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行了!」高恆愈聽心裡愈煩:這麼機密的事,這殺才當著婊子們在妓院裡就全兜了出來……一邊起身整衣,一邊罵道:「你只說‘有旨’不就夠了?窮嘮叨你孃的沒完!」又向曹鴇兒、巧媚兒等人歉意地一笑,說道:「我就是個官,這回再也瞞不過了。你們陪錢爺說話兒吧,過些時我再來……」說罷匆匆去了。那一群鴇兒婊子都送他出去。
錢度見高恆突然離去,心裡一陣慌亂,從懷裡抽出兩張銀票,對芸芸說道:「這一張是二百兩,我給你的體己,這是一千兩當作贖銀。明兒我再送過來五百兩給你媽。好好歹歹你不至於再受那些醃臢氣了……我也要走,明兒有空我再來看你……」那芸芸用淚盈盈的目光盯著錢度,良久,突然臉一紅,羞澀地低下了頭,問道:「你……真是個好人。你只是可憐我就這麼花銀子……看不中我麼?」
「哪裡的話……」錢度越發侷促不安,結巴著說道:「這要自個兒情願。我這把子年紀,也長得醜……再者,我也不慣這裡的場面……」
「我只要你人好。」芸芸眼中的淚大滴大滴地滾了出來,搓弄著衣角拭淚泣聲說道:「一個女人落到這一步,還有什麼挑人的去處?把我贖出去……三千兩銀子就夠了——我做一手好針線,給你太太當奴當婢……怎麼都成……」她突然下了決心,起身撲在錢度懷裡,溫聲說道:「今晚……你別走了……」
錢度擁著她,用手輕輕梳著她的秀髮,頭暈乎乎的如在夢中。正要說話,那曹鴇兒一掀簾子進來,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我們去送客這一霎兒,白牡丹就會了呂洞賓——秀英,蘭彩兒,英姑……過來吃他們的合歡酒!」於是眾人便一擁而入,屋裡頓時又是珠搖翠晃,芳香流溢。讓人叫巧媚兒時,來人說,「姑娘乏了,明兒過來給姐夫姐姐賀喜……」
易瑛一干造反義軍在山東聚眾不成,籌糧失利,一敗於黑風寨,二敗於桑橋,零零落落奔往武安,在白草坪又遇當地土匪強襲,雖然勉強勝了一仗,卻是立腳不住。清點人馬,只剩下五六十人,而且裡邊還摻和著劉三禿子黑風寨的十幾個人。和眾人商議,有的主張殺回山東,官兵既在那裡得手,此時決然沒有防備,燕入雲主張從豫東先進大別山,再到桐柏山裡紮根休養。胡印中原是劉三禿子部下,已經生了嫌隙,此刻處境尷尬,什麼也不便多說。劉三禿子是被官軍逼著裹攜進來的,他雖匪性兇殘,心眼兒也還夠用,知道一離開易瑛,立時就要落入天羅地網,只是一味地巴結易瑛、燕入雲等人,生怕趕走自己,他是土包子,也拿不出什麼見識來。皇甫水強卻認為豫東大平原無遮無擋無糧無草,不到大別山就會被官軍發覺圍剿,不如由武安向北,在太行山深山裡盤一處寨子扎住根,穩住了再徐圖大計。不料在攻打鑽天嶺時,又遭官軍突襲。劉三禿子見兵匪合一夾攻上來,乘機內訌,要殺易瑛。一夜爛仗打下來,易瑛連夜敗退到浮山女蝸娘娘廟,檢點人數時,只剩下二十七人,所有馬匹、銀兩和乾糧丟失得精光。
此刻夜闌更深,女蝸娘娘廟翹翹飛簷,靜靜地矗立在藏藍色的晴空裡,浮山頂上,一鉤彎月將慘淡月光灑落下來,依稀映著坐在白石階上的這群落難人。那群男人橫七豎八地躺在廟門東邊廊下避風處,有的鼾聲粗重,有的一袋接一袋地抽旱菸。易瑛和喬松、雷劍則在廟門口相互偎依著,誰也沒有說話。喬松胸前受傷,半躺在易瑛懷裡,不時地發出輕微的咳嗽聲。雷劍吊著左臂抱著劍靠在易瑛膀子上,也垂著頭不言語。只有強勁的山風時而呼嘯著掠崗而過,發出嗚嗚的哨聲。
聽著喬松已經呼吸均勻地沉沉睡去,雷劍趴在腿上不再動彈。易瑛輕輕放下她們,解下身上披風給她們蓋上。邁著疲睏的腿踱到一塊大石頭旁邊,望著天上的月亮只是出神。
她原是河南桐柏桐寨鋪人。雖然容顏嬌豔,彷彿二九少女,其實已經年過四旬。在她記事時,父母便遭了瘟病先後謝世。六歲的易瑛就以討飯度日,白衣庵的尼姑靜空見她可憐,收她在庵中剃度了,法名叫「無色」。每日照顧庵中香客上供的饌果、香火錢。另外作些灑掃庭院、開門閉戶的雜活。她名叫「無色」,但人卻越長越嬌媚,一雙纖手皓腕潔白如玉,眉宇似蹙非蹙,似喜不喜,活脫脫鮮靈靈地令人一見忘俗。別說桐寨鋪的人,就是過往的京華權貴、兩江大賈也常慕名駐足,藉口「送香火錢」,來庵裡一睹芳容。有些人肚裡還打著糟蹋菩薩的念頭,三天兩頭來攪擾。
康熙五十九年靜空圓寂,臨終拉著她的手微聲說道:「我問過觀音多少次了。你不是這廟裡人,你另有正果。孩子,當初收留你為你年紀小,無家可歸。如今我去了,你在這裡是呆不住的,你聽我說,不拘怎樣,有個好人家,你還俗嫁了吧——這是你的命!」
果然靜空一去,易瑛的日子就難過了。她身上常常帶著剪刀,上午辰時開門,下午申時關門。一干浮浪子弟,有事沒事常來庵中廝混,到晚間丟磚撂瓦甚至撬門砸窗,嚇得她終夜心驚肉跳,終日神思不寧,有時吶吶自語、有時無端哭笑,落了個半瘋半癲的症候。見她動不動就操刀弄剪的,倒也一時無人敢招惹她。
忽然有一日鎮上來了個道士叫賈士芳,在庵東空場上演法。看熱鬧的人圍了許多,賈士芳還帶著一老一小兩個道士共同演法。打場子發科畢,賈士芳立刻端了個空升,沿圈化緣,只有易瑛獻了一些食物,轉了一圈連一文也沒收到,賈士芳仰天嘆道:「桐寨鋪乃是豫川道上名鎮,想不到人人都是吝嗇鬼!」旁邊的閒漢們也大聲回口:「桐寨鋪過往走江湖的千千萬,也沒見過一個戲法不變就伸手要錢的!」
「這說的也是!將欲取之必先與之——」賈士芳微笑著收科作揖,對老者道:「飄高師兄,向這裡高升米店借米一升,掙來錢還他們一斗!」那白鬍子老者答應一聲,端著升到街旁米店去化緣了。這米店林老闆平素是個鷺鷥腿上劈肉,臭蟲皮上刮漆的角色,哪裡肯結這個善緣?躲了裡頭不出來。飄高笑著一躬去了。賈士芳也不惱,轉身走向易瑛,審視她良久,說道:「有心度化一位女弟子,可惜你華蓋不全,不是我門中人,留一卷書給你,好好習修,日後你另有正果!」
……一陣料峭的山風吹來,易瑛打了個寒顫,朦朧西斜的月色更加灰暗,滿山的白石頭如虎踞狼蹲,遠山近巒起伏不定,彷彿在無聲地流動,又像幢幢的影子在跳躍嬉戲,給人一種詭異神秘的不安。賈士芳臨走時說,「你是女蝸娘娘座下金童,男轉女身,經歷人間苦難後還歸本位。」此地浮山,據說就是女蝸煉石補天之處,山上白色浮石都呈蜂窩狀,扔到水裡有的竟能漂浮起來,據說是補天時燒化了的石液浮沫凝成。如今山窮水盡敗退窮途,剛好就落腳在女蝸補天之處,冥冥之中莫非有什麼天意——是要在這裡「歸位」而去,還是由這裡重新生髮,再造一個大局面?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這裡藏著她的「天書」,就是賈士芳留給她的《萬法秘藏》。這部看去並不十分難懂的書,她已經修習了近三十年,裡邊顛倒陰陽、遁甲之術應有盡有,甚或煉石成金,撤豆成兵的法術,也都述之甚詳。使她大惑不解的,上頭的**術,揹著人演練,幾乎次次都有效驗,臨到強敵環伺,一百次九十九次不能如意。請神扶乩,捉鬼擒狐,祛災禳病這些小法術,倒是一行便通。臨陣殺敵,定身法定不住人,撤豆也還是豆!自從雍正元年,桐柏縣以「妖術惑人」派兵捉拿她,被她用噴火煉形術擊潰,率徒眾扯旗造反,立「真主」,樹大旗,替天行道,先敗於九峰山,隻身逃往湖廣、江西,演法收徒,再敗又逃……二十多年,除了「易容術」使她仍保持著二十許歲姣好容色外,其餘法術時靈時不靈,總歸從來沒有派上大用場!
她睜大了眼睛,從紫微星座細細端詳,找到了她自己的星座,「天清神座」。紫黯色的天穹像一口釘滿了銀釘的大鍋扣在茫蒼蒼的群山上,每一顆星都是那麼明亮,一明一滅神秘地閃爍著,顯得那樣不可企及,不可思量……陡然間她想起書中前言說的「以道勝人,以法驅邪。道不勝法,則法無所用,道勝法,則法不必用。以法助行道則道倡,道既倡,行道可也,不必用法。此宗旨,學者不可不知也!」恍然之間她似乎悟到了什麼,目中晶瀅一閃,自語道:「原來如此,小法術只是用來行道的,不是用來殺敵的。法術要能改天換地,上天何必假手我?……」她囁嚅著仰面望天:是乾隆有道,還是我奉的「真主」有道呢?但上天太高太遠,無數的星星向她眨眼,卻不回答她的疑問。
「聖使……」
一個女子聲音從身後傳來。易瑛從遐想中收神,回頭看時,卻是吊著繃帶的雷劍,便道:「怎麼起來了?有我在這裡守風呢!這裡斷然出不了事——要是冷得受不住,男女各點一堆火。」
「不算太冷。」雷劍說道:「韓梅和嚴菊她們問咱們去向呢,咱們要不要答話?」又指著左側山下道:「您瞧!」
易瑛向下看時,果然見幽暗不見底的谷中燃起一道弧形的篝火,似乎還有人在來往添柴。此時燕入雲、皇甫水強和胡印中等人也都看見了火光,都湊了過來計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