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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一技花」施計奪軍餉 劉吳龍具折彈盧焯(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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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恆一邊看著邯鄲知府那龍飛鳳舞的字,一邊皺眉沉思,微笑道:「還是知會一下的好。鄂相那脾氣你不曉得?上次淮河決潰,沒告訴他,後來見了他,他笑著說:‘不中用了,既然佔了茅坑不拉屎,不如騰出茅坑來。’我們心疼他,反而聽他這些氣話,真沒趣兒!」訥親也笑了:「人老了就又變小了。張相那是多麼豁達的一個人,如今也十分計較。他的孫子蔭了貢生,問了我三次,禮部註冊了沒有,硬是我調了禮部的註冊簿子給他看名字,才拈著鬍子笑了。我們日後上了歲數,難道也會變成這個模樣兒麼?」正說著,見養心殿太監王義匆匆走來,說道:「皇上叫進,這就請吧!」傅恆便問:「皇上用過膳了麼?」

「皇上沒用膳,」王義說道:「看上去臉色不好,正在生氣呢,送上去的膳叫退了回去。」訥親還想問,料想王義也不會說,便嚥了回去,和傅恆一道兒從永巷進去,站在養心殿口,剛說了句「奴才訥親傅恆——」便聽乾隆在裡頭厲聲說道:「進來!」

兩個人對望一眼,小心翼翼地走進來,果然見乾隆面向暖閣大玻璃窗站著,臉上毫無笑容。兩個人提著袍角跪下,深深地叩下頭去道:「奴才等恭請萬歲聖安!」

「起來吧!」乾隆看也不看他們一眼,長長地吁了一口氣,良久才道:「吏治這麼難弄,這些人不忠君也罷了,難道自己的良心也不要了?」

一句話說得兩個人都摸不著頭腦,傅恆思量著說道:「主子,出了什麼事?奴才們愚昧,猜不出來呢!」乾隆這才轉過臉來,喟然一嘆,說道:「盧焯。盧焯的案子又有新的證據。」

傅恆和訥親心頭都是一震:盧焯在雍正朝時,曾是政聲卓著的名吏。雍正年間朝廷推行火耗歸公制度,各地封疆大吏按兵不動,盧焯當時還是一個小小的直隸武邑知縣,不顧上司橫加梗阻,率先在境內實施攤丁入畝、去苛役均賦捐、嚴懲把持公務欺凌小民的大糧戶、大莊頭。蒙世宗親自召見,遷升毫州知州。在毫州禁械鬥、清監獄,境內肅然,家家夜不閉戶;再遷山東東昌知府,構築護城長堤、疏浚運河,賑濟災民,政聲雀起。乾隆三年便已經官居浙江巡撫兼理鹽政,在任期間教民養蠶、紡織,清理省會護城河,請停徵海寧塘歲修銀,減嘉興七縣銀米十分之二,請禁商人短秤,下令州縣緝私鹽不得擾民,不準緝拿肩挑小販,鹽場徵課不準用刑追索,又減鹽價、免米稅、廣學額……走一處得到一處的萬民擁戴。這些政績也還罷了,他到浙江上任,即請旨改海寧草塘為石塘,籌備塘河運石料。尖山壩一役勞作辛苦三年,那盧焯也真捨得撲下身子,竟把巡撫衙門簽押房設在工地蘆棚裡,一邊處置衙務,不分晝夜巡視工地,勘查河道水位、湖水漲落,衙中師爺都累死了兩個,終於功成安瀾。不但浙江省,連福建也免了年年防汛之苦。僅此一項,涸田一萬餘頃。浙江人為他修了一座書院,名叫「盧公祠」,乾隆皇帝大喜之餘親下手詔,予以褒獎:「尖山壩工,上廑先帝宵旰焦勞,封疆大吏櫛風沐雨,辛勞有年,告成於是。不唯慰朕躬而已,且慰先帝在天之靈也!」早已透出口風,要調盧焯任戶部尚書,還要加太子太保銜,不料在這個時候,鬧出一件民事案子。嘉興府桐鄉縣汪姓大族分家,汪家二公子汪紹祖為分到近廓田三千畝和一塊風水牛眠寶地,暗贈知府楊震景銀子三萬兩,又託楊轉送盧焯五萬兩。這事本來已經了結。恰巧孫嘉詮的門生劉吳龍去福建辦案,風聞此事,具本劾奏。上書房轉過鄂爾泰的批示,著吏部考功司去查。查了幾個月,回奏說,「汪家與楊震景、盧焯三人,均不認承有授受賄賂的事。劉吳龍道路之言不足為信。」——本來這事已經過去,此刻卻又有了新的憑據!

「論起盧焯其人,朕也是十分惜他!」乾隆撫著剛留起來的八字髭鬚,在殿中踱著步子,音調顯得陰鬱低沉:「去年冬天他來見朕,又黑又瘦——你們也都熟識他,原來算得一個美男子呢!——手臂上竟脫了皮……朕握他的手,滿手都是老繭!這個人……他怎麼會幹出這種事?!」他倏地轉過頭來,看著兩個輔政大臣不言語,瞳仁在燈光暗影裡晶瑩閃動,已是迸出淚花。

傅恆心裡一陣發熱,低下頭去,他未入軍機處時,曾以觀風欽差使身份督查兩江、兩廣和福建,親至尖山壩工地,和盧焯共事過幾個月,盧焯的才幹、勤苦、德行,老百姓對他敬若神明,都是自己親眼見的。和自己也相處得很好。此刻卻無法替他迴護——他心念一動,盧焯是張廷玉的得意門生,張廷玉一直「病」著不到軍機處當值,莫非為迴避這事?那麼下手的劉吳龍是不是受了鄂……什麼人的指使呢?正自胡思亂想,身邊的訥親說道:「盧焯雖有微勞,那都是臣子份內應作的事。既然貪賄,使君父落了個不識人的名聲,欺君之罪不可恕!盧某素有能吏之名,此乃漢人一貫惡劣風氣,外務清名邀結人心,內中貪婪齷齪不可勝言,應將其鎖拿進京,交部審訊,依律處置。以此顯示天下朝廷至公之心,大小臣工一視同仁。為此方能杜絕外任官的胡作非為。」傅恆也想定了,在杌子上俯身說道:「訥親說的雖是,但這裡頭牽扯民事,一干人證遠從浙江押來,又不知何時能夠結案,等於是將這些證人、無辜百姓放了流刑。以奴才見識,下旨著盧焯就地革職拿問,委派欽差或著閩浙總督德沛嚴加審訊。結案之後視情形排程。這樣似乎穩妥些。」訥親知道德沛和盧焯是過從很密的朋友,但傅恆的話說得滴水不漏,也無可反駁,他喉結動了一下,沒有吱聲。

「好,照傅恆的建議辦。」乾隆神情似乎開朗了一點,回炕上盤膝坐下,扯過劉吳龍的奏摺,用硃筆批道:

此奏,乃卿之秉公察奏。朕以至誠待臣下,不意大臣中尚有如此者。亦朕之誠不能感化眾人耳,易勝愧憤!前薩哈諒、喀爾欽之事卿已知之。此事已著德沛

——寫至此處,他打了個頓,又加上了副都統旺扎勒的名字:

及閩浙副都統旺扎勒會同讞審。若實亦惟執法而已耳。朕知卿必不附會此奏、以枉入人罪,亦必不姑息養奸而違道幹譽也。卿其勉之,若復有實據一面奏聞,一面具本嚴參。

寫完,又將一張字條拈過來,遞給近坐的訥親,說道:「你們看看,這是盧焯寫給楊震景的信。」

訥親知道,這就是劉吳龍新抓到的證據。接過看時,上面寫道:

鏡吾仁兄,託來人所帶銀票已收訖。汪紹祖一案已結,有關人服判無異語,皆兄調處有方也,吾無疑議。但此等銀收受,頗類事後收惠,吾心不安。轉告汪紹祖,彼原即有理,已勝訴矣!此銀為吾暫借,可耳。他常和盧焯有書信來往,從手跡看的的確確是他的一筆草書。訥親一邊將信傳給傅恆,心裡暗道:「這種事也好寫信?盧焯那麼精明,在這上頭原來是個呆鳥!傅恆也是一目瞭然,苦笑著把信雙手捧還乾隆,說道:「信上言明是‘借’,如果汪氏收有借據,盧某雖存‘不應’之罪,畢竟與受賄有別,請主子睿鑑!」

「這個自然。」乾隆將信粘在奏摺上,合住了,嘆道:「錢,真是個好東西啊!聖祖爺時,官兒們成千成萬地從國庫裡借貸,挖得藩庫空空如也。為了清債納還庫銀,先帝爺和十三叔幾死幾生,和皇叔們都鬧了生分。到朕手裡,寬嚴並濟,剛好一點,從國庫裡不敢借了,轉過頭來,向老百姓伸手!聖祖爺跟前的高士奇、明珠不說,先帝爺跟前的俞鴻圖,朕是熟悉的,那是多麼精明能幹的人,也鑽了錢眼兒裡,就是薩哈諒、喀爾欽也都不是笨人——一個個都栽了進去!」他不勝煩惱地搖搖頭,口裡像含著一枚其苦無比的黃連藥丸,半晌又問:「你們也愛錢麼?你們將來會不會學這些人呢?你們有什麼法子治這‘錢癆’之疾呢?」

訥親見乾隆如此激憤動情,忙伏身跪下,說道:「奴才讀過《晉書·石崇傳》,聚貨多時禍亦至,不敢愛錢,也時時警誡子弟不得愛錢,也可向主子立誓,永不作貪錢之人。但錢之流毒害人心靈,實為無藥可醫之疾。奴才也無良法。」傅恆也隨他跪下,叩頭說道:「奴才以為錢,取之以道,用之以法,並不是壞東西。所以自周景鑄錢,聖人不禁。即以今日而論,國家造錢十倍於順治年間,五倍於康熙年間,二倍於先帝雍正年間,仍不敷用。東南絲織作坊,瓷器製作坊,現已如雨後春筍拔地而起,內地財貨交流、海外茶絲貿易、人民生業無不用錢。所以愈是盛世,錢幣愈是暢流無滯,錢之功大於過十倍!至於奴才,自有俸祿可養身家,可教子弟,可孝長親,且屢蒙皇上頒賞,地畝莊田連阡接陌,若再敢貪非分一絲一縷,不但是個背叛皇上的貪婪之臣,即天地神明也不能容臣!」他話音未落,訥親便一陣懊悔:我怎麼就想不出這麼好的奏對呢?

「都說得很好。」乾隆微笑道:「聽起來似乎傅恆更為透徹些。上次英吉利、義大利、俄羅斯來了幾個傳教的想見朕。禮部給他們定了接見的禮儀,他們不肯行跪拜禮。後來他們到南京,尹繼善見了他們,叫衙門裡師爺陪著他們到蘇杭轉了一匝,看了那裡的絲綢、茶葉作坊,又見了幾個景德鎮瓷器的中等店鋪,回到南京,見了尹繼善就跪下了,頭也磕了——說是我們比他們國家富十倍!還說願意回北京重新給朕磕頭,請求在內地建教堂布道。朕下旨給尹繼善,笑說你比朕的面子還大。尹繼善回奏說洋鬼子乃是勢利小人,見我國力強盛、人民殷富、萬物備陳,要與我貿易。他們有求於我,便就得伏低做小。洋人奇技淫巧,拼命修鐵路造機器。他那有什麼用處?朕看除了鐘錶,別的也很稀鬆。我們天朝無物不有,更不求於他人,憑藉的無非是個民富國強,這裡頭自然有錢的效用了。」說罷便笑。

傅恆偷眼看看殿角自鳴鐘,已近戌初時分,估約張廷玉和鄂爾善即將進見,聽乾隆說得興起,不由暗暗著急。好容易見了話縫兒,便忙叩頭,說道:「主子,奴才們夤夜覲見,還有要緊事啟奏!」訥親也叩頭道:「事關重大,奴才們已經著人去請張廷玉、鄂爾泰一併覲見。估約這會子也就要到了。」

「是麼?」乾隆正談得高興,循著「錢」的思路要和兩個輔政深談吏治的事,聽他們說得鄭重,心裡格登一下,說道:「是金川軍事出事了?」訥親道:「不是前線,是軍餉出了事——」他長跪在地,雙手高高將邯鄲發來的八百里加緊奏章,遞了上去。恰在這時,外頭太監王禮低頭趨步進來,雙手捧著一封八百里加緊奏章,稟道:「這是高恆剛遞進來的密摺,軍機處章京說兩位軍機大臣都在皇上跟前,叫奴才直接呈進御覽。還有鄂爾泰和張廷玉也已經進來,現在養心殿重花門外,候旨呢,叫進不叫進?」

乾隆愣著神,一手一份八百里加緊奏章,都來自邯鄲,便知高恆出了事。許久才回過神來,拆開高恆的折本,將邯鄲知府的奏章也平攤在案上,口中道:「他們年老有病,叫小蘇拉太監攙著進來。」說罷便埋頭看摺子。一時張廷玉和鄂爾泰各由兩個小蘇拉太監攙扶著進來。張廷玉氣色還好,鶴髮童顏的,只是面帶倦容,鄂爾泰卻是面白氣弱,兩條腿似乎站不穩的模樣,微微喘息著。兩個人沒有行下禮,乾隆已經擺手,目光不離奏摺,說道:「免禮,賜座。朕看完摺子再說話。」

「是!」

張鄂兩人躬身一揖,顫巍巍坐在雕花瓷墩上。四名軍機大臣都是十分深沉的人物,此刻都沉吟著,不時凝視一下聚精會神看摺子的乾隆,殿中靜得只有自鳴鐘擺單調的響聲。一時便聽乾隆輕聲嘆息一聲撇開奏章,卻問道:「鄂爾泰,你還是喘。朕賜的藥用了沒有?」

「回皇上!」鄂爾泰透了一口氣,清清嗓子說道:「奴才這點犬馬之疾,是在任烏里雅蘇臺都統時得的,陳年舊病了,哪裡一時就痊癒了!託皇上如天之福,用了皇上賜的川尖貝,已經好得多了。」乾隆又對張廷玉道:「老相國氣色不錯。」張廷玉輕咳一聲回道:「這都是皇上所賜!奴才原來睡眠不寧,心悸頭眩。一來皇上有旨:小事不理,居家調養。二來不時賜藥,服用後,效應如神,因此精神上還去得。」他頓了一下,又道:「求皇上再賜些蘇合香酒。奴才自己照方配製的,總覺得遠不及皇上配製的效用好。」

傅恆和訥親兩個原以為乾隆讀完奏摺必定震駭大怒,硬著頭皮等著他大發雷霆,聽乾隆如此溫言善語,向張鄂二人噓寒問暖,不禁都是一怔。卻聽乾隆笑道:「這不值什麼,明兒先叫人送些,叫御藥房的人到你小藥房裡教著你的人制就是。」他偏身下炕,臉上若悲若喜,似笑不笑,在殿中徐徐踱步。良久,長嘆一聲說道:「看來,朕之德、朕之能遠不及聖祖、世宗爺啊!」

四個大臣面面相覷,不知他所言何意。

「聖祖時內多憂亂,四境不寧;先帝也在青海、雲貴興兵平亂。」乾隆籲著氣,臉色變得異常蒼白:「平三藩、徵臺灣、三次親征準葛爾,那是以傾國之力支撐戰事;年羹堯、嶽鍾麒興兵二十萬,江南六省舟車水陸運餉——怎麼就沒有發生腰截皇綱的呢?朕密運軍餉,原為的不致使北方百姓因興兵有所驚擾,想不到就雙手奉送了‘一枝花’!」

這真是比狗血噴頭大罵一頓還要令人難堪的責備,責備中不動聲色帶著刻毒兇狠的譏諷,句句都像刀子一樣剜人的心。

四個大臣騰地都漲紅了臉,再也坐不住。「啪啪」打了馬蹄袖伏地跪下,不敢言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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