢的雄鷹,皇上不會讓你們吃虧的!’

「‘不是為了爭功勞,是為了爭公道!’莎羅奔在對面挺了挺刀,說:‘大人為什麼不問問他,我背上的箭傷是哪裡來的?!’色勒奔臉上泛起一絲陰狠的神色,說,‘我的箭都是射向敵人的!’

「我吃了一驚,陡地想起莎羅奔受傷的情形,下意識地放開了手。伏在石柱上的朵雲猛地一仰臉,尖聲叫道:‘你——你還算是哥哥?我就在你的身邊,你的每一箭都是射向弟弟的!’我正驚愕間,色勒奔啞著嗓子說,‘不錯,你說得很對,因為射他的時候,他就是我心目中的敵人!’他竟直言不諱地承認了。我的心猛地往下一落,轉過臉厲聲問:‘色勒奔,為什麼?’‘你可以問朵雲,她肚裡的孩子是誰的!’‘我的!’莎羅奔連想都沒想就回答我,幾乎同時朵雲也大聲說:‘對了!是莎羅奔的!’莎羅奔快意地擺了一下手,對朵雲滿意地一點頭,笑著說:‘怎麼樣?’

「我心中陡然生起一陣厭惡之情,於是我說,‘聽我講過《三國》麼?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手足斷難續,衣破尚可補!’

「‘我不懂大人這個話!’莎羅奔大聲說,‘我只知道我愛朵雲,朵雲也愛我!’

「色勒奔臉色蒼白得沒一點血色,偏著頭對朵雲吼:‘你說過,你是愛我的!’

「‘我愛過你,但現在不愛了!’朵雲臉上竟然不羞不懼,大聲頂撞色勒奔:‘你愛錢,你小氣,你也沒有弟弟勇敢!’

「色勒奔臉色白中泛青,鬼魅一樣難看。他咕嚕了一句藏話,挺刀就向朵雲刺去。莎羅奔一個箭步躍在中間,用刀一格,‘當’地一聲雙刃交迸,立時火花四濺!我看他們鬥了十幾個回合,心裡已經有數,弟弟不但刀法比哥哥靈動,力量也比哥哥強,只是肩腫受了箭傷,轉側間舉步維艱。饒是如此,色勒奔也沒佔半點上風。此時我站在一邊,說是觀陣,其實心裡卻盼著色勒奔勝,只是不敢承認而已,色勒奔每反擊進攻一陣,我心頭便一陣輕鬆。打了六十幾個回合,色勒奔後腳突然踩進一個土坑裡,身子一栽大叫一聲‘不好!’仰臉向後栽倒,莎羅奔一刀劈空,進前一步舉刀再刺時,卻收住了。就在這一霎功夫,色勒奔側身一個橫劈,‘噗’地正中莎羅奔小腿——原來他是佯敗用計,我情木自禁地竟大聲喊‘好刀法!’

「朵雲惡狠狠地瞪我一眼,‘嗤—’地從身上撕下一片布就要過去給莎羅奔包紮,卻被莎羅奔一把推開。莎羅奔突然像一頭發了瘋的獅子,手中的刀舞得又疾又猛又狠,咬著牙漲經著臉一刀又一刀砍向色勒奔……可憐色勒奔被弟弟這種居高臨下的刀法逼得滾來滾去,只是躲避,連招架之功也沒有。頃刻之間,臉上、腰間、臀部都有刀傷。突然,他扔掉了刀,聽天由命地閉上眼一動不動了。

「我剛喊一聲‘刀下留情!’,朵雲從旁疾躍出來,衝著色勒奔心窩便刺了一匕首!這一匕首又準又狠,色勒奔一把推開了她,雙手握著匕首獰笑著說了句‘我是真心愛你……’‘唿嗵’一下便倒了下去!

「我目睹了兄弟相殘的一場激戰,又親眼見到婦人手刃丈夫,覺得世間天理、人情、王法都虛得無影無蹤,心裡又是悲又是恨還奇怪地夾著莫名的悵惘。一揮手,帶著我的親兵就往回走。聽見莎籮奔在後邊呼叫什麼,我頭也不回,大聲說‘你回你的大金川去,我永遠不要再見你!’

「仗,打贏了,在此後的兩天裡,我卻眼裡一直晃著阿布茨丹一群人的死和色勒奔兄弟的相殘場面,連朝廷頒旨升我公爵、開慶功筵都是恍恍惚惚如在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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