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度一眼瞭見尹繼善和高恆站在簽押房前說話,忙趨步過來,打躬作揖行禮,笑道:「昨晚幾個朋友在驛館吃酒到四更天,這陣子還頭疼欲裂呢!我來有一陣了,聽說他們幾個在,你們必定商量軍務,沒有我的事,我已插不上口,就在衙外柳樹下頭沿湖看景緻等著——高爺你們說我什麼來著?」尹繼善笑道:「說你拿了和親王世子的事呢!」錢度拍掌打膝笑著嘆道:「其實他要靈醒一點,在一點紅那裡當場認了自己身份,打發幾兩銀子,會有個屁的事情!偏偏說是選官,又說皇商,驢唇不對馬嘴,就被擰到了九門提督衙門——說是我擰的,那可真抬愛了,九門提督衙門的閻王是延清大司寇,我雖不是牛頭馬面,頂多是個判官罷咧!」尹繼善指著錢度笑謂高恆:「現在升為雲南銅政司掌印官了,這差使你別小看,比你的鹽政肥得多,權也大,有就地正法權,地方不得干預!你贖那個巧媚兒不是沒錢麼?找他!」
「尹中丞,取笑了!」錢度笑道:「我就是個鄧通石崇,也只是給皇上看庫的奴才,錢雖多,一分也沒我的。我來見中丞沒有要緊事,向南京鑄錢局要幾個澆鑄工,還要幾個畫圖指揮的大匠。我才去,又不懂開銅礦鑄錢的門道兒,身邊沒有懂行的,下頭那幫子滑賊賣了我,說不定還要我笑著掏腰包呢!」高恆道:「你要人那還不容易?山海關鹽道上我有幾個盤帳老手,現在跟著我,你要用就帶了去!」錢度口中嬉笑,心裡打著主意,說道:「我要懂冶鑄的行家,不的叫那裡的人懵了我去。算帳的人我帶的有,我自己也能來兩下。」笑著、看著尹繼善等他回話。尹繼善笑道:「這也是正理,我叫江南藩司把冶鑄大匠履歷開出來,名單送給你,由你自己選,不過各樣人才不能超過三個。還有一條,我江南庫裡三十萬貫銅製錢繩都朽了,已經上了銅綠。你去的第一件事,先把我庫裡的錢換成新的,舊的由你給誰,趕緊放出去用。你要跟我玩花樣,我有本事治你!」說罷一舉手便踅了回去。
高恆在錢度跟前碰了個軟釘子,見尹繼善已經回去,一轉臉見肖路還站在儀門外等著自己,似笑不笑地吩咐道:「你去吧、先到驛館,把文書整理一下,該繳的繳到總督衙門文書房,該燒的燒了它,帶上我的家人到燕子磯碼頭。今晚我們就住在燕子磯,天破明咱們就走路!」說罷轉身便走。錢度是個玲瓏剔透的人,一把便扯住了他,搖著他肩頭笑道:「高爺您是生我的氣了!聽我譬講嘛——」高恆哂笑一聲,抬腳便走,口中道:「我沒生氣,你也不用譬講。大約你是想,我給我手下人謀發財門路才找你?你聽說沒聽說,‘一木二鹽’?一個山海關道,管著東北木材內運,管著幾十個鹽場,想發財用得著尋你?實話說吧,我沒那個發財心,我下頭的人也一樣!想著雲南銅礦上萬的工人,一個銅政司新建衙門,比著道臺大些兒,比著巡撫小點兒,用人的時候,送你那裡,幾年後能給他們保個官兒出來,你就疑到這上頭,我竟枉操了這片好心!」
「我是師爺出身,懂得這裡頭的情弊。」錢度一身輕鬆,滿臉誠摯的笑容,和高恆並肩出總督衙門,口中娓娓說道:「銅礦是做煞子的?賣水的看大河——都是錢吶!一接這旨,我家的門檻兒都被踢破了,都是薦人的,從王爺到部裡朋友圍住我那四合院。我一聽‘薦’字頭就漲得有大!」他打了個寒噤,「高爺,你說做人怎麼就這麼難!我這個官在底下看,是個西瓜;一到北京就成了芝麻!三品官滿街走,四品官不如狗,好比麥地裡的兔子,一轟就是一大群……」說到這裡,高恆已是被他逗笑:「得了得了!我曉得你難了還不成?」錢度搖搖頭,彷彿口中含著個苦橄欖,笑道:「爺既然體諒了,這事該辦還得辦,跟我過來在書房招呼文墨的事兒,兩年下來,我準能保他們落個功名!」
「好,爽快!」錢度老於世故,一縱一緊輕巧地來回一揉搓,打發得高恆周身舒泰,心中那點子不快早已丟向爪哇國去,一拍錢度肩頭,笑道;「我明兒出遠差,咱們一道兒到風綵樓去疏散疏散!」
當下二人各回官轎,在轎裡換了便衣。高恆穿著月白洋布袍,洗得潔淨如水;腰間勒一條絳紅帶子,腳蹬黑衝呢千層底圓口布鞋;白淨瓜子臉,配著一條油光水滑的辮子,顯得格外瀟灑飄逸。錢度卻另是一種作派:醬色湖綢夾袍上套著一件黑緞面巴圖魯背心,都是簇新沒下過水的。腳下穿一雙又厚又結實的「踢死牛」雙梁納面布鞋,也是新的;腰間灰白的臥龍袋旁吊著個繡花滾邊的檳榔荷包兒;髮辮倒也齊整,只是生就的黑黝黝一副瘦臉;加上頭沒剃,黑茸茸的前額短髮有半寸氏,還略略謝頂。他本來就老相,這麼一「打扮」,越發顯得窩囊。高恆不禁笑道:「活脫兒仍舊是個師爺!銅政司在外開府建衙,比藩臺有錢,比臬臺有權,好歹也得端起點官體來呀!怎麼一味這個打扮?」錢度笑道:「不敢忘本,你是天家貴戚,我仍舊是個師爺,再說我生就的醜,再打扮也是枉然。」高恆道:「小娘愛俏,老鴇愛鈔,你可要吃虧了。」
二人也不坐轎,一路散步轉出清涼山,又踱到桃葉渡、老城隍廟一帶留連了一陣子,品嚐了什麼怪味豆、雲片糕、冰糖葫蘆……還一人吃了一小碗涼拌粉皮黃瓜,待到秦淮河畔時,已是天將黃昏。正是春日漸長時,秦淮河邊柳綻鵝黃,白絮如雪,一彎碧水清澈可見游魚,一輪殘陽緩緩西沉,昏鴉倦鳥翩翩歸林,正是秦淮河最美的時候,在潺潺流水岸邊,女孩子們揎袖挽褲,裸露著雪白的小腿和臂膀站在水中階石上,有的淘米,有的洗萊,有的浣布捶衣,有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語,有的嘰嘰咯咯大說大笑,還有的哼著聽不清詞兒的小曲兒。河南岸十里繁華,千丈軟紅,各個秦樓楚館都已掌起彩燈,雕樑畫棟麗色紛呈。開啟臨河的窗欞,隔著紗幕,傳來笙篁琴瑟之聲,河上的樓船畫肪也是張燈結綵,往來游弋,招徠著富商大賈、王孫公子。
「金陵王氣黯然收。」高恆興奮地望著一河的繁華勝景,感慨地吟了一句,又笑道:「你聞聞這花香氣、脂粉氣——沒了王氣,色氣可更盛了呢!這都是李衛倡導的。熊賜履當年給聖祖上摺子,請禁秦淮煙花。明珠說,一條秦淮河的稅,頂得上湖廣一省的捐賦,就作罷了。李衛來當總督,稅加兩倍,仍舊夜夜客流如雲。他就是靠這個還清了江南官員虧空的。」因見錢度發怔,問道:「你這會子在想什麼?」
錢度是師爺出身,先頭跟田文鏡當幕僚,河南通省上下,別說府縣官,就是三司衙門,連叫堂會的也沒有,生怕別人彈劾,更無***逛窯子的——田文鏡十分冷酷,官員們犯這個忌,他見一個拿一個,從沒有手軟過——後來在京城,他又跟了劉統勳。劉統勳雖比田文鏡近於人情,那份鐵面無私,似乎更難觸犯,也不曾沾惹過八大胡同之類地方。今日乍放出京,見外省如此宦情,一來感慨,二來有「頭一回作賊」的虛心。想獨自回到驛館,又怕得罪了高恆,也有點捨不得這裡的勝境,因而心裡迷惆一片。聽高恆這麼一招呼,錢度才猛地驚醒過來,說道:「哦——哦——我嘛……我心裡一直犯嘀咕:雲南銅礦幾萬工人,散處一二百里地面。地方上以後不管了,銅政司原先又沒有這套人馬,叫我怎麼著手——」
「得了吧你你!」高恆哂笑道:「你是想吃魚又怕沾了腥!告訴你,開國至今還沒有一個大員淹死在這條河裡的呢!什麼時辰倒霉的也是小官。虧你還是個師爺出身!」錢度囁嚅道:「王法平等,雖是官樣文章,那也要作作表面,給人看看的。你說的也不全對。」高恆笑嘻嘻說道:「比如這河水四尺深,這叫‘法度’,對誰都一樣。你個子高過四尺,它就淹不到你;你沒有四尺高,就得看你游泳功夫。聖人制法原本就為下愚而設的。如果士大夫與庶民都‘平等’,誰還去尊崇孔子這個老棺材瓤子呢?你看傅恆中堂,他忠於朝廷皇上沒有二心,不摟錢,文的武的都能來兩下。不哼不哈,由散秩大臣搖身一變,成了中堂宰相!——那些窮秀才,巴著三年一考,舉人、貢生一—進士,州縣府道兢兢業業地做下去,一步也不得有錯,還得政績卓著,苦巴巴熬盡了油,有幾個能到他那一地步兒的?想想仍舊是個不平等!你常去傅恆府,見他書房裡掛的那幅字兒麼?」他略一沉思,用手敲著腦袋吟道:
漂泊何由返故園,桃花春雨照離魂。
憑將別後雙紅袖,記取東風舊淚痕。
吟罷笑道:「傅六爺的風流才調,戎馬倥傯間還能和女賊娟娟偷情兒,萬歲爺曉得也只是一笑。這一首可不是為娟娟作的。那是前面春榭坊裡南京頭號女侍書笑雪姑娘贈給傅六爺的,六爺自己手抄的。那落款是‘吟香’,六嫂有一回問我,我支吾著說吟香是曹雪芹的侄子。六嫂那脾氣你知道,當場搗著我頭罵‘鼻子裡插蔥,還和我裝象呢!我要不打聽個八**九,就敢來問你?」
錢度聽了,笑著還要問時,上游一帶蕭歌篁曲,一艘畫航輕搖飄然而來,船中間燈火輝煌,倩影綽約,一曲媚歌順風飄來:
香舟歸去銀燈掌,繡戶輕珠網。拂塵拭鏡見顏酡,不禁春心先已到衾窩。薰香呼婢嗔他懶,怒語因郎軟。背燈微笑轉秋波,試問那人,今夜竟如何?
軟語濃豔靡人慾醉,一首《虞美人》甫歇,又一曲《浣溪沙》,輕輕唱道:
燭影花光耀錦屏,翠幃深處可憐生,桃花著雨不勝情。偷覷已成心可可,含羞未便屬輕輕,牙根時度一聲鶯……
唱著,那肪已漸漸駛近,聽著航中似乎一陣竊竊私語,接著戛然爆發出一陣大笑,蘭麝馥郁流香,佩環丁噹作響,錢度已是聽得神痴若醉。高恆一眼瞧見米黃色西瓜燈上亮著碗大的「鳳彩」二字,喜得眉開眼笑,跺著腳叫:「曹媽媽,曹媽媽——我是高永!快靠過來,靠過來!」
「是誰呀?」
燈影閃爍間,錢度見一個三十多歲的婦人從艙中探出身來,覷著眼向岸上瞭了半晌才認出來,笑道:「是高大郎!從北京販磁器回來了?——船靠過去!」錢度小聲道:「怎麼她叫你大郎?」「你笨死了!」高恆也小聲兒道:「這裡又不是在家,哪有那麼多的實話?逢場作戲嘛!」因見跳板已搭了過來,便拉了錢度一同上舫。錢度看那曹氏,雖說稱「媽媽」,卻也風韻楚楚,上身穿一領蜜合色棗花高領春衫,下身罩著石榴黃裙子,刀栽鬢角,頭髮梳得光可鑑人,鵝蛋臉兒上眉黛含煙,翹起的嘴角邊還有深深一個靨窩。高恆一上舫,二話不說,先摟著「媽媽」就親了一個嘴兒,卻被曹氏嬌嗔地推了一把,幾乎倒在艙板上,逗得眾人前仰後合大笑。
「大郎上回來多靦腆,現在越來越不老實了!」曹氏笑道:「這一年多你鑽哪裡去了?叫巧媚兒一想起來就傷心!上回有人去天津衛,照你說的地方去尋你,不但沒那個字號,連那條街也沒人知道——你大爺敢情是個騙子,騙我們這些沒腳蟹麼!」高恆捉住她雙手只是不放,嬉皮笑臉說道:「那是你虔心不到!我怎麼一來就遇著你了呢?巧媚兒想我,你不想麼?」曹氏啐道:「越來越瘋了,沒瞧瞧當著客人,好意思麼?」
高恆這才想到錢度,忙向眾人介紹:「這位錢爺是做過一任知府的。如今已經棄官經商,兩廣兩湖幾十處碼頭都有他的商號。他可是當今一個鄧通呢!不過,當官當了半輩子,卻有個季常之病,如今夫人謝世,百無聊賴,我帶他一道出來散散心。你們可得好生侍候著。」一席假話被高恆正容說來,弄得錢度手足無措,漲紅著臉連說「不敢」,早有兩個婆娘上來攀項拉手,拖著他一同到後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