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天霸這趟官鏢押得提心吊膽。黃家自從前明天啟年間為朝廷押過一次軍餉,將三十萬兩銀子從北京安全送往洪承疇軍中,在江湖上走響了名頭,戶部贈匾「金鏢黃家」,百年來幾乎沒有失過風。四代人傳到黃天霸手裡,便到了極盛時期。走鏢護銀講究鏢行鏢手三硬。「腕子硬」是說要有武藝上的真功夫,能拼不怕死,但單是憑腕子硬還遠遠不夠。綠林英雄中功夫硬的有的是,不結交好這些人,天大的能耐也要栽勁鬥,還要「面子硬」;有這兩硬,小鏢可以走得了,但走大鏢,成千上萬的黃白貨招人眼紅,腕子、面子都靠不住,還要地方官紳從中維持幫忙,這叫「根子硬」。只要不是兵荒馬亂,有這「三硬」,走鏢百無一失。此刻黃天霸倒是三硬俱全,他自己是家傳武功的頭號硬手,祖父輩黃滾、黃九齡最盛時也不及他現在的武功,不但鏢打百步舉掌洞穿手腹,那一柄單刀玩起未,連名震天下的金刀王爺們也是自愧不如。他自己就有門徒十三個,號稱「十三太保」。尋常的鏢趟子,太保的徒弟們就可平平安安地走下來了。綠林裡頭他還結交了三十六位朋友,遍佈直隸、山東、山西、兩江、湖廣、川、黔、滇黑道,手面之大前所未有。他自己在刑部跟著劉統勳,封著車騎校尉的爵隨部當差。結結實實的三硬俱全。但是這趟鏢畢竟太重了:六十五萬兩銀子一一那是一個省一年的歲入,四萬多斤重,要用二百頭騾子馱運一一這樣招搖數省,不出亂子才怪呢!好說歹說,兵部才同意用三千兩黃金頂出六萬兩銀子,饒是如此,也滿滿裝了三十車。經過精心安排,一律用稻草包裝,一層層塞進麻袋。上邊胡亂裝些藥材,再用油布苫了,很像向四川販運藥材的大商巨賈。黃家傾窠而出,十三太保也都緊緊跟隨賣力。金帖卑詞送向綠林請託照應,而且還請劉瞎子關照水陸兩路青紅幫兄弟照應,一切齊楚,這才略略放心。
所有的事情定住了盤子,主押宮高恆卻遲遲不到,黃天霸急催戶部,戶部說已經發下了旨意,叫他耐心等候。但這是什麼事?誰敢守著幾十萬兩銀子在石家莊硬等?又派人到南京去催,飛鴿從南京傳書回來,高恆去了瓜州渡交待鹽務差事,說交待完了飛騎前來,如等待不方便,可自行押解,在鄭州會合!接這信讀著,黃天霸氣得手顫心搖,汗水把信都捏溼了,和十三太保商議,大家七嘴八舌議論了足兩個時辰。既不能讓銀子有失閃,也不能得罪國舅爺,最好的辦法就是在石家莊死等高恆。十三太保中前六個太保賈富春、朱富敏、蔡富清、廖富華、高富英、梁富雲跟黃天霸留守鏢銀。老七以下黃富光、黃富宗、黃富耀、黃富祖、黃富威、黃富名、黃富楊是乾兒子,都派出去,沿線踩點探風互相接應。又過了六七天,那高恆才姍姍來到,見黃天霸預備周到。誇獎道:「辛苦你!難為你想得周到,完事了我具本保你!既這樣,咱們走路!」就這樣輕描淡寫幾句,黃天霸一腔焦躁憤懣頓時化為烏有:選定一個黃道吉日,早上天不明就離開了石家莊。一路上都是大太保賈富春打前站,他也不怕辛苦,每天頭一遍雞叫起身,帶兩個從人騎快馬選好午間用飯歇息處,然後再往前趕到晚間宿地,選好客棧號好房子,然後再返回鏢車隊護鏢。
一路**天無事,鏢車己行到邯鄲馬頭鎮,這地方離邯鄲六十多里,離彰德府七十來裡,這一路十分荒蕪,沿路是山野小戶、荒灘潦水和白茫茫的鹽鹼地,向西到長治有一條官道。鏢隊來到三岔路口,無論往哪邊走都趕不上正經宿頭。黃天霸和高恆一行在馬頭鎮北一家飯鋪,胡亂吃了幾口飯,高恆見那日頭熱上來,一邊用小手帕揩汗,搖著檀香木小扇問道:「我說小黃,咱們今晚歇哪呀!」
「回高爺的話。」黃天霸陪侍在側,一呵腰說道:「向南向西都成,不過南邊剛下過雨,本來路就不好,這就更難走了。西邊道兒好走,要進山呢,又怕不安全。今兒下半晌恐怕得辛苦一點趕個夜路,無論長治還是彰德,下半夜才到得呢!」
高恆搖著扇子只是笑,說道:「趕夜路……恐怕不成。‘一枝花’就在這附近,出了事沒法交待。說你笨,你安排事情十分周到,說你聰明,怎麼就沒想到就歇在馬頭,好好睡一下午,明兒起個大早直奔長治?」黃天霸蹙額說道:「爺說的我也想到了,不過馬頭這地方,原來就商定不能歇腳的。這地方是直隸、河南交界處,離山西也近,這種三不管地面兒最容易出事。出了事也不易和官府交涉緝拿。爺原說走鄭州,往南看似開闊,其實都是沼澤,過了沼澤又是千里河灘地,荒無人煙不說,還有不少土匪,咱們控制不了。我們安全把貨送到是頭一樁大事,小的豈敢掉以輕心?」高恆左右看看,說道:「這個馬頭鎮我聽說過,只是逢五一集,今兒不逢集,你看,攏共也沒多少人。鎮上還有鎮丁稅丁,在這裡住一宿無礙的。」
「那些鎮丁能指望得上?」黃天霸一聽就笑了,「賊來了跑得比兔子還快呢!他們有的自己就是賊!這種人又當鍾馗又當鬼,我見得太多了!」正說著,鎮裡幾家客棧的夥計手裡舉著幌子迎了過來,一片聲嚷嚷著拉客。
「住下吧!——我們賀家老店,清潔齊整,兩個四合院,草料飯食一應俱全,十分方便!」
「老客!忘了我們麼?曹寡婦店——百年老字號,前有酒樓,後有房舍,客人搭火自己造飯、鍋碗瓢勺俱全,馬廄是新蓋的哪!」
「曹寡婦老了,她店住不得!」有人高興地叫道,「我們店挨著春香樓———」「你們店本就是王八窩兒!」曹寡婦店夥叫道,「誰住進去鼻子上都要長楊梅大瘡!」
「住我們店,清堂瓦舍,一色新房——馬頭老客棧!」
黃天霸看這陣勢,生恐高恆答應下來,忙道:「去去去!我們哪個店也不住,今晚趕惡虎鎮住店!」他話沒說完,使被夥計們的聲音給淹沒了,有的叫「是你說了算還是老闆說了算?」有的喊「去惡虎鎮要過黑風嶺——賊不劫了你,也要摔到崖底下!」還有的嚷「住下吧……往前半日路程沒有宿頭……」高恆原本拿不定主意,聽眾人如此說,又見朱富敏、蔡富清幾個太保忙著套騾子飲水,似乎黃天霸說了就算定局,遂道:「老黃,還按我方才說的辦吧!」張著眼看時,一個夥計站在路邊並不招客,手裡幌子卻很特別,寫著「老茂記客棧,凡住店皆我衣食父母。客人安全,本店以身家性命擔保!」高恆便將手一指,說道:「就住你家店!」
黃天霸不滿地睨了高恆一眼,見高恆正笑著轉臉看自己,忙低頭斂眉道:「小的聽爺吩咐就是。」一轉臉便命眾人帶著車跟著那夥計來到老茂記客棧。那夥計拉客時一臉憨厚相,此刻卻變得異常饒舌,一個勁兒地跟高恆套近乎:「我眼裡有水,瞧準了您老人家是個大富大貴有大造化的主兒!這個時辰到馬頭來的,哪有敢走道兒的?往南十里地您就知道了,路上的泥水漫過膝蓋,像這樣的車馬,一天只能走二十里地!那兩邊的蘆葦白茅都長起來了,前三天還有兩個販茶的叫人給砍死在道兒上,那是強人出沒的地方兒,走夜道不是瞎鬧麼?往西的道兒好走,不過要過那黑風崖,驛道窄的地方只有五尺寬,都是在崖上鑿的道兒,馬蹄子一打滑,連車帶貨就會翻下去,那崖,嘿!往下瞧瞧人都目眩頭暈。這幾個月說‘一枝花’藏在山裡,人人聽了都怕,誰敢半夜裡闖這條道兒?您老還有這些兄弟,到小店打個尖兒,吃飽喝足倒頭睡個好覺,明早天不明就走。過了惡虎鎮下山一溜風,那是一馬平川大官道,兩邊都是村寨人家,趕得快不到起更就能到長治,趕得慢隨便找個人家歇了,再沒半點兇險的!」高恆笑道:「你這猴崽子,方才一句也不吆喝。一放屁就是這麼一串兒,我怎麼會挑中了你這店呢?」夥計嬉笑道:「我一看就知道爺準賞光我們店——這是緣份,誰也勉強不來。爺這是做藥材生意的,本地人要買,賣不賣呢?」高恆被這夥計逗得高興,說道:「只要價錢合適,哪裡不是賺錢呢?」高恆見是齊整兩個四合院。中間是堂屋,後面有馬廄,前面有飯店,便包了西邊四合院。拴馬卸貨,忙亂了一陣子,洗漱完畢安安生生歇下。黃天霸卻放心不下,前院後院,院牆外頭審視一遍,又安排人四處按崗守護這才進來。剛拐到西院門口,便聽店主笑著招呼:「喂,管家大爺!你們的財神來啦!」
「什麼事?」黃天霸回過頭來,狐疑地盯著店主問道。店主沒立即答他的話,卻向身後招了招手,喊道:「二憨子,把史先生和楊先生請進來,和黃爺商量生意——黃爺,這是我們馬頭鎮掛千頃牌兒的王百萬家兩個管賬先生。想和爺們做筆買賣。」黃天霸不耐煩地說道:「我是押鏢的,不做買賣!」
說話間,那個叫二憨子的夥計已帶著兩個人進來。一個臉型略長,白淨面皮,漆黑的小鬍子修飾得十分整潔,眉眼間帶著「自來笑」十分和氣,自報姓名說:「在下史成功,久仰大名了。」另一個穿著灰府綢長袍,套著一件玫瑰紫套扣坎肩,腰裡系一條玄色臥龍帶,項下用絲線吊著一個水晶墨鏡,面如冠玉神清目秀,卻沒有留鬍子,也一臉笑容——雙手握一把湘妃竹扇朝黃天霸一揖,說道:「在下楊天飛拜揖!」
「好說,本人黃天霸。」黃天霸呆滯地點了點頭,只好挪回腳步向二人回禮。「二位先生有何見教?」因見史、楊二人向前趨來,黃天霸生恐他們要進西院不好阻攔,將手向帳房一讓,又道:「請這邊說話。」
扮作楊天飛的燕入雲和皇甫水強跟著黃天霸進來,帳房先生忙著給他們端座沏茶,又客氣地對燕入雲和皇甫水強打個千兒,說道:「楊爺、史爺,你們好坐好談,有什麼事吩咐二憨他們辦就是。」說罷去了。
「黃爺!」燕入雲蹺足而坐,抖著腿道:「無事不登三寶殿,不過我們所求的事實在不是黃爺做得主的,還請面見主人,煩請通稟。」黃天霸道:「你們且說說看。」皇甫水強一呵腰笑道:「是這麼回事黃爺,楊爺是此地王鴻緒老爺家的總管。王老爺前頭做過兩任襄陽知府,去歲下世了。只有王老夫人帶著兩個兒子過活。大少爺納捐去了雲南,在大理當知州。小少爺也納了捐好幾年,一直不得補缺。照老太太的想法兒,不願小兒子遠離出去做官,守著給她養老,這也是老的一片心不是?可小少奶奶心裡就不承這個情,還是想著給小少爺選出來做個實缺的官。婆媳兩個面兒上笑,心裡為這事著實彆扭生分著。少奶奶嘔這口氣,拿體己錢在京裡叫我們上下活動,吏部裡頭打點了個遍。只是文選司堂官還沒開口,卻也有了個八**九。傳出話來說他老爺子身體欠佳,得著實補養補養。我們正愁著買不到好藥,恰好你們的藥鏢就到了。這事成全了我們,貴鏢主也能得些好處,真是老天安排定的美事!」說罷,將一張單子呈上來。黃天霸接過來看,上面寫著:
人參十斤黨參二十斤黃芪伍十斤冰片伍斤麝香三斤山萸肉八斤拘杞八斤當歸伍十斤
不禁笑道:「老爺子好大肚於!」燕入雲道:「自從朝廷殺了貪官喀爾欽、薩哈諒二位老爺,如今誰敢要現錢?這是裡頭撒土,迷外人眼的事兒罷了。」
黃天霸一時沒有說話,端茶漫品了一陣,心裡直犯膩味。早先聽人風傳,說高國舅如何能文會武精明強幹,眼巴巴地在石家莊等了他多少日子,誰知竟是個一肚子糟糠的繡花枕頭,面兒上看去滿有把握,其實心裡毫無成算;笑嘻嘻的,卻又剛愎自用,不聽人言。可又得罪不起,早知如此,不管三七二十一從石家莊起身,這會子早已過了黃河!他心裡懊悔,卻毫無辦法。想想,還是要高恆把責任擔起,說道:「你們這一說,還真得請示我們鏢主。他說成,自然能辦,他說不成,那就辦不下來——你們請坐,我去去就來。」說罷去了。
這邊燕入雲和皇甫水強對望一眼,兩個人作戲配合默契,幾天前的齟齬頓時化為烏有。皇甫水強道:「這個姓黃的難纏。說不定他要竄掇著不賣給我們呢!」燕入雲笑道:「這種事我看篤定得很。他要不賣,我們吵上門去,外頭還有一群人求藥‘治瘟症’;吵起來,他們不佔理,一轟而上——還有看熱鬧的——砸了他這店,搶了他的鏢都可以。他不住這馬頭,我們就只好路上和他死幹了!」正說著便打住,原來黃天霸和高恆一前一後都來了。於是忙起身重新見禮。
「藥可以賣給你們,」高恆一坐下便道:「只是黃芪、拘杞子這些藥打包裝箱,拆開賣給你們幾十斤,不值當的。我們做生意圖個賺錢,不能按官價給,比市價要高出三成——貨買與識家。人參都是長白參,五十匹葉1以上,白皮帶紅筋的,四十兩一斤折黃金二兩一錢,黨參都是上黨貢參,十兩一斤,冰片三十四兩……」他一一報價,都比批貨價高一倍,未了又道:「所有銀子都折黃金算帳。這是我們高家老藥行的規矩。」說罷笑著看二人,露出一副「看你怎麼辦」的模樣。皇甫水強皺眉道:「哪有這個價?貴行也太狠了——」黃天霸道:「買賣不成仁義在,我們各走各路就是。」「你們真會作生意。」燕入雲不慌不忙道:「既敢要這個價,必定貨色硬。不過這些藥要我們少奶奶親自過目。真的貨好,中了她的意,金子是小事。請你們來個夥計,陪我們帶上藥走一趟——哦,放心,出門不遠方家客棧——那是少奶奶自己的產業,她等著看貨呢!」高恆撮著牙,思量半晌,說道:「這樣也好。老黃,你派個人跟著!」
一時眾人已經把貨盤好。所有的藥裝了兩麻袋。黃天霸叫了六太保梁富雲過來吩咐道:「你是個伶俐的,跟他們去。要遇到人硬搶什麼的,你只用粘住他們跟定了就是,不要死拼。」梁富雲忙道:「是,師傅!不過這大白天兒,出不了差錯的。」
眾人去了,高恆和黃天霸懸得老高的心放了下來,高恆便一迭連聲命眾人:「都歇下!下午晚上吃好睡好,明兒走長道兒!」黃天霸一切安排就緒,又親巡一遭,連牆外也派了人守望,回來見高恆眯著眼歪著脖子躺在安樂椅中,已是酣然入夢。黃夭霸便也和衣臥倒,不過過了多長時間才蒙朧過去。
1五十匹葉,指參齡五十年。
忽然院中一陣響動,腳步咚咚有聲,黃天霸一個激凌跳起身來便取刀在手,高恆也揉著眼囈怔著問:怎麼了,出了什麼事?」話音剛落,卻見梁富雲闖進來,臉都被氣白了,跺著腳道:「高爺,師傅!我們上當了!」
「到底出了什麼事?」高黃二人幾乎同時問道。
「藥——」梁富雲欲哭無淚地說道:「叫人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