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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賢惠皇后因病得喜 風流天子為國斷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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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一條更要緊的你不明白。」乾隆正色說道:「朕雖撫有天下,貴為天子,只是代天行事。社稷,公器也,不能出之於私。棠兒你不要臉紅。就是皇后,朕最敬重的,她為六宮之尊,天下之母,但也不能幹政。政出於一,天下安寧;政出多門天下不寧。私情是私情,公義是公義,這是朕的大德所在,像這樣的國政,你不宜插言——是傅恆叫你進來撞木鐘的麼?」

他雖說得儘量委婉輕鬆,棠兒早已聽出話中分量,騰地紅了臉,心頭突突直跳,忙道:「這是奴婢想左了,說了沒見識的話,皇上千萬別疑到他。他倒囑咐來著,說是已經給皇上上了密摺請旨,叫我進宮好生給老佛爺、娘娘請安,不要吹他的政績,不要說家務以外的事。是我沒眼色,跟主子絮叨這些不該說的——他也不曉得皇上……單獨見我——都是棠兒不好,求主子寬恕……」她愈說愈驚,竟戰戰兢兢跪了下來。

「朕一句話就嚇得你這樣?——快起來!」乾隆雙手扶起她來,輕輕撫一把她的肩頭,微笑道:「這不是大過錯。傅恆是請戰,又不是請旨避戰!他的這個心志,朕早晚成全了他,管叫他凌煙閣裡影像、賢良祠裡立名就是。不過不能由你來說,你一說,反而不得。你說是吧?你總不至於樂意叫史冊裡註上一筆——傅恆著其妻請命於帝,遂得為將——這名聲兒不好聽吧?」說罷便笑,那拉氏也笑,棠兒道:「皇上這張嘴,唉……一會兒說得人渾身起栗,一會兒說得人又忍不住要笑——我可沒這麼傻,誰要那名聲兒呢?」乾隆笑道:「好好回去給你兒子辦湯餅會罷。明兒朕自然有些尺頭彩銀賞過去的。那拉氏,叫一乘暖轎送棠兒回去。坐車太顛,也沒那轎暖和。」

那拉氏張羅著用暖轎送走棠兒,踅回身進殿,見乾隆伸著腳,兩個宮女一邊一個正幫他穿靴子,忙過來陪笑道:「還早呢,皇上別急著過去,汪氏那裡除了吃的,沒一樣比得我這裡,我給皇上按摩按摩,松乏松乏身子,熱騰騰用一碗陳年三河老醪再過去不遲。」說著斥退宮女,親手又扒下了腳上靴子,有意無意間在乾隆腿上輕輕捏了一把。又對乾隆耳邊小聲問道:「主子……和棠兒沒有‘那個’,是麼?」

「沒有‘那個’是哪個?」乾隆素喜那拉氏俏語嬌憨,適意地半躺在大迎枕上,由那拉氏兩隻小手輕輕揉捏,故意兒笑問,「就算沒有‘那個’,又與你有什麼相干?」那拉氏俯身在乾隆頰上親吻了一下,聲音輕得勉強可聞:「皇上說過不再和棠兒‘那個’的。您還說……我的‘那個’比汪氏的……好,留著的龍馬精神先賞了奴婢——你瞧,您的‘這個’……就賞了我吧……我剛剛落紅……」乾隆先時已被棠兒調弄得情熱,此刻再忍不住,一翻身便把嬌小玲瓏的那拉氏壓在身下……

福康安作百日湯餅會,闔府上下忙成一團,但其實真正來客裡頭極少男客。傅恆前三天就貼榜於門:「所有攜禮來訪官員一律明籤記載禮品花樣,親朋故舊送禮的也即以等值銀兩回禮。諸公既愛僕,當以情理道義成全,勿使僕背上貪財好貨之名。若無成全之意,即是為傅恆增罪而來。傅恆不能惜三尺奏牘劾之,以達天聽!」有這道文榜告示,堵住了多少希圖走巧路升官的內外官員,倒是一干京官小吏,他原在內務府當散秩大臣時結交的窮筆帖式,樂得來擾他一席,提幾包點心果子,臨回時還能得一份賞銀。十幾家親王福晉,六部九卿的官眷事先都有關照,高車軒轎而來,步履從容而入,連禮也不遞,徑進內堂和棠兒閒話。傅恆自以軍法治家,賞罰分明,這次湯餅會預計花銷二千兩銀子,那是專門賞給來賀喜的窮朋友的,另撥二千兩賞了家人。因此雖說是賠錢舍財的一次湯餅會,家人們忙得腳下生煙,走馬燈般熱鬧成一團,並沒有人裝病耍懶兒。

夜來棠兒歸府,將乾隆不允傅恆出征的情由都備細說了。傅恆問得很細,連乾隆說話時的神態、當時的氣氛都問了。反覆咀嚼,體味到乾隆確是一片成全的苦心,卻埋怨道:「慶復重回金川的聖旨都已經下了,你還進去頂這個灰窩兒。要真的這法子管用,我不能親自去求姐姐說話?真是的,你瞎操這個心,虧得皇上明白,要放別人,對景兒時候還不知怎麼樣呢。」

「人家忙著給你辦好事,反倒落不是。」棠兒啐道,「在你跟前我就沒落過個好兒!不是我這一問,皇上對你是什麼想頭你能知道?——狗咬呂洞賓!」說著,自扯一條被子和衣面壁睡了。傅恆回思,也覺拿這婆娘沒辦法,扳著她肩頭小聲撫慰半日才哄轉了她,棠兒一手拉他進被窩,一手搗著他額頭笑道:「你真真是我命中的魔星,天殺的沒良心的——還是個年輕‘相爺’呢!——明一早兒還要接旨,還要應酬客人,還不老實歇著?就這麼卿卿噥噥的,手還不老成,叫我哪隻眼瞧你這宰相呢?」傅恆笑道:「你這就不懂了,夫妻乃是人間天倫,孔聖人要不行房事,就有了子孫了?上回黃維鈞老先生來,我看他日記,那麼個道學家,裡頭寫著‘昨夜與山荊敦倫一次’——難得的他想出‘敦倫’兩個字來!」棠兒「嗤」地一笑,用被角掩住了臉。傅恆乘她歡喜,才道:「明兒軍機處裡忙,我接了旨進去謝恩,家裡的客人就由你應酬了——好夫人,有那道賜名聖旨,咱們光鮮到頂兒了,何必求十全十美?就是來的這些家眷,有的是真心和咱們好,有的是怕我,還有不少有求於我的,當面說出來,你說我應承不應承?——既說是成全我,就成全到底兒,好麼?」

早晨王仁到府宣旨:「傅恆乃朕之心臂近戚,且為國家勳舊大臣,今喜得麟兒,朕心亦為之歡愉,謹奉皇太后慈旨,賜傅恆長子名為福康安,並加襲車騎校尉,以慰良臣忠堇,欽此!」傅恆夫婦叩頭領旨,賞了王仁,當即命轎入宮面見太后和皇帝謝恩。

傅恆出了二門,覺得天上的雪下得小了點。滿院的長隨僕人,有的用推板推雪,有的在蓆棚下頭生火,有的招呼早到的賀客,導引他們去見棠兒,亂嘈嘈的一片,見他出來,都停了步低頭垂手讓路。傅恆也不理會,走到大門洞裡,迎面見兩個人聯袂而入,都是他在內務府當差時的朋友,一個叫敦敏,一個叫敦誠,是親兄弟。傅恆忙滿臉堆下笑來,迎上幾步說道:‘敦二爺,三爺!虧你們還想得起我傅老六!已有許多日子役見面了,如今又有什麼好詩?讓六哥先睹為快!如今還在宗學裡當教習麼?」一手一個挽著說話。

「六爺怪會倒著說話!」那敦敏性情謙和,微笑著不言語,敦誠卻豪爽潑辣,笑嘻嘻說道:「這些話本該我們說的,你都搶著說了,堵得我們張口結舌!」傅恆眼見還有一群低品官員眼巴巴地看著自己,若被他們纏住說話便會沒完沒了,笑著說道:「我沒有這些念頭,還是過去的傅恆,心裡怎麼想就怎麼說。在這個位置上你們瞧著轟轟烈烈,我倒最想念早先在一處那些日子,沒大沒小昏天黑地,怎麼快活就怎麼來!今兒既來了,就在我這裡泡一天,我進去辦完事回來,叫幾個戲子,邊吃酒邊聽戲嘮嗑兒,我們一醉方休!」說著,便急步要走,因聽門外有人喧譁,像是門上人在喝斥什麼人,便叫過小王頭來問道:「這又怎麼了?今兒這日子在外頭大呼小叫的,是個什麼體統?」

小王頭忙道:「有個女人,穿得……還抱著個孩子,說原先在府裡當差,要給小主子賀百日。她沒有禮單,門上人又不認得——」「皇帝還有三門窮親戚呢!」傅恆沉了臉,「也不問問清楚,就把人擋在外頭!快請進來!」小王頭喏喏連聲答應著退了出去,一時便帶著個婦人進來,年紀不大,只在二十歲出頭,背上用氈包裹著個熟睡的孩子,左臂挎著竹籃子,一步一滑走來,一身藍靛市布棉袍,大襟洗得發白,袖子上還綴著補丁,雖然寒酸些,通身上下都漿洗得乾乾淨淨。傅恆盯著她走近,忽然認了出來,說道:「這不是芳卿麼?西山那麼遠,你就這麼走來了!」便命小廝:「接過籃子!」又對敦敏、敦誠說道:「償們來我這裡借《石頭記》稿本看。日日誇說曹雪芹——這位就是雪芹先生的夫人,和我家內子極熟的,也來給小兒添福來了——可嘆這些家奴狗眼看人低,才兩三年,就都不認識了。」

敦敏、敦誠都是一怔,不禁互望一眼:他們一向以為曹雪芹是位前輩老先生。曹家縱然不是富甲一方,也必定是個小康之家,萬沒料家境竟如此貧寒。敦誠略一思量,竟上前給芳卿打了個千兒,說道:「給嫂夫人請安!」敦敏也隨著行禮,問道:「雪芹先生近來可好?他老人家現在北京麼?」

芳卿在門口受了小廝的氣,進來時心裡還含悲帶氣,見這兩個羅纏綾裹的貴公子哥兒竟向自己打千兒問安,臉色一下子變得有些蒼白,側轉身子避他們的禮,艱難地撫膝回萬福兒,說道:「二位爺的禮斷不敢當的。不曉得二位爺官諱,和我們曹爺怎麼稱呼?」傅恆笑道:「這是正宗兒的兩位金枝玉葉,大祖跟前英親王的五世嫡孫,著黃帶子的宗室阿哥!如今都在宗學裡讀書,一有空就跑怡親王府,再不然就是我這裡,尋覓雪芹的書稿詩詞。是雪芹的‘忠實走狗’啦!」敦敏聽著只是笑,敦誠卻道:「既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落個‘忠實走狗’又何妨呢?今兒既見著夫人,那就是和先生有緣——我們是破落宗室,您甭信傅六爺扯淡!嫂夫人松泛松泛,來,公子讓我抱著,可成?」「怎麼好生受爺!」芳卿揹著兒子走了幾十裡雪路,已是累透了的人,眼見這兩個人對自己丈夫敬若神明,一臉的誠摯,猶豫了一下,把孩子遞給了敦誠,不好意思地說道:「改日請二位爺到舍下盤桓,外子必定十分歡喜的!」又對傅恆道:「我家情形六爺沒有不知道的,拿不出像樣兒的禮。我給小少爺做了一身百袖襖,一雙虎頭鞋,蒸了幾塊蓮年糕(連年高)芝麻開花餅。送給老爺和太太的都是一雙衝呢平布鞋。千里鵝毛,不過表個心意罷了。」

傅恆笑著連連點頭:「我得進朝辦事去了,你吃了喜酒,還有點回禮帶上——小王頭,給芳卿的回禮加一倍,聽著了?」

「扎!」

「我忙,夫人每日閒著沒事,芳卿不要拘泥,常回來走動走動。」傅恆挪動腳步走著,向芳卿又一笑,「有道是三年不上門,是親也不親麼!」

「是……」芳卿鞠躬輕聲答應,傅恆已是去了。

此時來客越來越多,蓆棚下、廊下、前堂中堂到處都是桌子,到處都是嗡嗡的人聲。後堂院裡三班鼓吹手,比賽似的一班比一班吹打得精神,喇叭笙篁聲聒耳,夾雜著密集的爆竹聲,一撥又一撥的誥命婦人,嘻嘻哈哈的說笑聲,整個府第喜氣一片。芳卿交待了籃子裡的禮品,對小王頭說了幾句什麼,踅回身來,見敦敏、敦誠抱著兒子一個哄一個逗,還在等自己,倒覺不好意思,笑著要過兒子,逗著說:「大青,叫‘叔叔好’!」

「叔叔好!」大青只有兩歲,氈包兒裹著,腦門上留著「一片青」,虎靈靈閃著兩隻黑豆眼,又叫一聲:「叔叔好!」叫得敦敏、敦誠渾身快活,呵呵大笑,芳卿說道:「我們爺忙生活,給人家畫畫兒,家裡沒人照應他。我不在這府裡停留了,府上客人多,見了太太也未必有空兒說話。謝二位爺,你們只管進去吃喜酒——我家住在西山老槐樹屯,爺們有空只管來!」說著,小王頭已經過來,手裡拿著一塊紅綾,一卷子靛青細布,上頭放著五兩一錠銀餅,笑嘻嘻對芳卿道:「芳姑娘,這是太太給您的回禮,這尺頭也有兩丈,還有這布都是內貢的。銀子太太吩咐給您加倍,你瞧這成色,九九八成的台州紋銀呢!——別為方才那點子事和他們小人過不去,就是我們老爺那話,您常來走動,什麼都有了。」芳卿強笑著接了,說道,「替我謝謝老爺太太。等府裡稍閒一點,我和我們爺一齊登門來謝。」小王頭自笑著去了。

敦敏見芳卿轉身要走,忙道:「嫂夫人,既是不嫌棄我們兄弟,何必日後再去拜訪?擇日不如撞日,今兒我們就想見曹先生——他這筵宴有什麼稀罕的?我們坐的馱轎來,請你和小公子乘上回去,我們兩個騎馬陪著你,衝雪訪友也是一大快事!」

「那好!」芳卿略一思量,爽快地答應了,「我們爺交的朋友都是這個樣!有馱轎坐,這小把戲也不至太累我了。」

不一會兒,敦誠已從東院借了兩匹馬出來,兄弟倆將芳卿架上馱轎,向西山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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