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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燕入雲失意投清室 胡印中落魄逃大難(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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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太可疑了。」

「……還有別的沒有?」

「沒有了……」

「他使的什麼銀子?」

「台州元寶!」鴇兒目光一閃,興奮地說道。她偷看劉統勳臉色,又壓低了聲調,「粉皮單邊兒的,一窩細系兒絲子上頭泛著青氣,都是十足的成色!哎呀呀!真是愛巴物兒。乾隆四年新鑄的庫銀,我們見都沒見過呢!」

劉統勳睜圓了眼,像一隻看見了耗子的貓,兩手一撐,身子向前一傾,「唿」地站起身來:「台州庫銀!」他記得清清楚楚,乾隆二年戶部請旨造台州足紋元寶以便庫存。造出兩千枚以後乾隆忽然降旨停造。所以這兩千枚台州元寶運到北京,存在庫裡壓根兒就沒有動。這位闊嫖客從何而得?!劉統勳臉上露出一絲獰笑,問道:「他叫什麼名字?」

「楊飛。」

「好極!」劉統勳格格笑道,「這會子你就趕緊回去,不拘用什麼法子穩住這個姓楊的,餘下的事你不管!」又轉臉對高恆道:「你帶人跟著去,不要驚動他,只遠遠盯緊他,牽他出老窩兒再說;知會邯鄲府米孝祖,讓他派人配合。聽著了,嗯?」

高恆此時精神十足,一拱手答道:「卑職明白!」自和那鴇兒去了。劉統勳命人將二癲子帶過來,問道:「想明白了?」

「小的真的什麼也不知道……」

「哼,離了你這張爛荷葉,我照樣兒包粽子。給臉不要臉!」劉統勳惡狠狠說道,將手一擺:「帶下去,仍舊捆起來!」

二癲子遲遲疑疑跟著人走了兩步,站住了腳,胸脯一起一伏地喘著粗氣,內心似乎十分矛盾,忽然轉過身來,雙膝一軟跪了下去,哭泣地說道:「我都說,我都說!求大人超生。我都……」他像一癱泥一樣,軟軟地倒在地上。

天上忽然一道刺眼的白光,一股賊風捲著塵土掀起竹簾,接著一聲石破天驚的炸雷從半空中落下,驚得正廳中人股慄變色。遠處便聽人吆呼:「下雨了!快跑……」

「人生三尺,世界難藏!」劉統勳隔簾望著愈來愈暗的天空,微微笑道:「破案有望。」

胡印中逃脫了這一劫。此刻,他伏在玉米地裡,渾身都是泥水。天空一個明閃接一個明閃,火蛇一樣在雲縫中急速地流竄著。淙淙的大雨打得玉米葉子沙沙作響,使人有身在驚濤駭浪之中的感覺。他伏臥在壠溝裡,雨水將鬆軟的黃土泡成了泥漿。他全身都被泥漿糊住了,只留著腦袋露在外邊——也幸虧如此,他才沒有被官軍發現。邯鄲縣的衙役和黃粱夢鎮丁已經從這裡搜查過三次,此刻雖然去了,遠處還星星點點地晃著一盞盞燈光。

自己怎麼脫身的?怎麼到了這裡?胡印中像在惡夢裡,無論如何也想不清楚。

他只記得今天天氣太熱,中午他吃了幾個甜瓜,又喝了一瓢涼水,天不黑就一陣陣肚子痛,一次次地拉稀屎。因下大雨,茅房裡的糞水四處橫溢,實在進去不得,只好到外邊解手……最後一次回來是在天斷黑時,還是那位典史,帶著一群人提著燈踩著泥水,從玉米地旁的大路上徑直奔向自己住的院子,自己當時還覺得好笑——這麼一趟又一趟地跑空腿兒,劉統勳真能折騰下頭人……但一看又不對了:那鎮典史沒有急著敲門,卻先在燈中指指點點地說什麼,接著跟來的人便散開圍了院子。跟著典史的三四個人也都拔刀在手支成了架子。聽他高聲叫門,卻不是查戶口,「老黃,老黃!你們燕當家的從城裡回來了,醉得不省人事……」

……再接著就是開門聲,幾個黑影竄躍著一擁而入……自己曾想衝回去救人,但是自己只穿了一件短褲,回去只能赤手受縛……就在這猶豫間,聽見院裡一聲興奮的咋呼「拿住了!日他奶奶,差點勒死老子——還有一個,快搜,別讓狗日的逃了!」

好像就是這個「逃」字,提醒了自己……調轉頭就又鑽進玉米地,在茫茫的雨地裡狂奔。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之後,就摔在這玉米田裡,昏了過去……

……天上的雷還在打,雨一點也沒有停的意思,嘩嘩的雨水順著玉米葉子衝著他的頭,連頭頂的頭髮都洗滌得乾乾淨淨。他洗乾淨了手,在頭上抹了一把,剛抬了抬身子立刻又躺下來。太冷!壠溝裡的水冰一般的刺人肌膚。躺在這裡不啻是等死,天一亮官軍又會回來。粗籮過了,還要過細籮的。肚子,已經不疼了,只是一陣陣的疾風吹得頭有些暈眩。他知道,一旦倒在此地,就等於是送死——試著走了幾步,居然還走得動!於是,拖著步子踏上了田埂,一步一滑、高一腳低一腳地向前走,他現在最要緊的是弄一身衣服,把身子裹起來,不然一定凍死!

提燈守田埂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老衙役,他渾身早已溼得精透,披著蓑衣還凍得上牙打下牙,他把燈放在田埂上,在身上摸索著什麼。胡印中伏著身子沿著毛渠湊近了他,才知道他在找煙。煙找到了,將菸袋噙在口裡,便去揭那燈罩,一陣風過來「唿」地吹滅了燈,接著便聽南邊傳來「平安無事羅——」的叫聲,那衙役忙應道:「平安無事羅——有火沒有?想抽一袋煙!」北邊也傳呼:「平安無事羅——有火也沒用!」衙役便不言聲,低下頭只顧用打火鐮打火。這種機會真是千載難逢,胡印中一個大步竄了過去,咬咬牙舉起胳臂在暗中劃了個弧形,砍向他的後腦門,那衙役哼也沒哼一聲便癱倒在地上。然後,他脫衣穿衣,提著那盞瞎了火的燈,大搖大擺地走進鎮,誰也沒有疑他。一直踅到黃粱夢廟照壁後,他把燈扔掉,又從廟的後牆翻出去,幾步鑽進了青紗帳,誰知極近處就有崗哨,大喝一聲:

「誰?!」

他也不言聲,稀里嘩啦在高粱地裡猛跑,只聽身後篩鑼聲,高喊:「賊往北跑了,快截呀!」接著西邊、北邊也傳來呼應聲:「賊向北逃了,快截!」——人都散在各處,一時也難聚集在一起。但胡印中此時已是驚弓之鳥,不敢再向北逃,踅向東邊,也不辨上下高低,不管潦水泥濘,低著頭向前疾跑,忽然間「噗嗵」一聲掉進了釜陽河,一個旋渦便打翻了他。那胡印中自小在沂河邊長大,水性極佳,一個猛子鑽上來,晃了晃頭,已經清醒過來,倒覺得這是天賜的逃命良機。他穩住了神,輕輕踩水,向東北游去。只見兩岸仍有守望的燈火,暗自慶幸:要在陸上瞎摸亂闖,無論向哪邊跑都是逃不出去的!

在湍急的河水中,胡印中用盡全身解數隨波逐流,飄了兩個多時辰。眼見東方透亮,才爬上岸來。此刻雨已經停了,曙色中到處都是蘆葦和高粱,四顧沓無人跡。他的兩條腿像灌了鉛似的沉重、頭暈、噁心,卻又吐不出一點東西。他踉踉蹌蹌地找——找什麼也不知道,眼見前邊黑魅魅的,似乎是個庵廟,便踅過去,被一樹根絆倒跌翻了一個大筋斗,便什麼也不知道了……

再醒來時,胡印中發覺自己躺在一問潔白的小屋裡,十分適意,鋪旁的小桌上還放著一碗綠豆茶,他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端起來一吸而盡。剛要坐起來,布簾一動,進來一個道姑,手裡端著一盤粽子。那道姑還沒說話,胡印中眼睛一亮,叫道:「雷劍姑娘!……怎麼會……我是在夢中吧?」

雷劍不很自然地摸了一下頭頂上的髮髻,抿嘴兒一笑,說道:「哪有這樣的夢,是你命不該絕。昨晚燒得說了一夜胡話,真嚇人……幸虧教主施法救你,要不然小命兒就沒有了!」

「教主!」胡印中身子一撐坐了起來,頓時感到一陣眩暈,又弛然臥倒,問道:「怎麼這麼巧?我都糊塗了……你們不是去河南了麼?易教主此刻在哪裡?」他拍拍床沿,示意雷劍坐下。雷劍卻不肯坐,微笑道:「可是說的呢,真和說書的一樣,就這麼巧——去河南的道兒到處都是哨卡,堵死了,我們幾個人太招眼,只好退到清河暫避風頭。這裡釜陽河和沙河去年鬧水患,幾座廟都是空的,附近幾十裡都沒人煙,就躲進這廟裡。邯鄲出事,直隸不能再呆,她們幾個跟著舵主踏道兒,準備回魯西,再作打算……」她瞟一眼胡印中,忽然臉一紅,推了推粽子,道:「別的沒好的,少用一點吧,呆會兒粥熬出來再喝點。你已經兩天沒進水米了。」

「兩天!我在這裡躺了兩天?」

「前天天不明就來了,你一身衙役皮,差點把你扔回河裡。」雷劍笑道:「胡大哥可得謝我!」胡印中凝視著她,半晌,搖頭嘆道:「我沒法謝……」雷劍給他瞧得不好意思,腳尖呲著地,良久才抬起頭,說道:「沒法謝就別謝——枕頭邊有短褲,一會兒你自己換換……別想那麼多。姓燕的投了劉統勳,事情我們都知道了。眼見又要走,你得把身子骨兒養壯一點——我去看看粥鍋。」說罷挑簾出去了。

胡印中手裡剝著粽子,眼望著外邊的陽光,心裡想:

「姓燕的,咱倆個今生今世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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