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用替他們遮掩。我也是嬪妃上來的,有什麼不知道?」太后嘆道,「在這紫禁城裡,一樣的嬪妃,在皇帝跟前處得紅不紅可不一樣,待遇一個在天上,一個在地下!」她頓了一下,「你們當我沒有吃過黑心廚子送的餿飯,沒用過見風就化的破絹絹麼?皇帝跟我說,要把西海子、暢春園北和圓明園連成一片,造一個前古沒有的大園子,名字仍叫圓明園,已經叫內務府踏勘去了,到時候我搬過去,和你們住得近些兒,只怕就好些了。」
這三位太妃都在暢春園住過,想著太后描畫的規模,都不禁心中暗自咋舌。耿氏先念一聲佛:「阿彌陀佛!那是方圓百里的地面兒呢,得花多少銀子啊!」「就比阿房宮小些兒吧。」太后笑道,「我跟皇帝說過,你的孝心我領了,你可不能學秦始皇造阿房宮!皇帝說外國那些小王爺小君主的別墅還大得不得了呢,我們天朝,要有比他們的大得多,要按東洋的、西洋的,他們那裡最漂亮房舍、園林的樣子都造到我們北京來,將來萬國冕旒朝北京,才能顯出天朝坐鎮撫狄夷的風範。並不單為孝敬母親頤養天年。這就是另一碼事,是他的大志,我若再攔,就成了小家子氣了。這個園子要花幾百億銀子,分幾十年造成,現在幾個園子連成一片,其實是第一步兒,往後朝廷錢多,就修造快些,錢少就修慢些兒,也不為擾民。你們想想這園子,大園裡頭套小園,把洋房洋花園、江南園北京園、海子山林,圍射圃田都集進來,古今圖書都藏進去,咱們飽食悠遊,也算不枉到人世間走了一遭,這可不算一件得意事的麼?」她望著玻璃窗外的大雪,興奮得雙目晶瑩生光,呼吸也有點不勻稱,良久才收回了神,對幾個聽得發呆的太妃道:「我是老了,一說就跑了題兒。你兩個現今住在園子裡,我聽到了一點閒話,想問問你們。」
「什麼話?」齊妃的思緒正追著那個古今絕無、天上人間僅有的大圓明園心馳神往,猛聽太后換了話題,聽到「閒話」二字不禁一怔。寡婦們最怕「閒活」,連李氏也嚇了一跳。齊妃覺得自己有些失態,穩了穩神說道:「我和李氏挨門隔牆,園子裡除了太監就是女人,侍衛們都不能越過柿子林的……」太后一聽便笑了,「誰說你們呢?聽說皇帝從河南帶的兩個女孩子住在園裡,皇帝每過去辦事,晚間都歇在她們那兒,你們聽說沒有?」
這件事風言風語已經傳了半年,說乾隆沒有登極時巡視江南,曾帶了兩個漢人女孩子,不但針織女工是好的,模樣兒也俊俏,還有一身的好武藝。本來準備收在身邊作妾的。當時雍正在位,雍正那脾氣,最忌諱阿哥在外面拈花惹草。他幾次要開口都吞了回去。及到登極,又要三年守喪,聽太后口風,宮中收留漢人女子有違祖訓,因此沒敢說又咽了回去。乾隆又割捨不掉這兩個曾和他一道共歷賊船之險、千里奔逃躲避弘時追殺的患難之交。只好悄悄把她們安頓在暢春園柿子林南。她們的住處和齊、李二太妃只隔幾十丈,為防「閒話」,乾隆還特意囑咐了這兩位「姨娘娘」,絕不許洩出一個字去!如今太后竟直言相問……一位是高居九重統馭四海的至尊;一位是位尊內廷,權攝六宮的天子之母;兩人只要彈一彈小指,都能將她們彈得灰飛煙滅——齊李二人不禁同時噤住。漲紅了臉囁嚅著,連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
「你們不用怕。」太后安詳他說道:「這件事大家心裡幾乎都是清楚的,只是要給她們抬個旗籍,正了名份,也就完了。何況她們身上還有點本事,皇帝出遠門兒帶上她們,我就更放心些。」齊、李二人聽了才放下心來,李氏斂眉說道:「並沒有人到奴婢們那兒傳閒話,奴婢更不敢打聽院牆外頭的事。只聽宮女們說皇上到過柿子林南邊那片殿裡,說過幾次,後來才曉得裡頭住著女人,一個叫嫣紅,一個叫什麼的。」「這就是了。」太后點頭道:「你們回去,就說奉我的懿旨,把她們接到——李氏那裡,過了年你們帶著她們進來我見見,再叩見一下皇后。叫十六叔給她們抬個旗籍,過了明路兒,正正經經地當個嬪妃,省得叫人說皇帝偷女人,多難聽啦?」
耿氏在旁忙道:「如今旗務是莊親王爺和弘晝管著,我回去給晝兒說一聲兒,神不知人不覺的就辦了。」
「這都為維護皇帝的體面。」大後嘆道,「皇帝什麼都好,就有這宗兒毛病,我真怕他終歸吃了女人的虧。聽說還不止這兩個呢,還有個翰林院姓許的老婆,也和皇帝有來往。嫣紅她們也罷了,事出有因,這許家的是有丈夫的,咋好沾惹!那是什麼名聲兒?所以這類子事兒我還不能撂開手——難就難在管得鬆了放縱了他,管得緊了又怕委屈了他。那年我處死錦霞,聽說皇帝還幾次到她宮裡私下弔祭……天下做孃的心,有幾個兒子能真體貼到了?錦霞不死,我樂得安富尊榮作我的‘老佛爺’,傷了我的陰鴛為了他,也未必領我的情呢!」說著便掏出手帕子拭淚。
三個太妃見她傷心,忙都勸慰。齊氏道:「我雖然不讀書,小時聽父親說過什麼‘小慈是大慈之賊’的話。太后這麼著,成全了皇上名聲,錦霞也是死得其所的。這是為天下為皇上社稷的大慈悲心腸。豈有傷了陰騭的?我若那時將弘時管得嚴緊一點,如今也不會落個現在的下場!」一想起被勒令自盡的兒子弘時,一陣悲悽便湧上心來,齊氏也落下淚來。李氏忙道:「太后何必傷感?如今皇上好好的嘛,外頭政務處置得好,又孝順,又聖明,比聖祖爺、先帝爺還得人心呢!我孃家兄弟管著藩庫,如今朝廷是咱大清開國以來存得最多的,那銅錢都鏽了,那串錢的繩子都朽了!我說句該掌嘴的話,哪個男人不好色不愛女人呢,皇上這點子毛病兒實在也算不上什麼。」耿氏接著話茬兒道:「李氏這話私地裡說,一點也不錯。內管領清泰是晝兒的包衣奴才,已經三房四妾塞得滿滿的,連七大姑八大姨的還要沾惹,也太沒個人倫了。我瞧著皇上是個重情的人,並沒有欺負了誰,話說回來,好色究竟是毛病兒。有太后管著,慢慢年歲大了,心收住了,還怕改不掉的麼?」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連湊趣兒帶勸慰,太后己是轉悲為喜,笑道:「這可是人家說的,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老姊妹們見面兒少了,這些體己話又只能跟你們說,一說開就又收不住閘兒。皇帝的體面是第一要緊的,耿妹妹你回去跟弘晝說,上陣還得父子兵,打虎靠得親兄弟,他這親王跟別人可不一樣兒,叫他想辦法把許家那狐媚子打發得遠遠的,撕擄開了不叫他們再見面兒也就完了。」耿氏忙道:「這容易。姓許的如今在國子監,冷曹衙門兒,放他個道臺什麼的,走得遠些,也沒有個把家眷留在北京的理。又平白地升了外官,他也沒個不去的理。他是小官,皇上也沒有挽留的理。」幾個人聽得都笑了,卻見養心殿太監頭兒王智用黃袱面兒蓋著木條盤,上面蒙了油布,一步一蹭進了天井。太后知道他是要見皇帝,隔窗命人喚他進來,說道:「見你主子爺的麼?他到坤翊宮去了——你託的什麼稀罕巴物兒,我瞧瞧!」
「老佛爺吉祥!」
王智兩眼笑得一條縫兒似的,把條盤放在炕上,就地打了個千兒起身,輕輕揭開油布,說道:「這是歐羅巴洲一個天主神父叫瑪德格林貢上來的,皇上已經過目了,說端進來給老佛爺瞧瞧。老佛爺喜歡的話,就留下來用。」
太后看時,天鵝絨襯底兒上,擺著二十多個做工極精的玉飾,都呈環狀,十幾把犀牛角木梳,十幾個金十字架,晶瑩明亮躺在裡邊,二十塊金殼懷錶懸著銀鏈子放在盒邊。太后取出十把木梳,給三位太妃一人一把,其餘的交宮人收了,又取了三塊懷錶賞給太妃,想想,又給耿氏加了一塊,叫她「帶給晝哥兒,他在外頭匆事,離不了這個。」又開啟另一個木盒子看了看,裡邊裝著一塊黃中帶黑的生土,盯著眼看了半日:「這物件我不認得,作麼子用的?」
「這叫鴉片,」王智一旁笑道,「罌粟花兒煉出來的,要有個頭疼腦熱的,掐上指甲蓋一點點服下去,立刻就可奏效。只是不能用過了量。」太后點頭,命人割下一半留下。口中間「那環子做什麼用?做耳環太大太重,做鍋子又太小,誰的手那麼一點兒呢?」伸手又去揭那紙盒子,王智忙替她開啟紙盒,口中回道:「那是耳環,外國女人耳朵結實,不怕沉的……」開啟盒子,裡頭面兒上一張西洋畫,畫著一位坦胸女郎,身著長裙,韶顏稚齒十分秀麗,一雙碧藍的大眼帶笑地凝視著什麼,最顯眼的是一頭金黃色的頭髮,流金軟絲般從肩頭一直垂到腳面。太后端詳那畫兒,說道:「身條兒是不必說了,臉盤兒也耐看,怎麼就節省得這樣?再敞一點,兩個大**不就都露出來了?倒是這頭頭髮,是稀罕物兒。」她伸手去盒中抓出物件一看,竟是個假髮套兒,和畫兒上的顏色一樣,不禁「喲」地一聲,驚訝地叫道:「這假髮你們瞧哎!軟綿綿光滑滑的,和真的一樣啊!」舉起端詳了一下,她突然童心大發,孩子氣地一笑,順手將假髮套在李氏頭上。
李氏身著旗服,腳蹬花盆底兒,頭上套了這假髮,金黃燦爛地披瀉下來,真是要多怪有多怪,要多稀罕有多稀罕,滿殿人瞧著都開心大笑,齊氏耿氏都是寡居多年的人,今兒和太后一道敘家常,心裡都覺舒適順暢。齊氏拍手兒笑道:「洋姑娘跑我們宮裡了!可惜衣裳不對,年紀也不對。真的將來萬國冕旒朝天子,得見見外國福晉,我們一處陪老佛爺耍子,那該多麼有趣啊!」耿氏笑道:「李妹妹戴上這個滿好看呢!」
「還好看呢」李氏笑得容光煥發,轉側身子自賞著,說道,「若到宮中走一遭,不叫侍衛們當妖精拿了才怪呢!」
眾人又是一陣鬨笑,太后見還有一本畫冊,興致盎然地取過來,笑道:「這必是好的,看看!」三個太妃和幾個得臉的宮女也忙湊了過來。不料太后一開啟臉上就變了顏色。原來這畫上畫著一個男人正在擲梭標,使著勁、努著力、眼望前方,卻是渾身上下一絲不掛,雙腿下那玩兒也吊兒郎當垂著……眾女人霎時間都紅了臉。太后也覺不好意思。下死眼盯了那畫兒一眼又翻過去一頁,這一張畫的是個女人,斜倚在鞦韆兒上,也是寸縷不著,赤條條仰著身子,一頭黃髮從肩頭一直垂到腿間,幫了她遮了醜。
「這些洋鬼子吃飽了撐的!」太后呻道:「專撿沒意思的東西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