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係身前身後事,倩誰記去作奇傳?
又道:「後兩句與菜不甚貼切,只取它無福登殿入閣罷了。」
眾人聽了都說「有理」,齊用調羹匙舀那湯,果然鮮美不可方物。雪芹這才說道:「我回北京才幾個月,芳卿又生產,沒有寫多少正文。原來寫的,怡親王府抄完了,已經送回是之那裡。敦二爺、三爺要看,從是之那裡借,只不要丟損了就是。寫書圖什麼,就是叫人看的嘛!」敦敏在席中揖手相謝,又道:「先生說沒寫正文,一定有好詩,何妨叫我們一飽眼福呢?」「詩稿你芳卿嫂收著,席散了你們抄去。那些詩詞多都淒涼潦倒,沒的敗了諸位酒興,倒是有一編《五美吟》可以誦一誦。紅妝佐酒又是紙上談兵,不亦樂乎?」遂吟詠道:
一代傾城逐浪花,吳官空自憶兒家;
效顰莫笑東村女,頭白溪邊尚浣紗。
「這是西施。」雪芹說道。又吟道:
腸斷烏啼夜嘯風,虞兮幽恨對重瞳;
黥彭甘受他年醢,飲劍何如楚帳中!
——虞姬。
絕豔驚人出漢宮,紅顏薄命古今同;
君王縱使輕顏色,予奪權何畀畫工?
——明妃。
瓦礫明珠一例拋,何曾石尉重嬌嬈?
都緣頑福前生造,更有同歸慰寂寥。
——緣珠。劉嘯林道:「五美還有一位,想必是楊妃了?」曹雪芹笑道:「楊玉環在海上仙山和明皇一道讀《長恨歌》,不得空兒來侍候探花。是紅拂女。」遂又輕聲吟哦:
長劍雄談態自殊,美人巨眼識窮途;
尸居餘氣楊公幕,豈得羈糜女丈夫?
他言語絲絲轉顫,如有金石之音,眾人都聽得心馳神往。劉嘯林將杯一舉,說道:「好詩——好酒好美人。有此佐酒千杯不醉。來,幹!」眾人都笑著一吸而盡。
敦誠聽著曹雪芹詠誦《五美吟》,夾著湯鍋裡的菜,左一杯右一杯,只是吃酒,己是醺然欲醉,說道:「我聽聽,眾人都比我兄弟強!雪芹先生早年,領略盡六朝金粉,鐘鳴鼎食,繁華閱盡,如今著書黃葉村,立萬世之言;勒兄劉兄又是狀元、探花,也風光一時,阿桂如今正萬里覓封侯,是之先生耕讀山野,沒有功名也是自在山人。我兄弟說起來是閒散宗室,卻是敗了幾代的破落戶,一沒升官二沒發財三沒走桃花運,不但「無材可去補蒼天’,還要受家教管、受內務府管,一天兩晌只是瞎混,恰正是‘有心羞顏等地縫’!」敦敏便問,「尋地縫幹什麼?」敦誠道:「尋個地縫好鑽啊!」眾人聽著越發笑得。渾身亂戰顫。
「雪芹,」勒敏心中有事的人,看看外邊雪小了一點,說道:「我知道你清高,不屑去弄八股誆功名。不過,無論如何,你既已在這‘未世日’裡頭翻筋斗,也得和光同塵吧。而且說笑歸說笑,官場黑暗齷齪是真的,也不見得人人都是烏鴉吧?」雪芹笑道:「人要不肯‘和光同塵’,誰還活得下去?我是寒透了心,也驚破了膽,再不敢涉足那個錦繡前程!雍正六年隨赫德帶人抄我的家,大小男女一百十四口,關的關,枷的枷,分與人為奴的,入獄待勘的,那真叫‘樹倒猢猻散’。雍正十一年隨赫德又被抄家,依佯葫蘆再畫一遍,如今隨赫德的二兒子還在黑龍江與披甲人為奴!抄隨赫德的壽泰,前年和弘皙的案了沾邊,又被抄了,家人全部發賣、家產全部入官,聽說是一位姓袁的買到了我家花園,起名兒叫‘隨園’。我的叔祖公、姑祖公如今又紅火起來,連帶著說傅六爺,那更是走得近一點就烤人。我和六爺情分近,又是遠親,芳卿又是六爺府裡的人,我要硬擠門子,怕不擠來個一官半職?沒意思了諸公,就如那走馬燈轉了一圈又一圈,你就再等一圈,仍舊的關、張、趙、馬、黃。」勒敏笑道:「罷,罷!我說不過你,不過你總不是蟬,吸露喝風就能活,廟裡和尚,清靜修行,也還有兒畝廟產——餓得頭暈眼花的,還能‘採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我就不信陶淵明!」敦誠想起自家身世,又帶了酒,大聲道:「雪芹這話最對我的心思!有詩為證!」遂也擊盂而歌:
少陵昔贈曹將軍,曾日魏武之子孫。
君又無乃將軍後,於今環堵蓬蒿屯。
揚州舊夢久已覺,目著臨邛犢鼻褌!
勸君莫彈食客鋏,勸君莫叩富兒門。
殘杯冷炙有德色,不如著書黃葉村!
他顯然已被酒忘了形骸,歌罷放聲大笑:「如先生之宏才,何至於躋身仕途,與俗人爭道!」他不防頭,說得阿桂、勒敏都是臉一紅。敦敏便忙圓場,說道:「二位不要介意,我老弟就這樣兒,老爺子,內務府堂官都拿他沒法子。其實,我倒覺得勒敏說得有道理,雪芹靠賣畫兒寫字糊風箏渡日,總歸不是久長之計。」
阿桂聽了笑道:「我才不在乎呢,我不是禿驢、不怕人罵和尚。」頓了一下又道:「你別以為我滿得意,我當知府來見雪芹,曾說過‘見州縣則吐氣,見道臺則低眉,見督撫大人茶話須臾,只解說幾個「是是是」!’你覺得很有味兒麼?」曹雪芹調侃道:「你說的是個聯句兒,忘了我對的下聯否?」「不敢,」阿桂笑道:「不過我確實不是髒官,說出來自己罵自己麼?」又唸了對聯:
有差投為爪牙,有書吏為羽翼,有地方紳董巴結小意,不覺笑一聲「哈哈哈」!
「雪芹先生,我看你還是著書。寫好這部《紅樓夢》比當什麼官都好。」敦敏笑了一陣,正容說道,「然而生計也不可不慮。我到宗學裡查過,你原來只是請了長假。這不費什麼事,銷假就能到差。這裡離城太遠,朋人們有心照應也有點鞭長莫及。」
曹雪芹感激地看了看這兩位初次謀面的兄弟,他在宗學裡的差使是辭掉了的,一定是這兩個私地走門路改了過來。事情不大,足見他們情分,替自己想得真周到……剛說了句「我原在白家疃住過,離城也近,勒敏知道的。弘皙王爺壞事,內務府的人一日三擾,問我部知道怡親王的什麼事,鑲白旗牛錄也換了,踢破我的門檻子,說要‘交朋友’,卻又擺官架子,這朋友實在難當,就避囂來了這槐樹屯……」他沒說完,敦誠使道,「那個**牛錄叫延信是吧?是我家的包衣奴才!我這把扇子丟你這,你亮給他看,他不磕頭我用鞭子抽死他!」敦敏見他眼飭口澀,說話前三竿後三竿的,笑道:「您還搬白家疃去,我那裡有一進小院,您住那裡,沒人敢擾攘的。——連硯齋先生的住屋也都有,我們兄弟早晚請教,也得個便宜,一來宗學裡有個常例進項,二來我們兄弟可以為你託缽化緣,我們沒身份,面子還有,總不叫你再吃那麼多苦楚。你別指望阿桂、勒敏他們,他們就要出京辦差了。錢度、莊友恭更是指望不上,我們閒死了,給你當走狗,磨墨洗硯,你只情寫《紅樓夢》,如何?」雪芹想了想,說道:「二位賢兄弟這麼厚愛,又出於至誠,我恭敬不如從命。等開了春吧——開了春我舉家遷到白家疃!」
當下眾人又散坐吃酒,對詩講謎,敦敏又執意抄了曹雪芹的詩稿,幾個人「兌會兒」也聚了有百十兩銀子,算來一冬酒食不缺,直到天色漸暗,方都冒著暮雪散去,也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